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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謂之年年 章二 ...

  •   在八親王偏邸暫住一段時日,林振澤重新置辦一處宅院,格局與原先王府無異,少了夫人未替王府帶來多少影響,林朔的生活起居由乳母照看,林振澤肩負身教與言教之任,故林朔習得禮教早他人許多,習武亦是。

      打自林朔學會站立,在林振澤書房中扎馬步成了他每日課業之一,起初連一刻鐘皆屬勉強,可書房裡除了他和爹爹,旁的人一個沒有,哭鬧耍賴也無法免去。

      「蹲好。」林振澤執教尺頂了頂林朔膝窩。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亂而......」林朔費勁吟誦,衣衫不知汗溼幾回。

      「亂而取之。」

      「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反覆如此春暑更迭,彼時當林朔睡在驪靖懷裡,或者說是被迫睡在驪靖懷裡,朦朧之際仍時不時會夢囈孫子兵法。

      直到林朔將滿三歲這年,關外戰事頻繁邊境接連丟失數座城池,皇帝不得不令林振澤領兵前往邊關戍守,一方面又將林朔留在宮中,美其名是替林振澤照顧幼子,實則作為人質,可後宮得寵嬪妃無人願意收養,皇帝便將其指予最不得寵的晉妃照看。

      世子封號雖鎮得住前廷官員,可在皇宮大院內卻是最卑微的身分,饒是皇子公主身旁的太監婢女都能加以欺辱之。

      忍,是林振澤臨行前囑咐林朔和底下人的最後一字,受晉妃看顧的日子裡林朔確實實踐了忍字。

      一日,林朔同乳母去御花園賞花,他們特意挑了個微雨的午後錯開那些可能巧遇他人的機會,乳母雙手各支著把傘試圖遮去可能落在二人身上的雨,而小林朔伸手在那半盛開的花朵上做文章,忙和半天才心滿意足收手,二人準備回宮路上巧遇倆當差的太監。

      依規矩,倆太監行禮後應退至一旁,可林朔卻在行經倆人身邊時摔了一跤。

      「哎呀!小世子走路可得當心啊!這要摔成了軟柿子可是要折煞小人的。」倆太監不懷好意地訕笑。

      「世子!」乳母一聲驚呼上前要扶起林朔,其中一人卻伸手阻攔。

      林朔看著散落一地的花,看了看衣服和手上的泥,想起身又被推搡一把。

      「大膽!」一聲怒責驚著在場人,發話的是晉妃身旁的掌事姑姑。

      「奴才給晉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太監們見到晉妃心底一驚,雖說晉妃失寵多時,可地位畢竟在那不容造次,兩人恭恭敬敬叩首服禮。

      林朔自覺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語氣怯懦說道:「給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娘娘可不要誤會,奴才們是見世子爺跌倒了正要過去攙扶。」

      「就是、就是!」

      沒人理會倆人說詞只等晉妃發落,「將此事稟明聖上,以下欺上先掌嘴二十。」

      得令掌事姑姑遣人去稟報皇上,轉頭對那倆人說道:「二位公公可是還等著誰伺候?」

      「不勞煩姑姑、不勞煩姑姑。」倆太監相覷一眼,彼此輪番施罰。

      「帶世子回宮。」無心等倆人受罰,晉妃遣人打道回宮,乳母牽著林朔,而林朔一路小心翼翼觀察晉妃,只是他又如何能從那眉眼間看出一絲端倪。

      回到宮裡,宮人見林朔渾身汙泥都驚住了,連忙燒水準備給世子沐浴更衣。

      「乳母下去換身衣服吧。朔兒,過來。」

      小林朔聞言邁步來到晉妃身旁。

      「先將身上的髒污去了,水熱再入浴。」她執起髒污的小手走往浴間,水煙熱氣讓屋內溫暖許多,婢女取下林朔腰間繫帶、解去沾染泥巴的外衫,晉妃取出手絹往銅盆裏蘸了蘸水,在那張有泥痕的臉上輕輕擦拭。

      「髒、弄髒了。」林朔彆扭蹙眉卻不敢一動,見那方白手絹沾了污損,著急又無可奈何。

      「你若不夠強盛,自當有我為你沾染憋屈的時候,如今是泥巴,長此以往又當如何?」晉妃細細說道,手上的動作不曾落下,往復數回直至那張小臉恢復往日的白潔清朗。

      「娘娘,熱水備妥。」掌事姑姑說。

      「嗯,都下去吧。」晉妃示意所有人退下,替林朔鬆了鬆衣袖下攥緊的拳頭,且說道:「可是要拿我解氣?」

      這一問令林朔憶起剛入宮時,因受人欺侮又無力還手,他氣不過拾起墨寶胡亂扔擲卻不偏不倚砸向前來探望的晉妃,雖未傷及對方,可被墨痕染污的織錦再難復原,那時晉妃僅是說了句:「世子可解氣?」

      一時氣憤之舉未能解他心中鬱悶半分反波及旁人,不僅忘了父王教誨也忘了自己身處皇宮而非王府,若在他人手中,怕不是當時就該遭罪。

      「朔兒不敢。」

      「我本不看中那些花草亦不願你惹上事端,現下許多事你尚無法作主,除了忍讓別無他法,你可知曉?」

      「朔兒明白。」

      每待林朔熟睡後,驪靖才會撤去名為晉妃的皮囊,望著安睡的小臉,她伸手一揮抹去那惱人的痛感,只是磕碰了的傷不能輕易抹除,否則叫人生疑。

      「那些令你不安生的,我定不輕饒他們。」回想那膝上無端沾染的青紫,她向來睚眥必報,替林朔拽了拽被角。

      「......娘、莫生氣.....,朔兒不疼.....不疼。」看著又夢魘的林朔,驪靖輕撫過他臉龐,面容稚嫩眉間卻總是擰著結。

      我不是妳娘親,我是......。擱在心裡無數次的話語又被覆咏了遍。

      至於倆太監後來受何刑罰無人再提,倒是在各自當差時,一前一後無故摔折了腿。

      低至谷底隱入塵埃的生活不過令林朔安度一段時日,每當義親王在邊關禦敵取勝,皇帝以賞為罰犒賞臣子的宴席上,小林朔替父親領賞謝恩時,便成了眾皇家子弟攻訐的對象。

      「義親王善謀略,武藝更居將中之首,想必世子習武至今當有一定造詣,不如平日與朕的幾位皇子切磋交流,令他們將來能為朝堂所用才好。」

      「陛下聖明,(兒)臣等定當竭力。」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及其各自的師傅同聲附和領命。

      初進練武場的林朔剛足六歲,從父親那習得的僅僅皮毛,扛不住父親拳腳的他躲閃功夫倒練得扎實,幾位皇子憑藉生疏的拳腳功夫單獨對付林朔確實不能觸其半分,而經過師傅們指點,每位皇子各領一天帶著伺候的宮人三五,將林朔圍困並制伏其手腳,饒是再能躲閃也擋不住眾人圍攻。

      「娘娘,這些傷雖看著嚴重,但一點也不疼。您聽著也許奇怪,可朔兒真的不疼。」深怕晉妃擔心又怕說出實情會被當成怪物,小林朔怯懦地開口,眼神不斷望向替自己上藥的晉妃。

      「比起這些,爹爹的拳腳更厲害,像這般的痕跡更是不會有,他們才這般忌憚爹爹。」為了寬慰晉妃小林朔說起兩方差異,卻不曾想聽得這一解釋晉妃臉色更沉,沉浸於父親武藝高強的小林朔並未察覺。

      她當然知曉現下林朔身上的傷並不真實,自那一摔,驪靖便在林朔身上佈下術法,那些看上去或青或紫的痕跡不過是偽裝。

      “像這般的痕跡更是不會有。”

      那些林朔習武的時候,她就在浮世鏡這頭看著,難怪林朔總哭著喊疼卻不見有傷,感情林振澤是以制敵手段拿孩子練拳腳。

      驪靖想滅了這幫人的心思高漲翻騰。

      「主人,殺氣要藏不住了。」驪穆穆透過意念給驪靖傳來提醒,驪靖方冷靜下來。

      「總有一日我定會同爹爹一樣厲害。」那張明媚小臉又一次展露在驪靖眼前。

      「然後......?」她放下手中的藥瓶,雙手捧著那張小臉,試著將這張臉和初識的那張臉融合一起,無關痛癢的提問只為讓此刻再延續些。

      晉妃嫡親兄長原是鎮守西方關隘的大將,戰功赫赫頗受皇帝賞識,其妹亦受抬舉冊封妃位。曾經,那些兄長征戰的捷報皆由皇帝臨宮親述,封賞的綾羅綢緞和黃金白銀擺滿宮裡宮外;再後來,驍勇善戰的兄長隻身死在踱馬河畔的小道上。

      獨獨義親王一人偕兄長配劍前來報喪,追封諡號不過虛名,兄長身後無子嗣,母家地位漸於朝堂式微。爾後,輾轉從兄長舊部得知,那不曾離身的家傳寶劍被留在了營帳,而其全身刀劈劍砍未有一寸完好,死狀悽慘。

      世上帝王終無情,莫笑忠良枯骨盡。

      她依舊盡心侍奉君側,佯裝未曾聽聞前朝后宮人言茶語,笑的皆是功高震主枉死一隅,收起兄長配劍如同藏起一身憤懣靜待時機,而義親王獨子便是她的機會。

      「若不能一招制敵,便隱忍至最後。」兄長指點的一招一式,晉妃一一傳授林朔,樹枝木劍不及鐵劍鋒利,可攻守間更為靈動。盈月乾潮日又日,繁星落花年遂年,不負義親王囑託不假,可她指望林朔終有日能替兄長復仇。

      是年秋末,本就身體微恙的晉妃染上風寒,缺乏太醫院照拂,加之心思鬱結未解,一病即是個把個月不見好轉,宮人著急卻無計可施,小林朔在床榻邊哭成小淚人。

      “「還想報仇嗎?」”

      朦朧間,晉妃聽見有誰問話卻未能看清來人。

      「此凡軀命數已定不可逆改,唯有靈肉尚可移轉,只是脫離輪迴後不得再入,直至靈肉消散。你兄長已去往來世,此仇也非必報不可,若妳仍執意復仇,我便助妳。」

      「助我,救他。」她望向林朔,儘管已然看不清。要她不恨太難,不能手刃真兇更遺餘恨,只是無常總是尋常,她終是接受事與願違的缺憾。

      「自然。」

      聽聞應允,晉妃牽掛的心才得願釋下。

      「主人不收她靈肉嗎?」驪穆穆看著漸漸飄散的光點疑惑地開口。

      「她自會去往該去的地方。」小林朔和其他宮人受其術法影響靜止不動,驪靖化成晉妃模樣,驪穆穆見狀將其凡軀一口吞噬,再眨眼,一切恢復如常。

      遠在邊關的林振澤聽聞晉妃病弱的消息,囑託安插在御膳房的下屬將續命丹藥藏於飲食中送了過去,他還需要晉妃協助,救一世是救,救一時也是救。

      「此為義親王進獻的丹藥,還請娘娘安心服用。」來人將義親王的親筆信和藥丸獻上。

      驪靖假意看過書信又服下丹藥,她確實有些厭倦床邊那哭啼不休的小淚人,擾人心神的很。

      凡人一生短暫,修練化形尚須百年,她伴他不過幾次寒暑,從百依百順的奶娃娃長成有些自己想法的倔娃娃,曾經一瞬如今卻覺不夠漫長。

      “時間如若能慢些,再慢一些,慢些進入你的因果,該有多好......。”

      「然後?」

      「同你爹爹一樣厲害,然後呢?」是非對錯是人的道德桎梏,弱肉強食更符合生存。

      小林朔偏頭想了想,「然後,不叫他們欺負我,不叫娘娘擔驚受怕。」

      「倒是個會心疼人的。」驪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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