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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院相遇 一只口气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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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十二年,深秋。
沈栀念的父亲——沈确,也是盈川县令,重病而亡。其母,殉情。
惜春居是沈栀念父母所住的院落,里面栽培众多栀子花,花开之时,芳香满庭院。
如今,却枝散叶落,化作泥土。唯有角落里几簇秋菊,开得盛,洁白与嫩黄交相辉映,似在歌送这场离别。
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墨时徇,是沈栀念的表哥。他奉母命,接表妹沈栀念入上京。
一身玄色锦袍,高耸的马尾迎风起舞。此时,墨时徇眼里倒映出沈栀念落寂的身影。
“知知,姨父姨母都安葬完毕,该启程去京城了。”墨时徇轻声说,“莫要过多忧心,家主和父亲承诺,墨家会是你最大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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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墨家别院怎么会有种落败感,好荒凉,周边杂草也没个家丁打理。”竹意道。
长廊上可以见到浅浅一层灰,旁边院墙上一团腕口粗的枯藤,散漫地倚上墙头,墙角下,残雪覆盖着杂草,掩藏几个鸟窝,远远能瞧见其中晃动的身影,听着声音,好不活泼。
“竹意,去找找看守别院的奴仆。”
竹趣扶着沈知知慢慢走在后面。
忽然,传来竹意一声惊叫。
沈知知带竹趣过去,竟见竹意与一约莫八尺的墨色衣衫男子对峙。
竹意:“你是谁?怎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背后?这里是墨家别院,不应该有如此年轻的郎君吧。”
慢一步的竹趣,内心惊诧,想着说:“这郎君莫不是家主或者二爷养在别院的私生子?”
郎君抬起头,朝着她们方向望过来。
沈知知看到这位郎君,一时呆了神。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说为天人仙姿也不为过。
饱满的额头,明显隆起的眉弓透露三分英气,眼角下勾,眼尾波动,黝黑的眼眸似乎藏着万千情绪,能将人吸进去。
身长约莫八尺,穿墨色棉布衣衫,宽大里袖摆露出的腕骨那样纤细,一捏就碎。
沈知知想,遇见十分瘦弱又过分好看的郎君还真是让人意外。
“敢问郎君姓甚名谁,是墨家大爷的儿子还是墨家二爷的?”沈知知试探道。
司祁闻言,眉头微皱,显出被人打扰的不悦。
司祁的沉默,让沈知知面露无奈,本来是姨母随意挑了处较近的墨家别院,若真是叫她撞见大伯或姨父的私生子,怎么说都是不好的。
就在沈知知几人以为他是哑巴,不会说话时,司祁开口了,声音低沉,有点冷。
“你们是谁,又为何来此?”他不答反问。
墨家别院就在旁边,这里是司家别院。这姑娘打着墨家旗帜过来试探他,莫非是司家三房的人?
竹意恼了,“你这人怎么这般没礼貌,不答我家姑娘,还质问!”
瞧这位漂亮郎君是个不好相与的,沈知知决定以退为进,讨巧卖乖道:“郎君不答我问的,那我答了郎君问题,有什么奖励吗?”
司祁背后的手捻了捻,奖励,这姑娘可真有意思。原以为是来变着法折辱他的人,不曾想,进来一只脑子不大对劲的小雀。
“院中简陋,姑娘也瞧见了。要休息还是去客栈吧。”司祁歇了应付的心思,冷漠赶人。
竹意一听,不满这位郎君如此冷漠:“郎君直接赶人是否太过了?我家姑娘只是想借别院练几日琴罢。”
初来上京,要不是姑娘怕扰了二夫人休息,怎会来此!
“墨家别院不是这儿,你们来了不该来的地方,不该走吗?”司祁说完,也不管她们三人如何,径直转身回屋。
何为不该来的地方?!这里……不对,她们来时是在这条路,但旁边五十步处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门。
沈知知心一凛,止住将要理论一番的竹意,“郎君说的应该是真的,我们先出去看看。”
主仆三人来到旁边的院门,发现两个门相隔较远,偏生都一样,怪不得她们会想入为主。只是旁边那冷清别院住的到底是谁呢?
墨家别院看守的是一对面善老仆从,名唤高叔、高大娘。
从他们口中,沈知知才知道那人是司家不受宠三郎君——司祁,自幼失明。
“天啦,姑娘那郎君可是半点看不出来失明。”听高大娘说完身世,竹意惊呼道。
高大娘叹息:“呀,姑娘误入隔壁院,怪这两别院太相像又挨在一处。不过,司家三郎君也是可怜人,失明后被送来别院才那么小个,这么多年也不见他父亲来看过一次。”
沈知知想,沦为家族弃子,身世确实凄惨,也难怪会有那么冷的性子,难怪那样好看的一双黑眸没有光彩。
次日,竹趣从厨房选了些吃食,又备酒水。竹意正在为沈知知梳妆,见竹趣提食盒过来,问道:“姑娘准备出门?”
沈知知:“嗯,昨日不是误闯了司家别院么,打算一会儿向司家三郎君赔罪。”
竹意想起姑娘昨日被人冷漠相待,就没好气道:“姑娘是好心,但那郎君未必领我们情。”
沈知知从梳妆镜中瞧见竹意气成河豚样,不免掩唇笑一笑,轻轻安抚:“好了,我的好竹意。司家三郎君性子是冷漠些,然,闯人家别院扰人清静总归是我们的问题。不过是几句冷言,小事。”
况且,就冲他自幼失明仍能独自生存,想必此人心性坚如磐石,就是性子难搞些,可以试试看他是否值得交往。
多交一个朋友就多一份助力,处世之道嘛。
尤其还是这样好看的人!
沈知知来时,司祁正坐小池旁,撑一直竿垂钓。
上京的冬月,比盈川冷一倍。
盈川冬日树木依旧长青,上京只留干瘪即将化为尘土的树叶。
他依旧单薄瘦削,静静坐在那里,好似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发出任何声音都是对他、对万物的亵渎。
沈知知身披雪裘,怀中还抱一只兔子模样的袖炉,鼻尖微红。
她好似误入荒野的小仙子,一开口,让原本静谧的万物,在这一瞬,都活起来。
司祁黑眸一闪,身体巍然不动,注意力却早已被她吸引了去。
“郎君雅兴,我从未见过直竿钓鱼,不知郎君钓上几条鱼?”沈知知停在他身旁几步处。
“钓多少鱼,说了姑娘会给做鱼吗?”司祁一脸云淡风轻,说的话却十分不客气。
一边的竹意闻言,顿时恼了,她家小姐被家主家母娇养,从未给人下过厨。这郎君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唤小姐,真真真太过分了。
竹趣见河豚状的竹意,暗道不妙,立马拦住想要插话的竹意,低声:“不可,相信姑娘能应付的。”
沈知知略微诧异,做鱼?她还真不会,会吃鱼不就行了吗?
虽内心是这样想的,但她没这样说。
交朋友嘛,得以诚相待。
“不会做但能学,郎君性子是我见过最为与众不同的,我很欣赏。正式介绍一下,我来自盈川沈家,沈栀念,初来上京,昨日之举,多有冒犯,但郎君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司祁唇角闪过一缕嘲讽,朋友,见两面便算朋友么?!
“沈姑娘这么不见外,可是觉得对司某有何图谋?还是觉得我身世坎坷来可怜我?”
沈知知捂了捂袖炉,嘴角一抽,这人可真难搞,一开口就是送命题。
“若我见外些,怕是和司三郎君话都说不了几句。再说,出生不是你我轻易能决定的事,人各有境遇,而我觉得司三郎君是颗明珠,而我最善于揭开蒙尘明珠,想结交你这颗明珠。”
司祁哂笑,小雀脑子不好,胆子倒非一般的大。竟会觉得他这样一个人人唾弃憎恨,在阴暗角落艰难生长之人,会是那蒙尘明珠。
耳边浮现——
“小畜生,你外祖一家就是叛国贼,让你活着都是上天垂怜,皇帝心善。你爹要不是看在你娘替你死去的份上都不会让你这个小畜生活着。”
“要我说,每天三顿饭给他都是浪费粮食,还不如给乞丐呢!哈哈哈~”
“你肖氏一族该死,万人唾弃都是轻的,死后去十八层地狱赎罪都不足以洗刷罪孽。”
……
“母亲,阿娘,阿娘...”
“祁儿,肖氏一族没有罪,你也没有罪,要好好活着...”
司祁轻轻拇指摩挲,小雀可真聒噪,搅乱人心绪的本事不小。
心情差的司祁语气更加冷了,直接赶人:“天寒地冻,沈姑娘离开吧,别再来了。”
沈知知刚见这人笑了一下,又马上生了怒气,开口赶人,可真是阴晴不定!
既然如此,那诚实谦逊的模样在他面前只会令他更加不信和怀疑,就别怪她小小捉弄一下。
沈知知像是没有察觉他的恼怒,反而上前一步,凑在他耳旁道:“我可以理解为,司三郎君这是在关心我,怕我冻着吗?”
话锋又一转,“郎君的关心我收下了,作为回礼,这是盈川特制的点心,五味糕,算是我给朋友的见面礼。”
不待司祁作出反应,沈知知带人告辞。
竹趣将食盒放置在一旁桌上,竹意走时恶狠狠地朝他瞪了几眼。
司祁抿抿唇,握着鱼竿的手用了力。刚刚沈姑娘在他耳旁说话呼出的热气好似还在停留。
一会儿,隔壁后院响起缕缕琴音,透露出弹琴之人欢快的心情。
琴音入耳,让司祁本就不宁的心更加乱了。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好一只狂妄胆大不知死活的小雀!!!
两日后,司祁的贴身小厮司福回来,便瞧见桌上食盒,打开瞅了瞅,还挺香的。
他拎进屋,“郎君,这新鲜的糕点怎么放外面,是犒劳我的吗?”
司祁淡淡说:“一只小雀送的,扔出去罢。”
阿福:小雀??看来他没在的这几日,郎君发生了些故事。
阿福摇摇头,拿着食盒扔出去时,想了想,忍不住打开尝了尝,挺好吃的。
晚上,传来缕缕琴音,阿福候在一旁,不免看了看郎君。
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郎君,可知是有新人住在隔壁院吗?”
“嗯。一只口气张狂的小雀。”
小雀,所以那食盒是小雀送的,所以,郎君已经见过小雀!!
阿福内心泛起惊涛骇浪,郎君这态度是多少,可这琴音温润悠长,明明与郎君说的口气张狂的小雀不符。
次日,一姑娘敲门,“我住隔壁西院,是你家郎君的朋友。”
阿福开门,见是一位漂亮的姑娘,一瞬懵了。
郎君从没有朋友,而她是“隔壁西院”的新主子。
所以郎君口中的小雀是个姑娘!!
“你是小雀?!”
显然,姑娘也有点意外,愣了一下。
沈知知不由腹诽,司三郎君觉得我吵?可小雀好丑,就不能把她比做好看点的,比如孔雀也好嘛。
嘴快过脑子的阿福很快回过神,面上尴尬道:“不好意思,小的没见过如此好看的姑娘。刚刚是我认错人了。我家郎君应该很欢喜姑娘这位朋友。姑娘还请进。”
沈知知浅笑,“我姓沈,唤我沈姑娘即可。”
“那日,我送的食盒,司三郎君尝了,口味如何?”
阿福轻微缩了缩脖子,他哪敢说,姑娘用心做的糕点被他家郎君扔了。可惜沈姑娘一番好意。
他干笑道,“郎君觉得不错。”
沈知知眼眸一眨,莞尔一笑:“既然郎君喜欢,我下次叫竹意再多做些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