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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落川   东方国 ...

  •   东方国的众多港口已经被封禁或者毁坏,只有罗亭的关口依然开放。罗亭遍布各国租界,远渡重洋来此的外国人在这里倾销和走私,整个国家流金的血液奔腾到罗亭,然后被吸吮吞吃。

      安德在即将到岸的船上想起索利斯的图书馆被民众借阅最多的游记,永远醉酒的诗人被海浪从北方送到东方国,被裹着丝绸的手臂从水里捞出来,丝绸上坠着玉石和金铃,诗人睁开眼时看见金铃被剐蹭掉进海里,坠入礁石间,诗人望向海底,微弱的金光已经混入成片的闪光的珍珠宝石消失不见。诗人说岸上的财宝是海岸的千万倍,天堂般滋味的美酒在夜里销魂的灯光下透着血一样的光泽,他枕在用金线织就繁花的大得没有边际的地毯上,侍者柔顺的黑发缠绕着他的脚腕。

      李哀说这都是放屁,是醉鬼冻死在索利斯边境时幻想。李哀说东方有的是金子铺开一样的稻田,夏天的山川是安德从未见过的碧色。

      但李哀说的也不对。安德从船上走下,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背后海浪激荡,面前没有黄金,也没有碧色。周际都是匆匆的逃难者踏起的灰尘,比他身上黑袍更浓郁的灰暗笼盖着罗亭。年轻的安德沉默地伫立在岸口,轻柔的金发拂过他的额前,这是附近唯一的亮色。

      “神父,神父!您不要停留在这里,快和我们一起撤退。”一个穿着北国制服的男人拉住在岸口怔愣的神父,安德回过神来,礼貌地回复他:“先生,我刚到这里,短时间内不会走的,您上船吧,神会保佑他的信徒。”

      男人依然拉扯着安德的胳膊,努力地想要带走安德:“这里马上要变成地狱,那些狗一样鼻子的人早就走了。您呆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您怎么会这个时候来罗亭?”

      安德面对男人的问题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哀的信两个月前就断了,他尝试联系去东方的船,但所有的船都在从那里逃离。然后一艘幽灵一样的去往东方的轮渡出现了,船上就他一个人,他来找李哀。

      男人接着劝他:“罗亭背靠的失落川抵挡着敌人的炮火,如今失落川战况吃紧,火星已经烧到租界的羊绒地毯边,外商都在挤这里的船离开东方国。”

      安德安慰着男人焦灼的情绪,转眼朝岸口外望去,大批的平民在无望地涌动。安德坚持着:“先生,神在这里也有子民,我要留下来。你快上船吧,祝福你平安。”

      男人无奈松开了年轻的神父,给他指了去往罗亭的教堂的路,并嘱咐安德一定要呆在中立地界。安德告别男人,拎着行李,臂弯里夹着经文,在人群的夹缝里逆着人流向教堂的方向走去。

      安德来到市区,看到来此的外国人建造了很多建筑,远东彩色的墙壁和西边华美的高柱拥挤地占据着这里的土地,里面的人都逃走了,一种喧嚣的寂寞占据了这里。教堂很好找,华美壮观的大教堂像一根雕花的白烛在市中心燃烧。安德走近教堂,浓烈的血腥味包杂在消毒液的味道里,这里安置了大量伤员。

      “你从哪里来的?”教堂里年迈的神父看到进门的安德,上前来询问。

      “从北边索利斯来,我来找我的朋友,他是东方国的战士。”安德看向神父回答。

      “这里有很多战士,说不定有你想找的人。那个人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四肢健全蹦哒在失落川前线,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准也躺在失落川。既然来了,帮忙处理这些伤者吧,包扎或者祷告,你看着办。”神父问过安德的来意就转身继续在伤者间忙碌了。

      安德在一地的人之间穿梭,找不到他想找的人。最后他停留在一个和李哀同样年轻的人面前,这个人伤重到无法躺下,只能用半边胳膊靠在墙角带着浮雕的柱子上。安德半蹲下来,这个年轻人有和李哀一样顺直的黑发,他忍不住从包裹里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垫在年轻人的胳膊和石柱间。年轻人转醒,目光直直地望着教堂的前方,安德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斑斓的花窗玻璃下天父的倒影。

      “谢谢你,神父。”年轻人收回眼神看向安德。

      “我身上只有一些止痛药,对你的伤势不一定有用,但能让你好受一点。”安德找出止痛药递给年轻人。

      “不用了,我对痛的感受越来越慢,尽头越来越近了。去找你要找的人吧。”年轻人偏过头对安德说,“在失落川,你会知道他在哪里的。”

      安德怔愣住,然后扶住年轻人帮他调整好姿势,他的额头轻轻靠在柱子上,很快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安德收拾好刚刚翻动的包裹,把有用的东西都交给教堂的神父,就径直出门往西面去。

      一股难言的直觉指引着安德,行李已经给了老神父,他臂弯里只夹着他的经书。安德越走越快,天色渐沉,斜照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心里像一口无底的深井,有东西正在黑暗里极速坠落。

      路的那头出现一排士兵,高兴地唱着歌,等到他们走近了看到安德,有人一边擦着刀一边朝安德喊,“天父保佑他的子民!”安德立在路旁,紧紧抓着经书,冷冷地看着这队人马经过。他们和李哀长得不一样,他们从西边失落川的方向来,昭示着那里已经陷落。

      安德走了很久,直觉带着他爬进一处战壕,不少死人浑身是血趴在地上,断肢就在不远处僵直着。安德经过每一个人都停下为他们念着悼经,但他见到的尸体越来越多,死人的味道在他的神经上猛锤,战后战场的寂静折磨着他,夕阳西下,泥土里干涸的血液在夕阳下像索利斯冰湖的湖底一样的暗色。安德无法为每个人念经了,他在战壕里磕磕绊绊地奔跑起来,他漆黑的教袍擦过尸体的脚,他终于在炮车木架附近找到李哀。

      李哀已经死了,子弹穿过他的肩膀把他打歪在车架上,致命的是紧接着的一颗打在他胸口的子弹,碎在他胸口里的弹片搅乱他的肺,血沫从口鼻呛出来,然后他就死了,闭上眼睛靠坐在战车上。

      安德半跪在李哀面前,伸出手想擦净他脸上的血迹,却不敢靠近他的脸。安德低头看见李哀兜里露出的纸袋,他扯出来,看到里面是干得一捏就能变成粉的粮食。安德想起李哀在索利斯时总是饥饿,再多的面包都没法填饱他的胃口,李哀说,陌生的食物让他的胃觉得寂寞,他的身体里有个巨大的空洞。安德看着手里的干粮,想问李哀他的空洞在家乡被填满了吗,但是李哀没法回答他。

      天色要开始变黑了,气温在下降,安德的手像李哀的一样冷。安德打开经书,僵硬的手指捻开折起的那页,开始念给李哀:“上天将接纳你的灵魂,你未尽的事会有人为你去做,你在走的路会有人替你走下去。愿天父饶恕你,如同你饶恕尘世的罪,你将踏上接下来的路,一条新的路,月升日降,利比亚沉入海底,季里斯将回到天父的怀抱。”

      暮色四合,安德垂着头看着地面,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只能隐约看见李哀的轮廓。李哀的手垂下来靠在地上,安德伸手过去覆住他的手,冷硬的触感像针一样扎着安德的手心。

      安德和李哀静静地呆着,安德回想着过去在索利斯的事,他想起来李哀的黄狗,那条黄狗那么小,李哀临走前把狗交给安德,安德上船的时候把狗托付给玛丽陈照顾。那条黄狗还那么小,可是安德却想起它死时候的画面,那条黄狗说,“接下来去走你的路吧”,安德想起来,自己好像已在索利斯做了几十年的神父,从来没有来过中国。

      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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