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楚喃

13、Mimosa 11.

　　教室前头这一片，明显都安静下来，大家呼吸压抑下去，看戏的时候最好不出声，免得枪打出头鸟。
　　装姐方意雅在班级里，平时不怎么和其他人有矛盾，主要是战斗力不太行，嘴不过别人。
　　偶尔装逼被怼之后，只能沉默地装作没听见。

　　但今天不一样，作为班级里的原始成员，她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才转来班上的入侵者这样下自己的面子？
　　何况是如此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

　　“宋听禾，你装什么？”
　　方意雅甩开旁边拉着她手腕的手，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宋听禾的背影。
　　“你这副嘴脸，真的很恶心很讨厌！”
　　吼着。

　　教室安静，方意雅冷笑着。

　　宋听禾一直走到座位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在整理书桌上的课本。
　　“你说什么呢？”
　　林呦呦和王露刚才一起去了小卖部，走进教室就听见方意雅在教室前头耀武扬威。
　　“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你这么大恶意做什么？”
　　“嫉妒？”
　　小鞭炮的外号不是白叫，说着就怼到方意雅前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

　　“我又没说你……”方意雅往后退。
　　“我还排小禾后头呢，你内涵她，不把我们这些排后头的都骂了一遍？”
　　林呦呦个子比方意雅高，视线往下，压在对方肩膀上，让人莫名有些怵。

　　“神经病。”
　　方意雅拉着旁边女孩的手，灰溜溜地跑回了座位，扭头，眼神却是凶巴巴的盯着宋听禾。
　　越看越觉得装模作样。

　　接下来的一整天，宋听禾脸上倒看不出多少情绪的起伏，试卷发下来，盯着试卷上留下来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叉。
　　她抿嘴，用红笔将错题一个一个修正。

　　教室里燥热，哪怕是把头顶吊顶的风扇开到最大，也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热空气。
　　老师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字符。
　　林呦呦有些昏昏欲睡，脑袋靠着宋听禾的肩膀，偶尔睁开眼睛，就看见宋听禾写在一整张白色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小禾…不能这么做笔记的……”
　　声音含糊，闭眼又晕了过去，贴在耳边有起伏的呼吸声。

　　头顶一阵微风吹拂过少女额前的碎发，她捏着红笔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静静的扫过自己留在试卷上一行又一行的笔记，乱七八糟，没有思路。
　　她的学习进度，被这一场考试打乱。
　　她其实很在意方意雅说的话。

　　曾经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少女要强的性格，在之前的学校一直拿第一，现在突然变成了垫底，落差太大，就算被嘲笑，也只能内耗地怪自己不争气。

　　笔尖划过柔软试卷，却突然戳破了洞，难受的情绪穿过这个洞流露出来。
　　宋听禾眼眶红了一下。
　　不仅仅是对不起自己，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和陆叔叔苏阿姨说这件事。
　　还有明天的家长会……

　　上完晚自习，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街上车辆也少了许多，放眼看过去，就只能看见不断交叠着的人头。
　　穿着统一带荧光条的校服。
　　宋听禾被司机送到别墅门口，下车的时候，少女站在铁门外犹豫了很久。
　　眼眶红了一圈。

　　农村和城市的教学水平完全不在同一条线上，进度也不止落后了一星半点。
　　这几天考试的内容中，有很多宋听禾还没有学习到的问题，班上的其他同学却信誓旦旦地说老师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跟不上，在此刻有极强烈的实感。

　　＊
　　别墅的院子里，花坛边的亭子坐着几个男人，林旭南把烟递给陆今野。
　　“终于解放了哥们……”
　　“几天约你都约不到，我们这边有组数据，还想着求你帮忙看看……”
　　挤眉弄眼，示意旁边的人把电脑屏幕调转过去。

　　陆今野接过烟，点燃，指尖虚虚地夹着。
　　声音懒散，男人靠在小亭旁的柱子前。
　　惨淡的月光零碎地粘在男人的眉眼间。
　　“…从头错到尾，你自己再看看。”
　　扫了一眼电脑屏幕。

　　“所以叫你指点指点！”林旭南话语有些急促。
　　“你是请我帮忙？你是让我帮你写吧。”
　　陆今野扭头不去看，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缝里漏出来，莫名有些性感。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花圃上，却突然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远远的。
　　少女低垂着脑袋，整个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片阴郁，无精打采，甚至没有一点的生命力。
　　行尸走肉般往前走，脚步虚浮。

　　“哎！小禾这是怎么了？”
　　林旭南胳膊肘怼了一下陆今野的胳膊。

　　“宋听禾。”
　　陆今野皱眉，他把烟掐灭，扔进了旁边的立式垃圾桶里，喊了一声。
　　对方却像是没有听见，依旧低垂着脑袋往前慢慢地磨蹭着。
　　更不对劲了。

　　去新学校被欺负了？
　　陆今野抬腿跨过去，挡在少女面前，对方低垂着脑袋的头轻轻地撞在了胸脯上。
　　连带着心跳也突然漏了一拍。

　　宋听禾在想事情，她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
　　否则怎么可能考一个垫底的成绩。
　　前面的路突然被挡住，脑袋也撞在了一片柔软的胸膛，宋听禾红着眼眶抬头，看见面前男人的时候，一瞬间，鼻头一酸，眼泪就往下砸。
　　“对不起…”
　　抽搭着。

　　远处亭子里坐着愁眉苦脸，在整理数据的几个年轻人，突然听见这边的哭声，瞬间站起身，瞪大眼睛往这边瞧。
　　“把小姑娘弄哭了……”
　　“禽兽啊！”
　　“怎么这么欺负小妹妹……”

　　“被欺负了？”陆今野问，他低头看着少女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女孩鼻头哭的有些红，眼角可怜巴巴的拽着两条泪，顺着下巴往下落，一两滴落在了男人垂在身前的手背上。
　　温热的。

　　“…我考砸了…我对不起你们……”
　　宋听禾断断续续地说。
　　她抬手擦眼角的泪，越擦流的越多，反而带起面颊一片的红。

　　陆今野伸手抓住了宋听禾的手腕，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缓和一些：“别擦了，脸都红了……”
　　他把人带进了屋子里，避免被亭子下那群人看见。
　　把小姑娘按在沙发上，进厨房倒了杯水，递过去的时候，对方的情绪已经平和下来。
　　只是抽抽搭搭的，眼泪倒是没掉了。
　　“喝点水。”
　　陆今野说。

　　头顶的光线落在男人的脸上，将他浓墨重彩般的五官照的愈发的鲜明。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里透出点关切，隐约细碎的试探过来，宋听禾清楚地捕捉到了。
　　她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脸颊愈发燥热。

　　矫情。
　　简直太矫情了！
　　怎么就没控制住，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宋听禾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头压的越来越低，肩膀还带着略微颤抖的幅度。
　　“对不起……”
　　又开始了。

　　陆今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一边，屋子里的冷空气将他后背的一片湿润吹散，身体浸泡在一片凉嗖嗖当中。
　　他舔了下嘴唇。
　　“没考好？”
　　放缓了语调。

　　光线印在杯子里的水面上，上面有轻微荡开的波浪。
　　宋听禾把书包拉开来，叠好的试卷一张一张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开。
　　“今野哥哥…”
　　声音又软又轻。
　　“我明天要开家长会。”
　　抬头，红彤彤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盯着陆今野。

　　宋听禾瘪嘴，想要将鼻尖的酸意压下去，忍了好久，更想哭。
　　在以前，就算吃过再多苦，再多累，其实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没什么好哭的，因为没有人会心疼。
　　但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心思细腻敏感的人，感受到了外界给她的一些爱。
　　获得爱，就会变得脆弱柔软。
　　宋听禾吸了吸鼻子。
　　“我跟不上。”
　　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这件事放在常人身上，可能觉得并不是多值得哭泣的事情。
　　但宋听禾身上的压力太大了，她觉得自己接受了资助就一定要事事完美，懂事，听话，成绩优异。
　　给自身的压力太重，得到相应不理想的结果的时候，就会崩溃，难以接受。

　　陆今野一直没说话，也没有插嘴进来安慰，他只是站在旁边，目光静静的笼罩着少女。
　　呼吸交错。
　　“明天几点。”
　　男人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他抽了两张纸，把纸巾递给宋听禾。

　　“这样，明天我去给你开家长会，这不是多大的事情，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他将桌上的每一张试卷拿在手里，仔细地扫了一眼上面出错误的问题点，扭头看着旁边的少女。
　　“我看了一下，你出错的点，其实都是一些不算很难的知识点，是太粗心了？”
　　陆今野的声音很轻，他一步一步领着宋听禾分析现下出现的问题。

　　“这些内容我之前的学校还没教，但这边的学校已经全部教完了。”
　　宋听禾眼眶红红的，漂亮的像玻璃珠子的眼球前盖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些还没学到的内容，我每天放学回来多花点时间自学一下。”
　　“我只是觉得，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期望？谁对你的期望？”
　　陆今野把试卷放下，他突然探头，自下而上盯着宋听禾的眼睛。
　　“爸妈资助你，是因为你说不想待在大山，你想考出去，这是你自己的路。”
　　“这次没考好，他们不会怪你，你有主见，大家都知道。”
　　“不辜负自己就行。”
　　陆今野起桌上的试卷，转身往楼上去。
　　“去书房。”

　　宋听禾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男人的背影，表情出现了一丝空白。
　　陆今野回头，看见这幅场景，只觉得好笑。
　　像小白兔，呆头呆脑的那种。

　　“今天晚上开始，每天放学回来在书房等着，我带你补一段。”
　　“下一次，好好考，你可以的。”
　　陆今野说。

　　男人站在光线下，表情很平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上懒散地拎着几张卷子。
　　他挑了一下眼尾，随后转身往楼上去。
　　脚步声贴着耳边，闷闷的。
　　人悬浮着的心脏，也渐渐归为平静，从外界注入的力量，突然撞进了心间，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