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泪》璟寒

1、等泪

　　这是从边关传来的第十道急文。五日十道，边关如何紧急可想而知。
　　这次，守城的大将军轲没有说守城之事，而是内容简短，只说敌军猛，军心乱，急派一位皇子镇军心。
　　父王不言。折子在大殿中转了一圈，又回到父王手中。父王依旧无言。大臣们亦无言。轲，身经百战，战无不胜。可是如今……边关危已！
　　父王的眼光穿过大殿，望着那直入云间的五星山，白雪依肩的五星山。缓缓的说，寒，你出征吧。大臣们愣住了，抬头望着苍老的王。大臣都知道我极为信佛，不杀生，极厌恶杀伐。
　　我亦一愣，却见折子微微颤抖。父王，俩鬓斑白，满面皱纹，身体臃肿。父王是真的老了,而我是不是也应该为父王分担一些事了。
　　我说，父王，我这就起程。
　　不过,我很奇怪，今天我的弟弟邦没有说话。当日，他还和轲争守边关之责。可是如今边关危急，他却沉默无言。邦是不可能怕的。他在国人的眼中，剑术第一。他也是这样认为地。
　　然而，大巫师誉知道邦不是第一,我才是剑术第一。剑可以谁我的意念而动，灵动飘忽。这是与生俱来的。
　　父王缓缓的说，明天早上再走。
　　这一夜，父王对我说，你不仅要战胜敌人，而且要让轲效忠于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轲效忠于我，也不明白邦想要的太子之位给我,我是真的不想要。我只是想和吟坐在台阶中间一同数天空中的繁星。

　　边关给我感觉并不危急。我带兵和敌人只交手几回便击败敌人，进了城。
　　次夜，我和轲率兵出城，杀敌。剑，随我的意念而动，轻盈，灵动，如蝴蝶在飞。敌人溃不成军。我们一直追到离城二十多公里的莽莽丛林中。降兵跪在地上。我骑着马走过去，身后紧跟着轲。突然，投降的人中有人用长枪刺向我骑的白马，同时我听到身后有骨裂的轻脆响声，是轲给我了一剑，剑从我后胸穿过。我想我死后，我的父王定然是要亲征，那么也会和我走同一条路。这时白马双脚一提，跃入丛林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只见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眼角有一颗泪痣，淡紫色的。我轻轻的说，吟，我梦见你了。
　　我错了，她不是吟。吟的泪痣生在的左边，而她的在右边。五星城中最伟大的巫师誉,说，吟的泪流尽之时，生命和泪水一起枯竭。
　　她说，我不是吟，我是媛。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甜美，和吟的声音一样。
　　除了我的白马，我什么都不认识，包括她，媛。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高大的树木，低矮的荆刺，殷红的花朵。我不知道白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为给我自由吗？
　　她站起身，看了看我，动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转身而去。我起身牵着白马，紧跟其后。她很漂亮，洁白的脸盘，婀娜的身姿，长发披肩,和吟一样的美丽。她缓缓而行，不论我的脚步是慢是快，总是离我十步之远，而且没有脚步声。我不由得想到她是林中的精灵。不时有乌鸦砉的一声飞过我的身旁。除此，唯有我脚下发出的沙沙声。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走入了花的海洋。漫山的栀子花，郁郁葱葱。洁白如雪的花朵，芬芳馥郁。
　　再行数里，香气愈浓，蝶飞蜂吟，座座竹楼相拥于溪边，有人沿溪歌唱。
　　众人见了媛，高兴的叫她郡主。媛是水灵族族长的女儿。
　　水灵族的人对我并不友好，特别是蛮——水灵族的勇士。蛮看媛时的眼神和我看吟时的一样温和，不知媛有没有被荡入这暖流中。
　　水灵族的人以水为生。媛教我吸允栀子花上的水珠，只觉甘甜，清新。媛看着我吸允水珠的样子，说，我是用荏树汁和泪水救了你的。我是寻找泪水的精灵。
　　我说，我是寒，是寻找自由的人。

　　媛带我去水灵瀑，瀑布从天而降，哗哗直响。媛站在瀑布下的石头上，双手张开，闭上眼睛，仰头微笑。薄纱从她的手腕滑下，露出如脂的手背。溅起的水珠围在她身旁，形成五色的水雾，如出尘的仙女。
　　我抽出笛子，手指轻轻的跳动，忧郁的笛声充满树林。一种轻柔的声音缓缓拨开忧郁，是媛用叶子吹的。
　　媛说，你不快乐。媛安静的坐在我身边，像吟一样安静的陪我坐在石阶上。
　　我说，我想吟。
　　一滴泪水滑过媛的泪痣。媛说，我等在泪。

　　吟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爱的人。吟是我们族人中最有学识的悠的女儿，是五星族人最美丽的女孩。
　　月圆之夜，我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忧郁的吹奏笛子，那时我13岁。吟走上石阶，安静的坐在我旁边说，你不快乐，我陪你。这时吟12岁。我们一坐便是八年。
　　台阶之上，是耸入云霄的宫殿，是皇权的象征。之下，是凡世。对面是五星山，和宫殿一样高。悠曾经对我说，你的祖父的哥哥只想自由，放弃王位，走下凡世。刚下台阶就被杀，在权力之前是没有手足之情的。
　　我总是坐在台阶中间，这就如我所处的位置：往上，是王位，终身的囚笼；往下，就是死亡。
　　我说，吟，我做王时就娶你。
　　吟流下一滴泪水说，我的泪为你而尽。

　　媛幽幽的说，在这，不自由吗？
　　我，无言以对。在五星城时，不自由。离开后，依然不自由。自由是什么，我都迷惘了。
　　溪水汩汩，魑魅在林中穿梭。媛幽幽地说，我没有吟好吗？
　　我说，吟和你都是姽婳的女子。只见媛眼中含满泪水，形成氤氲的雾气。天空中突然飘下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如破碎的心。一会儿，皑皑白雪铺满大地。
　　我牵住媛的手，冰凉刺骨。
　　媛说，我们回家。
　　我挽着媛一直走到水灵寨。我们看到妖族人的使者正在和蛮打得难分难解。听族人说，妖族人想要让族人归随于妖人。族长不同意，于是蛮和妖族人的第一高手奎一比高下。
　　这时，却见奎左手一甩，暗器飞出，蛮身子后仰，躲过利器。奎的右脚踢出，正好踢中蛮的前胸。蛮后退一步，身子直立。奎的剑刺向蛮的喉头。蛮的瞳孔刹时睁大，极为不信。
　　奎的瞳孔也睁大。奎看见一把薄剑横在蛮的喉前，无人握剑柄，奎的剑尖正指在其上。奎挑剑之时，蛮连退数步，一连惊异。这把薄剑怎么能不借外力却能飞起呢？蛮更为吃惊的是，那薄剑尽然避开他的剑，在空中舞动，轻盈如蝶，如流水般灵动。没有方向，没有定式，捉摸不定，行如流水。
　　媛收回目光，说，寒，是你，五星城的王子。媛看见飞舞的薄剑的剑柄是竹子所做，而我的笛子短了五寸有余。
　　剑是藏于笛子中的。
　　媛喃喃的说，除了五星城的王子，又有谁能用意念使剑？
　　此时，薄剑一个回转，刺入他的左肩，鲜血涌出。我不觉双目一闭，说，你输了。薄剑飞回我的手中。
　　这时，奎左手接住从右手落下的长剑，向我刺来。媛一把拉住我，退后一步。我用剑拨开他刺喉之剑，用脚踢他前胸。奎退后一步之时，我的薄剑再次飞出。依旧轻盈灵动，其中多了一份飘忽，更加捉摸不定。薄剑刺入他的左肩，鲜血涌出之时，薄剑刺向他的双目。他向后退一步，头一侧。右脚着地之时，长剑落地，发出轻脆的声音。
　　薄剑再次飞回我的手中。我说，这次你真的输了。
　　奎双膝着地，双手垂在胸前，左右晃动。他抬头仰望苍天，撕心裂肺的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有如此的剑术，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剑术。
　　奎站起来没有理会自己的族人,匆匆离去.
　　蛮直立着，眼光茫然，直至见到媛，眼光奕奕，尽是留恋和无助。鲜血从蛮口中涌出来，蛮缓缓倒下。蛮轻轻的说，难道我对你的好比不上寒的好吗？
　　一会儿，蛮突然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黑狐。白雪上开着怪谲的血花。媛缓缓走到蛮身旁，弯下身，吻着他的唇。一颗颗莹洁的泪水滑落，粒粒滴在蛮身上。突然，蛮现出人形，依然健壮。
　　众人十指相握，然后食指竖直相对，放于胸前，默然无声。只见四处的白雪都合在一起，落在蛮身上。蛮突然消失了，没了踪影。
　　媛对我说，我们是银狐，每天饮栀子花露，才保持人形。
　　四处的栀子花硕大、洁白。雪，竟一片未落其上，怪谲之极。
　　媛说，栀子花露是上苍的恩赐，是天使的泪。
　　这话使我想起了悠和誉。
　　悠说，古书记载灵狐饮天使泪现人形。三日不饮，则现狐形。若饮所爱之人的泪。即使是死也不现狐形。却不知天使泪是什么。
　　誉说，未来的王，水灵族的一位女孩在等你的泪。娶她，您将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王，您的子孙将拥有无比的灵力。
　　我说，我只想娶吟。
　　媛说，我送你，回五星城。

　　三日之后，我见到了五星城。媛现了原形，是一美丽的白狐。
　　媛，停止在五星山。说，我是等你泪的女孩。
　　我，没有转身，径直走去。
　　怕，一转身，再也见不到吟。
　　城中,我知道邦在一年多前边关逼父王让位，强娶吟为王妃，轲是其帮手。也终于明白轲为什么刺我一剑。
　　我在石阶中间见了吟。吟说，寒，我每天数一颗星，落一滴泪。今天是第530颗。吟的泪痣上挂着一滴殷红的泪珠，是血泪。
　　吟说，我的泪为你而尽。
　　我挽着她的手轻轻揽她入怀。
　　吟说，好多好多星星划天而过。真的，好漂亮，寒，你看到了吗？我的泪水如天空的流星急促划过。我说，吟，我看到了，真的，好漂亮。
　　吟抬起手，轻拭我的泪水，微笑着说，我好高兴啊，寒，你怎么哭了。
　　我，无言以对，忽见她的手垂直而下，黑色长发如冰水滑过手间。
　　绑缓步下来说，哥，吟永远是你的。她每天都为你而落泪。可是为什么所以的一切看似我的,可到头来都是你的,我怎么都得不到?
　　我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黑夜之中，五星山上传来嗷儿之声，是媛在叫。
　　吟在我怀中沉睡。
　　她的乌丝如水一样滑过，冰凉刺骨。她的青丝又如冰针，直刺我心。我的口中有种涩涩的甜，那应该是血的味道吧。
　　邦说，我从父王那儿学到手段和城府。
　　我知道，那一剑，是轲刺的。我说，我不知何谓手足情深。

　　第二天，我见到轲所进献的白狐。箭,穿喉而过。
　　轲说，伟大的王，昨夜,这只白狐在五星山之颠对月悲啼，臣射之，取皮献给王。
　　我牙一紧，说，轲，你必死。
　　薄剑从我的笛中跃出，如悲痛的苍鹰，急高忽低，灵气中怨气十足，直刺入珂的左胸。
　　珂的双眼睁大，尽是不信。
　　邦抽出腰间的长剑，双袖胀起，剑尖直指我，尽是霸者之气。脸色中略带惊异，不信我的剑术如此神出鬼没。可是他却颤抖的说,这是剑术吗?
　　我说，邦，我是你哥哥，我不会和你为敌的。
　　我缓缓俯下身，轻轻地吻着她的泪痣.殷红的血泪从我的右边泪痣上流入她的口中，她现出了人形。
　　刹时，阳光下飘起大雪，落在媛身上。
　　这，是五星城五百年来的第一场雪，冻结了整个城。

作者有话说

　　媛说，你不快乐。媛安静的坐在我身边，像吟一样安静的陪我坐在石阶上。
我说，我想吟。
一滴泪水滑过媛的泪痣。媛说，我等在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