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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可她又何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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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至,景府内院灯火初上,景吾一身风尘仆仆地归来。
堂内传来阵阵说话声,景吾循声而,见父亲景与行正与兄长景荣相对而坐,案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二人边用饭边谈着朝中事宜。
“儿子回来了。”景吾向二人拱手作揖,语气恭谨却难掩疲惫,“父亲安好,大哥安好。”
“谁教你随意打断他人说话的?“景与行放下筷子,目光如刃地看向小儿子,“成何体统!”
景荣见父亲发怒语气严厉,忙放下碗筷打圆场:“父亲,小弟方才归家,定是又累又饿,才如此着急。”
“连你也要来教我做事?”景与行冷哼一声,语气更为不悦,“就是因为你们这般惯着他,才让他越发无礼。”
景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喉间泛起一阵涩意。他分明瞥见兄长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却更添了几分难堪。大哥的维护,反倒让父亲说得更狠,更不留情。
“饭我便不吃了,儿子告退。”他低声说罢,转身欲走。
“站住!”景与行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擅自离开?坐下吃饭!”
景吾咬了咬牙,在案几一角默默坐下。下人送来白瓷碗里,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他低着头扒饭,一言不发,仿佛碗中盛的不是米粒,而是他满腹的委屈。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筷子扒碗的清脆声响。景吾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似是要将所有郁结与苦涩尽数咽下。
饭后回到自己的房内,景吾倚窗而立,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仍是心绪难平。又想起方才父亲看向大哥时那满含期许的眼神,他的拳头攥得更紧。
“凭什么……”他喃喃道,“凭什么总是这样……”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景吾披上外袍,脚步匆匆地出了府门,往城南而去。
他知道,这个时辰,他那便宜师父应当还未歇息。暂时大概只有在王敬之的那个显得逼仄的小院里买一次醉,他才能暂时忘却这满腹心事。
景吾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景荣久久站在堂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声,眼中满是复杂的无奈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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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松泉客栈内已有了些许人声。
秦娉推门欲去打水,不想门一开,就见伊德尔手捧铜盆立在门外。晨间的凉意尚未散去,他却早早候在那里,不知是等了多久。
“小姐。”伊德尔微微欠身,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水温刚好,若是不够热,我这就去……”
“不必了。”秦娉接过铜盆,看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心下一暖。这样的体贴周到,竟是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的。
待她洗漱完,正欲出门,伊德尔又叫住了她:“小姐且在屋内稍候片刻。”说罢便端着铜盆匆匆而去,留下秦娉在原地微愣。
不多时,伊德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这是甜姜汤,小姐之前那什么……呃腹部不适,喝了这个应当会好些。”
秦娉接过碗时,指尖微微一颤。
她记得此前在平江的客栈,是王敬之给她端来的甜姜汤,缓解了她的腹痛状况。这甜姜汤的事,伊德尔如何会知晓?
定是……定是王敬之特意叮嘱的吧。
想到此处,秦娉低头抿了一口甜姜汤,掩去眼中微微泛起的涟漪。姜汤带着姜的辛香,却又不失甜意,让她想起就如同某人温和却又内藏锋芒的性子。
“多谢。”她轻声道,不知是在谢眼前的伊德尔,还是在谢那位远在天边的人。
伊德尔去后厨还碗时,秦娉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茶具出神。
王敬之这几日里,看着总是一副严肃自持的模样,谁能想到他竟会记挂着这样的小事?
“他……竟一直都记着吗?”秦娉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青瓷茶碗沿,耳根微红。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客栈后厨,伊德尔正向厨娘鞠躬道谢。这碗甜姜汤,是他天不亮就起来,拜托厨娘特意准备的。
上京城的街市已然热闹起来。
秦娉今日着了裙装,身后跟着伊德尔,看似漫不经心地在街上行走,实则一路将过往行人的神色、店铺的分布都收入眼底。
“小姐,前面那条街似乎是上京城的绸缎庄集中之处。”伊德尔个头高,看得远,适时地提醒道。
秦娉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了街角一处挂着“出赁”木牌的小宅院上。院门紧闭,门前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想必主人家也是个讲究的。
“伊德尔,去打听打听。”
伊德尔会意,快步上前叩门。秦娉则到一旁的茶摊寻了个座,一边品茶,一边将这条街的布局尽收眼底。
茶摊老板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闲话,她时而应和两句,将那些看似无用的琐碎信息都存在心底。
秦娉暗自思量,此处倒是个合适的落脚地。离刑律院不远不近,既方便打探消息,又不会太过招眼。
想起王敬之和景吾二人,秦娉不由得蹙了蹙眉。
关于案子,她不想再惹上其他的什么麻烦,至于带她至上京城的那两人,她亦希望不会让他们因她的事而摊上麻烦。
更何况……她微微抿唇,这上京城内,不知会不会有其他的耳目在盯着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若是自己总在客栈与他们相见,怕是早晚会惹来闲话吧。
案子一事,事关她秦家的清白,她更多的只能靠自己。但她依稀记得,与那二人一同去平江府衙的那日王敬之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相信她的。
既如此,她必定要等到个事情水落石出的结果。
伊德尔很快回来,接过秦娉递给他的茶喝了一口:“小姐,这院子的主人是个开豆腐坊的老大爷,因年纪大了,儿子又在隔壁县城里开了家更大的豆腐坊,便将此处空置下来打算出赁。院中有厢房三间,还带个小前院,倒是适合小姐暂住。”
秦娉微微颔首:“可打听清楚四邻都是什么人家?”
“左邻是个卖馒头的,右边是个闲居的老夫人,都是些安分守己的人家。”
“那便去看看。”秦娉放下茶盏,起身向院门走去。
天边飘来一片薄云,遮住了正午的骄阳。
伊德尔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不过短短两三日,小姐也不知到底是不是还不信任他,言语间多次提及不愿连累旁人。
可她又何尝知道,有些人,是心甘情愿要被她连累的呢?
上京城的街市比之汀州、比之平江城要繁华得多,街边各色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常。
“伊德尔,你觉得刚才那处院子如何?”连看了两座小院的秦娉一边走一边问道。
“啊?”伊德尔回过神来,“回小姐的话,那处院子还算清净,只是……”
他的话音未落,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街边那个麦芽糖摊子。一个老翁正用铁勺将热腾腾的糖稀倒在木板上拉丝,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伊德尔?”
“啊!是……我认为,我们不妨再多看几处,好做比较。”伊德尔慌忙收回目光,却见秦娉正含笑看着他。
不等他反应,秦娉已拉着他向麦芽糖摊子走去:“老伯,来一份麦芽糖。”
伊德尔愣在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他看着秦娉纤细的手腕,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小姐竟然注意到他在看麦芽糖……他不过是个小姐买来的奴隶,本该规规矩矩地跟在小姐后面便好,他不该有这些杂念的。
可是小姐总是这样,总能察觉到他的心思和难言的窘迫景象。就像当初在平江城,刚将他买回来时,她发现他肚子饿,就给他买了面吃。现在,又再次发现了他想吃糖。
老翁将用麦芽糖稀画的蝴蝶递过来,伊德尔接在手里,心里甜得发慌。犹豫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将糖举到秦娉面前:“小姐,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