《跟时光说借过》林食

17、№ 17

　　一男一女一猫的队伍默默走着。柏油马路收集了一整天的热量，踩在鞋底变得柔软。

　　包小萝决定识趣点，再这么耗下去绝对不是办法。抵达下一处热闹的路口就跟穆之阳告别，自己去找别的生路，毕竟翻来覆去思量，还是觉得贸贸然跟他回家太不现实。

　　高耸的路灯将它的橘黄向四面散播，圆形的光晕，长长的灯柱，宛如一朵又一朵巨大的蒲公英。只不过，因为远离闹市的关系，大约每隔几十米才出现一盏。于是，在两片橘黄之间，那些路灯所无法普及的地界，也只好被夜晚的黑色所包围了。

　　那一只猫的眼睛就在这时变得十分诡异。杏仁形，古铜色，伴随眨眼的节奏，总是忽明忽灭。

　　“喂，”穆之阳突然发问，“我问你个问题，你们女生是不是都挺喜欢小动物？像猫这种的。”

　　自从听了桑梓的那句话，走出这么远，他已经一言不发很久了，脸色也看不清楚，总之不太像他一贯的作风，过于肃静了。此时他边讲话，边像妈妈抱久了宝宝觉得手酸那样，把白猫从左手换到右手。“老元帅”毛茸茸的耳朵在他的手腕上蹭了蹭，显然挺享受。

　　“大多数女生应该都喜欢吧。不过，大家可能喜欢小狗多一点。”包小萝回忆起以前几位关系不错的女伴，记忆中她们总是忍不住蹲在宠物店门口朝里面傻笑，打着不知道那些吉娃娃能否听懂的招呼。

　　“是喜欢公的小狗多一点吧。”眉毛挑得邪邪的，来了这么一句。

　　“你真是……真不懂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嘻嘻，本来嘛，异性相吸又没规定要分物种。那你呢？”

　　“我吗……”包小萝躲着白猫那一道古铜色闪闪发亮的目光，觉得它好像也在等她回答，“我比较怕动物，如果可以，尽量都不去碰它们，所以谈不上喜不喜欢。”

　　男生看她一眼：“你倒是跟那个人有点像。”

　　那个人？包小萝困惑地望回去。

　　“哦。就是桑梓的姐姐，她也从来不碰猫啊狗啊这些。”男生说着就把猫举起来，将那段柔软的身体挂在自己肩上，猫好像习惯了这样的姿势，估计是长年训练出来的，穆之阳双手空出之后就放入两边裤兜，微眯着眼睛望向前方，“不过她也不是害怕，是真的不喜欢。从小到大每次‘老元帅’一靠近，都大叫着讨厌就跑开了。”

　　包小萝从不知道，讨厌动物这件并不怎么值得说道的事，在被人描述的时候，竟然可以带上这么温暖的表情。

　　男生继续回忆。

　　“当时我们还在上小学，明明是她自己从路边捡来的流浪猫，说是看它瘦骨嶙峋的，有点不忍。结果捡回来之后就根本不管它死活，全权交给我们处理了。‘老元帅’从当初的小不点，一天天长成现在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她估计也没认真看过几次。哎，女人心海底针哪。”

　　明明只是一段没心没肺的往事，然而，男生声音里还是包裹了一小股动人的力量，让这件事变得可爱了起来。心里暗暗猜测，第六感所接收到信号应该没错，是比较在意的人吧。

　　“桑梓的姐姐很特别。”

　　“是啊，她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要自己认定了，多少匹马也拉不回来。”讲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笑出了声音，“亏我们‘老元帅’还最喜欢她，晚上睡觉总是偷跑到她房间，天天热脸贴冷屁股也不觉得烦。你猜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救命恩人？”

　　“因为‘老元帅’是公的！”

　　包小萝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偏偏这时候趴在他肩上的白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啊呜”，像在申诉内心的羞愤——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两位还真是相得益彰。包小萝对着那一双发光的猫眼说：“你们就勾结吧，狐朋狗友也没规定要分物种。”

　　穆之阳原本走在前面，突地就回过头来，冲她一咧嘴：“你带钱包了没？又饿又渴。”

　　“……没有。”包小萝想她就算带了，那些21世纪才出炉的人民币也只会被你们断定成□□。

　　“好好的去什么西餐厅，我口袋都被掏空了。真没有？”

　　“骗你干什么。”

　　“看来，还真的是打着让男方请客的算盘来的呀。”

　　“都说多少遍了，我不是。我叫包小萝，萝是萝卜的萝，你没见过那个女孩子，也总该听过名字吧。”

　　“唔……好像叫什么琴的，听我妈提过几次，没记住。”

　　“就是嘛。”

　　“那么你就是白白骗了我一杯咖啡，现在赶快回请。”

　　“……”包小萝把要骂人的话咽回喉咙，多说无用，干脆用一副“懒得理你”的神色代替。

　　玩笑归玩笑，穆之阳从干瘪的钱包倒出最后四五枚硬币后，还是放弃了独吞的打算，而是用它们从小卖部换回两瓶可乐，一瓶递给了包小萝。

　　还是蛮有教养的嘛。包小萝打开瓶盖时在心里这么想。

　　两人喝着饮料，终于见到路边一条干净的石阶，顺势坐下休息。背后是即将开发的工地，夜里没人施工，静悄悄的，堆了几座小山似的沙土。包小萝下定了决心，喝完东西就告辞，与此同时，早在她心中萌生的另一个念头，现在也必须实践了。

　　“……‘穆之阳’对吧？”

　　“嗯？什么事？”

　　“我如果猜对你一件事，你就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样？”

　　“哈？是要跟我玩游戏吗。不过你就是直接问，我一般都肯回答的。”

　　“以防万一，要是听到谎话，岂不是白问。反正你也没事干，只要别耍赖。”

　　“行，耍赖的讨个老婆三条腿，生个儿子没有腿。”

　　“我猜……你只喜欢可口可乐，其他饮料都不太感兴趣，对不对？”

　　男生微微诧异，一愣之后意味深长笑起来。

　　“跟踪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连这个都知道。”

　　“少罗嗦，说对不对吧。”跟这种人耗久了，包小萝发现自己的说话方式也变得有些横冲直撞。

　　“对倒是对，我觉得可口可乐这名字很好听，一直都很中意这款饮料。不过你为什么会……”

　　“那就行了，接下来该我发问。”不等他说完，包小萝迅速切断，心里嘀咕着——我要是跟他解释“因为我发现你四十几岁的时候还在喝这个，就晓得你有多喜欢了”的话，万一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守着无神论过日子的平凡人，不被他看成牛鬼蛇神才怪。

　　“你听了也不要觉得奇怪，只要乖乖回答我就行。”她顿了顿才往下说，“你……呃，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的能力？”

　　不出所料，他果然一头雾水。

　　“我不明白你说的特别能力是指什么。”

　　“就是常人办不到的事情，你也许就可以轻易办到。”

　　“啊，这个啊……那还真的有。”

　　包小萝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提了一下，十分紧张地等着他说出下文。

　　“是……？”

　　“比起一般人，可能太受女孩子欢迎，引人注目，很容易就会被看上。”

　　包小萝憋着一股想要掀翻桌子的怒气，解释道：“不是这些啊！……比如给人托梦之类的……能做到吗？”

　　穆之阳万万没想到她会问这么无稽的问题，难以置信地应了一句：“你当我白痴？！”

　　“不是就算了。”包小萝挥一挥手，心里也仿佛卸下一块重担，轻松了不少。

　　如此一来，对穆之阳这个人来说，或许是后来碰到了哪些际遇，才拥有了灵力。最重要的，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都只是他中年之后策划的，与眼前的男生无关。拐弯抹角了这么久，也终于可以放心地用人类的身份和他交流了。

　　“那么，我再来猜一个，猜中了你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

　　“还猜啊？”穆之阳受到第一个奇怪问题的影响，对她发起这个游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点没底。

　　“我猜……你妈妈有一位小妹妹，虽然是你阿姨，不过她的年纪比你还小，对不对？”

　　不出所料，穆之阳又被诧异到了，可乐到喉咙口不小心给呛了出来。等他做了调整，想要开口问个究竟，就又被包小萝打断。

　　她说：“这样的话，可见我又猜对了，听好我第二个问题。”

　　穆之阳告诉自己“罢了罢了，看她到底要耍什么把戏”，就又把可乐递回嘴边。他一边仔细听包小萝接下来要问什么，一边慢慢喝着。然而包小萝不说话了，而是用她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了歌。他又是一大口可乐喷出去，剧烈咳嗽起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一首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的《春天的故事》，被她唱到严重跑调，表面装作不知情，其实也已经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下去。内心的独白不外乎就是“包小萝啊包小萝，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平时文文静静、闷不吭声的人，你怎么会沦落到这副德行”。

　　实际上，起因经过是这样的。

　　她自从知道时空错位了之后，掐指算了算化学老师和男生的年龄差，只觉得自己身处的大概是一九八几年，而具体哪个时期就不清楚了。原本只想打听一下年份，不过要明白，作为一个头脑清醒，具备一定基础文化知识的人类，青天白日之下问别人“今年是公元多少年啊”，也会被人看成牛鬼蛇神的。

　　当然，她也曾考虑通过一种婉转的方式询问，比如今日当政的是什么领导，或者想一两件应该是这时候发生的时事，问对方知不知道。不幸的是，包小萝是理科生，更是一位历史白痴，对历史上那些某年某月某日的“XX条约”、“XX会议”，从来都避之唯恐不及。一九八几年当政的是哪些人，一九八几年有哪些新闻出炉，她就是敲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思前想后，只记得一首歌词里有年份的曲子——《春天的故事》。

　　“yǐ……嗯哼，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这歌，你听过没？”

　　穆之阳憋着一股汹涌的笑意，摇了摇头。

　　开腔之后，她已是全身心豁出去，丢脸和更丢脸也没差了。继续回忆校园广播经常放送的每一句歌词，就算身败名裂也顾不了那么多。等唱完了问他有没有听过就立刻滚蛋，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唱到这儿，该死，第二段怎么峰回路转一下，开始了一九九二年？……涉及到一九九二年的曲子，他不可能听过吧？于是包小萝仿佛被塞了一颗巨大的枣，硬生生把五音不全的闸门给关上。

　　伴随着走调的音节，在一旁从头咳到尾的穆之阳，像盯着洪水猛兽一样盯着包小萝，然后终于承受不住，按住肚子放声大笑。

　　包小萝幡然醒悟。干脆直接问不就得了，怪就怪吧，又能怎样。精神病人并不比牛鬼蛇神来的强。

　　她无比懊恼，悔不当初。心里酝酿着怎么道别，打算早点说拜拜，离开这是非之地。

　　穆之阳的可乐不少都跑到地上去了，碳酸的水分在脚边挥发一团甜腻的气味。他一点一点忍住笑意，看看沾了饮料的手掌，打算先把可乐瓶子拿去不远的垃圾堆丢掉。正要从石阶上站起身，脑后就挨了狠狠一闷棍。

　　包小萝只听男生“啊”的一声栽倒在地，他就一动不动，直接昏了过去。

　　无比惊恐地回头望去，站在他们身后的男人，手里抓着那截打人的凶器。

　　背着光线的角度，包小萝看到了下午咖啡厅见到的农民。当时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蒙上了一层凶煞。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