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楚喃

3、Mimosa 1.

　　七月的昆市被燥热的阳光和起伏的蝉鸣充斥着，沿街的绿树，有从林间探下来的光点在追逐车的尾巴。
　　公交站台下，一大群人躲在大棚底，闲聊的声音混杂从旁边悠悠飘来的蝉鸣。

　　一辆晃晃悠悠破烂的大巴车停在了公交站台，一股难闻的尾气散出来，那一群闲聊的人群脸色嫌弃地变了一下。
　　大巴车破旧，里面挤满了穿着质朴的中年人，脏污的水渍粘在车尾巴，到处都是泥点。

　　车门打开，那群人注意到从车上提着行李箱下来的少女。
　　少女穿着简单款式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布鞋的款式很旧，但却洗的很干净。

　　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额前有些许碎发，粘在格外白皙的皮肤上，让人情不自禁注意到那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
　　也许是因为刚才车内过于燥热，少女的脸颊泛着点红晕，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纤长的睫毛扑动下，那双眼睛更加璀璨明媚。
　　唇红齿白，和这破败的大巴车有些格格不入。

　　宋听禾提着沉重的箱子，跨下大巴车的一瞬间，才对来到大都市有了实感。
　　没有像乡巴佬进城一样，四处扭头观察着，而是低垂着脑袋站在公交站台边，目视前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

　　城里的天气要比村里燥热得多，只是短暂的停留，额角就冒出细密的汗珠。
　　这座城市很繁荣，四处都有为城市增添色彩的绿色植被，阳光映在一朵朵鲜艳盛开的紫色花朵上。
　　远处的一条街，树上开满了紫色的花，纷扬的花瓣落下来，是一种从前只能在书本里见证过的美景。

　　这座城市是香的，四处都是花香。
　　宋听禾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好，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掏出口袋里放着的小灵通，这是她在村里收手机的老伯伯那里花五十块钱买的，只拥有最基本的通话功能。
　　电话拨出去，按键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吸引了旁边一群人的视线。

　　城里人素质好，不会当面嘲笑，只是压低了声音，混着细碎的笑，笑声飘来，略微刺耳。
　　“…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小灵通？”
　　“哈哈哈哈…按键还会响……”
　　“怎么能这样嘲笑别人？家庭贫困吧……”
　　“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有人用小灵通了，那都是我好小的时候用的了……”

　　宋听禾没在意，拨通了手机里唯一的那通电话。
　　“叔叔，我到了。”
　　女孩的声音清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才传来男人的声音。
　　“嗷，小禾是吧？叔叔有点忙，等会我叫人去接你……”
　　“你等等？”

　　“没事，叔叔您先忙。”
　　女孩乖巧懂事，陆锴就多叮嘱了几句。
　　电话挂断，宋听禾没事做，将书包里的单词本拿出来，低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念着。
　　她不在意周围的视线，或许她知道那些视线当中掺杂着过多恶意的嘲笑。

　　“feather…羽毛……”
　　“pence…便士……”
　　见少女开始背单词，周围的人也没有再关注的意思，又开始无所事事地闲聊起来。

　　在此刻，旁边有乞讨的老人路过，手里抱着一个破碗，沿着站台下的路人开始一个又一个的询问。
　　“我没钱吃饭了…有心人帮帮忙吧……”
　　询问过的每一个人，都会意思意思的给点钱，算是行善积德，而那个破碗停留在背单词的少女前的时候，好久，也没得到回复。

　　乞丐也受不了冷暴力。
　　“小姑娘…好心人…行行好……”
　　好话不停的往外蹦。

　　宋听禾背单词太过于沉迷，此时此刻才察觉面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拄着拐杖的老人。
　　老人手里端着个破碗，里面躺着一堆钞票。
　　少女愣了一下，抿嘴将单词本塞进书包，在老人期待的以为她会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钱的时候。
　　宋听禾又把书包挎在了肩膀上，她表情有些遗憾，低眼，眼圈红了一片。
　　“奶奶，我爸爸在住院，要好多好多钱…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眼泪说掉就掉。

　　傻眼。
　　公交站台下的一群人傻眼了，面前端着破碗乞讨的老人也傻眼了。
　　小姑娘哭得很伤心，可怜的人心都要碎了，再结合刚才从口袋里掏出来旧时代的小灵通。
　　方才那群嘲笑的路人，恨不得自扇耳光。
　　真该死啊！

　　老人叹气，默默把破碗收了回去，拄着拐杖离开，嘴里还一个劲地叹。
　　“造孽呀……”

　　等人离开，宋听禾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旁边有年轻的姐姐递纸过来，压低声音安慰。
　　“妹妹，会过去的。”
　　“你也别太伤心……”

　　宋听禾点头，很乖巧地接过纸巾，“谢谢姐姐。”
　　然后扭头，盯着前方马路中间点缀的花朵发呆。
　　路人觉得可怜，宋听禾心里却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等一下去陆叔叔家，就得这样演。
　　宋听禾想。

　　＊
　　别墅静静屹立在安静的郊区外，那一片都划分为富人区，远离城市的喧嚣，屹立在山顶，格外安静。
　　从别墅区出来，正对面的就是一条纵横商业区的马路，这一片的地段不是说花钱就能买到的。

　　陆家别墅内——
　　客厅静悄悄的，陆今野从楼上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舒适的白色长袖，男人头发有些凌乱，明显是刚刚睡醒。
　　往下走，抬手将额前过长的碎发往后撩，露出过分英俊的脸，眉眼间藏着还未散去的慵懒。
　　“爸？妈？”
　　男人懒声喊了一句。

　　楼下没有人回应，他进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后，口袋里的手机不断地震动着。
　　电话接通，那边飘出来陆锴的声音。

　　“今天家里的资助对象搬来，我这里有个紧急会议，你去接一下。”
　　陆今野将水杯放在桌子上，恰巧听见门铃的响声，一边回应着电话里的吩咐，一边拉开了大门。
　　“派一个司机去不就行了？”

　　门口，差点被热成狗的林旭南急哄哄地冲进来，站在桌子边，端起刚才陆今野放下的水杯就往嘴里灌水。
　　“你再晚点开门，我已经化成一滩水了……”

　　陆今野笑了一声，往楼上去。
　　“有客人来家里，亲自去接，是最基本的礼貌。”
　　陆锴声音飘来。

　　“和你爸电话？”林旭南问。
　　“嗯。”陆今野只懒懒地吐出一个字，回复了两边。
　　电话挂断，已经走到二楼的男人，声音飘了下去。
　　“等一下跟我去接个人。”

　　“接…你家那个资助对象？”林旭南抬头，视线和二楼的陆今野接上。
　　回应他的是二楼房门甩上的声音。
　　林旭南撇嘴，不客气的抓起桌上的游戏机，操控着游戏里的小人冲锋陷阵。

　　迈巴赫往前缓慢地行驶着，开出弯绕的别墅区，逐渐加速。
　　原本这一段的路段是较为拥挤的，但开车上路的司机们都下意识地避开前方的豪车，自觉的让出了一条道。
　　车滑过，畅通无阻开出好远。

　　林旭南手里还捧着游戏机，打的不亦乐乎，眼冒红光。
　　“真讨厌！凭什么这游戏机给你抢到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那天还特意提前5分钟等着，越说越气！”

　　驾驶位，陆今野冷笑了一声。
　　“抢到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给你当司机？”
　　阴阳怪气。

　　林旭南翻白眼。
　　“你让我陪你去接人，副驾驶不准坐，后座也不准坐，行呗，你靠路边停，我坐你后备箱……”

　　陆今野没接话，开了点窗户，划过的风卷进车内。
　　把林旭南的声音吹散。
　　“话说…那小姑娘打电话来的时候，你爸就在我家，那通话我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林旭南手下的游戏人物摔死在悬崖下。

　　“她自己联系你爸的，不太清楚说了些什么，你爸就同意资助她了…还挺心机的……”
　　“我猜，估计是看着你家条件好，她一个村里出来的姑娘，和你家有了关系，以后接触的圈子自然就不一样了，这起点就比平常女孩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聪明啊……”

　　“你见过她？”
　　陆今野问。
　　“我怎么可能见过？”林旭南又开始了新一把游戏，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在度过自己一直卡着的关卡的时候，就听见前方男人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没见过，不要这样评价一个女生。”
　　陆今野说。

　　林旭南是典型的富二代，他们这个圈子里有钱人都喜欢搞点慈善，会资助一两个条件不好的孩子读书。
　　林旭南家里之前资助过一个女生，从他们家谋了不少好处，后来考出去，又开始背刺，说他们家对她不好，狠狠把人恶心了一把。
　　所以，纵使再有教养，对这些乡村里的孩子，也没什么好印象。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就是事实。
　　没有好的生活条件，眼界低，同样也很难拥有好的教养。

　　“反正，但愿这个姑娘是个好人……”
　　林旭南操纵的小人又摔死在悬崖边，烦躁地想摔游戏机。
　　“死死死，都死了一百次了……”

　　车缓缓驶入手机标定的地点，远处是一个公交站台。
　　按照陆锴传来的外貌形容，陆今野眯着眼睛，视线扫过站台上站着的一群人。
　　白上衣…黑裤子…白鞋子…麻花辫……

　　视线定在某个模糊的人影上，小姑娘在低头背单词。
　　“找到了。”
　　陆今野声音淡淡，转动方向盘绕过了面前的大弯，开在公交站台边停下。

　　“哪个？”林旭南放下游戏机，眯眼看向窗外。
　　“扎麻花辫的那个。”
　　陆今野说着要解安全带。
　　“你坐车上吧，这块不能停车，我帮她提行李。”
　　林旭南推门下车。

　　隔着车窗玻璃，看不太清少女的样貌，林旭南靠近，怕吓着发呆的女孩，压低声音。
　　“你好，你是宋听禾吗？”

　　宋听禾扭头，视线和面前的男生接触上，刚才她接到陆叔叔的电话，说让他的儿子陆今野来接自己。
　　少女反应了一会，连连点头。
　　“是的，你是陆今野？”
　　局促地问。

　　林旭南在接触到少女眼睛的一瞬间，神情愣了一下。
　　小姑娘，长得有些过分漂亮了。
　　皮肤很白，脸颊沾着点粉色，眼睛含着水波，说话看人的时候都很乖巧。

　　人是视觉动物，看见美好的事物，会下意识改变态度。
　　“啊…你把行李箱给我，我帮你放车后面……”
　　林旭南接过宋听禾手里拉着的粉色行李箱，抬手指了指驾驶座方向。
　　“他是陆今野，我是他朋友……”

　　宋听禾垂下的手指收缩，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半落下来的窗户里，透出来男人的侧脸。
　　对方脸上没有表情，也许是听见林旭南的话，眼皮微抬，懒散地扫过来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开口。
　　“这里不能停车，快上车吧。”
　　声音低沉有磁性。

　　就是那一眼。
　　宋听禾听见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