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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齐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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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介绍一下齐阳这个人。
可能我已经不能做到公正无私地评价他,但有些东西是主观永远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东西。比如距离,比如一些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我们大学宿舍是按年龄排的序,齐阳排老二,我,邓家易,排老四。我比他们都要小一岁,所以包括齐阳在内的三个人,在我面前都爱以“哥哥”自居。我们宿舍在这所大学里算是最好的一类,标准四人间,独立卫浴,舍友易相处,无不良癖好。这也给我提供了良好的生态环境,使我能够畅快地投身于星际争霸和武林夺魁的斗争中。
当然这都是游戏世界里的,现实中的我为了期末考试不挂科,只得死缠烂打齐阳来帮我临时抱佛脚。如果你是我们学校的,那你一定能在期末周的图书馆见到我和齐阳。我们提早抢到自习的位置后,他会掏出历年的经典例题给我做。大部分时候我只能以看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他,他看我好笑,却又奈何我不了,只好拿起笔仔仔细细地向我分析起解题步骤。他讲起题目来确实有一手,语调不疾不徐,声音又舒缓好听,就连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都能学进去,更何况是那些暗恋他的妹子。他在我们大学人气很高,时不时会有人问题,他跟我透露过他能分清谁是想搭讪谁是真想问题,但不过他还是一个都没教。直到大四还跟我们一样孤家寡人,这事不知被老大老三嘲笑过几回。
大学开始报道那天,我是最早到的那个,一个人早早地开始铺床。齐阳则是第二个。说来也怪,齐阳这个人貌似天生跟二过不去,他上的学校是211,一打听高考成绩是我们学校第二。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发挥失常才来了这里,否则就是那最顶尖的学府,他也有概率去碰一碰。他是北京人,以他的分数完全也能上北京其他的好大学,最后偏偏来到了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有次深夜问他为什么这么选,来这所大学当鸡头,他只是笑了笑,讳莫如深,脸上却没多少遗憾。也对,毕竟他拿了我们专业四年的第一,天才到哪都能发光。
至于我和他如何熟起来的,现在想来还是尴尬得想撞南墙。这不是刚报道那天,我还昏天黑地地跪坐在床上忙活,他恰好走进来,视角神奇得我只能看见一头及肩的长发。我脱口而出道:“这里是男寝。”说完我真想给自己来一巴掌。随着视线下移,才发觉眼前的人五官英挺,身高腿长,分明是个以男性审美都十分好看的男生。我顿时想钻地缝,连声道歉,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他独自去了趟理发店,头发剃短,回来时那张俊脸就这么全方面展示在我们面前,一扫之前的阴郁气。那一刻,我和老大老三都感觉到了四年沦为助攻的卑微命运。
我为了弥补自己的一言之失,报道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我有事没事就拉上他一起吃饭聊天,一开始他不怎么爱说话,哪哪都不来电。我是那种直来直往的人,发现问题总是需要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当我终于有所意识的时候,齐阳好像开始变了。他也在一点一点接近我,尝试敞开心扉,我所有的举措都有了回应。我和齐阳大概是有什么注定的缘分,我们相熟的过程中没有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一切都像流水般顺其自然地变成了现在这样。所以我也说不出哪个时间点,我们就变成了彼此不可分离的存在。
齐阳这种人,你要和他熟起来才会发现,他的生活索然无味。每天除了专业课就是赖在宿舍里玩开心消消乐,要不是我强行拉着他参加各种活动,他大概会一直在寝室里长蘑菇。也不是没有其他人来邀请他,但他一个人时不爱应付这种场合,需要结伴时又习惯身边的人是我。整个大学生涯我俩像个连体婴般成双入对。老大不止一次开玩笑说:“要不是家易是个男的,不然还以为齐阳找了个女朋友呢。”往往这时我会笑骂过去,齐阳却从未回应过,若是这时看向他,只会对上那沉静得像湖水的眸子,当时的我只会觉得:为什么他眼睛也那么好看。
因着这层关系,有不少女生也尝试来接近我,十有八九是来问齐阳的。想来不免有些心酸,虽然我没他高,没他帅,思忖一番貌似还没他有钱,但我好歹也是个一米八的男人,长得也不差,怎么会沦落到爱情线如此惨淡的地步。
老三说话永远有不同的见地,他说:“家易,你和齐阳走得太近了,就没人愿意接近你了。”
我不太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某天我同齐阳抱怨这件事,那时他正在帮我挑碗里的香菜,一边回复我说:“不要急,该来的会来的。”我对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十分恼火,夺过筷子不顾残余的香菜就吃起来,再不分给他半个眼神。
他却一直盯着我看,同时小声说道:“这是我的筷子……”我摇摇头说这有什么,然后继续吃自己的,不理他。
当然这种小吵小闹顶多持续到饭后,他吃完双倍香菜的面又若无其事地提起其他的事。我不解气,他只好苦笑不得地说:“好好好,是我错了行吗?你别生我气了。”
随即他又以十分庄重的语气念道:“家易,我是说真的,或许你的缘分只是来得比较晚呢。”
我熄火了。
话说起来,挑走我碗内香菜之类的事,齐阳不知做过多少。每次都要等到形成习惯我才能发觉。记得第一次和他在食堂吃饭,我把菜里的葱挑出来,他皱了皱眉,然后问清了我所有的忌口。自那以后,每次点餐要么他提前说出我的忌口,没办法调整就会亲自上手给我挑。大一的时候大家都懒,为了能在早上多睡几分钟,寝室几人商量好轮流买早餐,四天才一次,本该是件何乐而不为的事。但有次玩真心大冒险,我抽中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豁不下面子去做的大冒险:亲吻你身边的同性。我盯了齐阳几秒,选择接受惩罚。老三想了个阴招,让我连买一个月早餐。我没什么异议。唯一出乎意料的是,那一个月齐阳都会陪我早起去买早饭。我们两个在店内吃完,才慢悠悠地走到早八的教室里去。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许多,也许他心目中一直将自己视作哥哥,所以照顾我是理所应当的事。
男生宿舍,说破天也就那些事,打牌、喝酒以及讨论两性。老大和老三都是北方人,而我和齐阳来自南方,地域上的差异在这些地方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提啤酒,那两人连喝几瓶都面不改色,而齐阳一瓶上脸,两瓶必醉。他属于酒量差又爱喝的类型,每次酒局都喝得两颊酡红,不吵也不闹,就一个劲地赖在我身上,几头牛都拉不开的那种。有时清醒一点,他会拽着我的衣领,醉醺醺地说:“家易,叫声哥听。”那一刻我切身体会到这个人身上的反差感,平日里他连称呼都甚少说,更别提是让我开口叫哥。我向来不会和醉鬼计较,反正他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于是大多有求必应。不过我也掌握了拿捏齐阳的办法,每次僵持不下的时候,快速的叫一声哥,他立马耳根一红,败下阵来。回到宿舍后他喜欢赖在我床上不走,还义正辞严地说这是他的床。我无奈,只好和他换着睡。大概他要等到真正谈上对象,才会察觉到自己的酒品,在此之前我自然是守口如瓶。
老大是东北的,比起我们都更直白坦率,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U盘,说是他从别人那里要来的资源。我们隐隐猜到是什么内容,几人却都未作声。直到视频开始播放,我们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因为画面中肢体交缠的是两个男人。我们哪有这么开放,四人齐齐羞红了脸,齐阳第一个冲上前关上了电脑。本就偏白的脸上那两坨红晕显得更加可疑。
我战战兢兢道:“老大,你还有这种癖好?”
“当然不是!肯定是隔壁那家伙下载的时候出问题了。”老大咬牙切齿。
自此以后我们宿舍大兴色即是空,那些黄色电影再也没有登堂入室的机会。而隔壁寝那家伙费了老大功夫,才终于撇清自己是男同的嫌疑。
说实话我并不排斥这个群体,只是任谁第一次接触到都会有些不适应。于是齐阳那天问起这个问题时,我如实回答道:“我没接触过他们,所以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并不觉得他们是异类。”
齐阳“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道:“我也是。”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件,瞬间就湮灭在时间的洪流中。我和齐阳的生活并未发生改变,无论发生什么,都陪在对方身旁。我人生中有两大幸事,一是超常发挥来到这次我本望尘莫及的学校;二便是结交齐阳这个狐朋狗友。
之所以称他为狐朋狗友,是因为他真的不似外表那般老实。我去网吧他也会跟着去,往往还要开个包厢,两个大男人打游戏还要面对面,弄得我怪害躁。他打游戏时会比平时要随意些,我往往能在这时候看到他不同寻常的一面。那些轻声吐露的字句配合他好听的声线,连班里的妹子都招架不住,我也不逞多让,听多了真的会面红耳赤。我们打吃鸡的时候时不时会有人找我们组队,他会发挥出他人性中最冰冷的一面,一律拒绝。后来我索性玩单机游戏,他就凑到我身后来,身上冷冽的气息一股脑地钻进我鼻尖,我手一抖就把王炸单打出去。我本就选了加倍,这下直接输光了所有的欢乐豆。
我气不过来找他对峙,他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原来我靠太近了。你不是知道我近视吗?”我看他满脸的无辜,只好点开4399,两个人玩起了森林冰火人。他手指细长匀称,搭在键盘上赏心悦目,有时无意蹭过我的指尖,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痒意。我怀疑过他是不是故意在整蛊我,但看他目光专注,死亡次数太多只能玩无敌版的菜样,我又默默收回了视线。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我一个人在玩星际争霸,他一个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反正是学术上的内容。虽然我大部分时候都在调侃他。但他真的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我一向是迟钝的人,齐阳的好我要切身感受到无数次才会牢记。而我们的友谊变得不再纯粹,待到我察觉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发呆的时候喜欢看着他的脸,也不知道从何时起,目光逐渐被同一个人占据。现在想来当时真是最好的时光,足够暧昧,却从未脱离朋友的范围。
一切的征兆都在大三的下学年,这个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有了规划,要么考名校研究生,要么提早为实习做准备。我一直没问齐阳什么打算,因为我看过他的浏览记录,他想报考清华的研究生。作为朋友我更应欣慰并给予他支持,但我是一个还要为能否毕业而忧心的人,心中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现在还在我身边朝夕相伴的人,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即将踏上与我截然不同的路。我不是嫉妒,我只是遗憾我无力与他同行。我能陪他走过的,只有这四年而已。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便开始潜滋暗长。齐阳约我去图书馆,我第一次开口说了拒绝。他诧异了一瞬,随即靠得离我更近了些,轻声问:“怎么了?”激得我生平第一次有落泪的冲动。
我拒绝的话堵在喉咙,看到他隐隐担心的眼神,终而还是带上纸笔同他一道去了。那天的他应是发现了我心情不好,连讲题都比平时要轻柔几分。其实我愿意沉浸在这个轻柔的梦境里,不去想其他,除了齐阳。我和他肩靠着肩,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公分,近得我可以看见他的汗毛。但这永远是朋友的距离,而不是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个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关系。我和他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蒙着层山,雾里什么也看不清楚。这好像一场长跑比赛,他人高马大转眼间就消失在我视线范围里。
我想一切都只源于我不满足。
所以同样是那天,他寻了个最佳时机对我说:“家易,和我一起考北京的研吧。”我满口答应,看他不自觉露出笑意,心里却万分悲哀。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我很容易陷入偏激的想法里,然后固执己见。我分明有千百次的机会去和齐阳说明我的顾虑,却碍于种种,总梗塞难言。
而齐阳浑然不觉,他一路领着我准备考研的各项流程,恨不得把自己会的全部交给我。我浑浑噩噩地听着,在某一天收到同届一个女生发来的消息。她说,邓家易,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我要对齐阳表白,你能帮我把他叫出来吗?
我记得她,她是校花,大一的时候通过活动加上了我和齐阳,之后再也没联系。而我又不合时宜地想到,大四了,齐阳是该谈一场恋爱了,他不该整日与我待在一起。于是我故意忽略自己的抗拒,答应了下来。
女生穿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和我们约在校里的人工湖见面。那天傍晚我故意说我要吃西食堂的烧鸭,把齐阳带到湖边,再借机上厕所跑开了。然后我躲在建筑物的背后,亲眼见证了全过程。
齐阳拒绝了她,回来的却比我要晚上几个小时。也是从那天起,他不再和我说话,早上第一个走,晚上等到图书馆闭馆才回来,吃饭也是一个人解决。一两天没什么,过了一阵子,老大和老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找到我盘问。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闹掰了而已。”我说出口就后悔这个答案,但我也无力去挽救。
其实连我自己都忘了告白那天我是如何落泪,又是如何喝了个烂醉。
那时距离考试没几天,图书馆和自习室常常抢不到位置,齐阳每天早出晚归,而我泡在网吧里玩森林冰火人,一个人操纵两个角色。
考试前夕,齐阳给我发了条消息:考完试后,我们谈谈吧。
说来说去其实都是我不对,我明明帮他等了三年的桃花,却背着他答应了别人告白的邀请。明明说了要和他一起考到北京去,却在那天熬了个通宵睡到考试结束。我和他不在一个考场,最后剩下的只有考完后七通来自他的未接来电。
我关机了,我没去考试。
他也应该从其他人的叙述中知道了这些消息。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我们约好谈谈的那一天。我即将到达目的地,突然被老师一通电话叫去讨论毕业论文的问题。我只匆忙地打出“有事”二字发给齐阳,就飞快地离开了。
我没有勇气说“你先走吧”,也没有发“等我”,其实是我又不愿面对现实又不愿失去,以为能抱着幻想保持现状。
我只是又一次地逃避问题。转头去应付教授口中的“十万火急”。我忘记一切都会过去,无论我是否为之付出一切。
回来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七个小时,我先去看了约定地点,早已空无一人。我推开寝室的门,幻想能看到齐阳的脸,然后我会对他说出我想好的那些话。
门后却不是我预料的样子。齐阳的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上面只放着一张合照,是我们去鬼屋玩时,齐阳这个怕鬼的人躲进我怀里,被工作人员录下的样子。一张25,齐阳眼珠都没转就付了款。
背面用记号笔写着“第一张合照”。
或许我们都曾有过那么一瞬心动,但那只是生活万象里的一帧错乱,我们总该回归平凡。
在那些细枝末节里,在齐阳和邓家易相处的日夜里。
后来我生活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被教授抓去做一个实验一个月没跟外界联系,也让我能短暂地不去想齐阳。顺利毕业,步入社会,进入一个大染缸里。
拍毕业照那天,齐阳提前毕业并未赶回来,我的学术帽在空中抛了又抛,身边却再未出现那个人的身影。
直到几年后,去北京闯荡的老大结婚,我和他单独吃了顿饭。我返程的时候,他给我打了段字:
“那天齐阳这小子穿了西装,估计还喷了香水,穿这么骚包,连我们这种看了四年的人都夸好看。他就站在原地等你,手上还拿着一个戒指盒,我想你大概也能猜到他要干什么。但是啊,我们都看到你要走在他面前了,一通电话让你又转头往回走。齐阳那一刻恰好也回了头,于是他就看了一路你的背影。后来他歌单里放的最多的就是张悬的《焰火》。你不知道他等了你五个小时,他家出了事,那是他能留在这里的极限。后来你也知道,他没再回来了。大家本来想搞个欢送会送送他的,联系不上你,他就说算了。结果后面也不敢和你说这回事,结局就变成现在这样,谁也没想到。”
我打开听歌软件,当听到“如果你在前方回头,而我亦回头,我们就错过”时,我擦了擦眼角,将它加进了歌单。方至此时,我才敢承认,我们都太缺乏勇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