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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妖(二) ...

  •   永清三十年,忘川河畔——
      “忘川异动,河水倒灌,摩格他们撑不了太久,此处河水倒灌严重,已然无法镇压,我们需得赶快进入六阖道,若是六阖道闭合,冥川就真的毁了!”裴渊一剑荡开正成群飞扑过来的念妖,心里怒骂了一句,又反手击退了另一个方向重新扑来的念妖。
      “念妖不死不灭,这么下去会耗死我们的!”裴渊自忘川异动起便一直在镇压忘川中跑出来的念妖,念妖不死不灭,一剑荡过去没一会就恢复如初,再度飞扑过来,如是修为再精深也被耗了个七七八八。
      而他身后的谢重霜情况只会更糟。
      见身后人没有回话,裴渊又连唤了几声,可身后那人依旧没有回话。
      裴渊再次击退了一片念妖,正要转过身去查看情况却骤然瞳孔紧缩,身体僵直,手中的剑几乎在这一刻就要脱手而落。
      “噗哧——”
      长生剑锋利的剑尖刺穿了整个胸膛,鲜血霎时喷涌而出,宛若流河。
      长生剑是神器,其内蕴含天地之威,一剑可断四海八荒,而长生剑刺的位置是心脏,被长生剑一剑贯心,不可能会有人从中活下来,裴渊显然也知道。
      他低头看向了心口处贯穿而出的剑尖,鲜血顺着血槽不断滴落,念妖是没有血的,而此时长生剑刃上全是血,那都是他的。
      “谢……”裴渊想唤一声身后之人的名字,但几乎就是下一刻鲜血便从喉咙处涌了上来,让他根本来不及忍,顿时一口血吐了出来,身上本就鲜艳的红衣此时被鲜血浸染的更加深红。
      谢重霜猛的把剑拔了出来,裴渊因着惯性不得不用剑柱地稳住身形。
      青雾四起,谢重霜的雪衣逶迤在了地上,此刻忘川河水倒灌,他的衣摆却干净的犹如冬日曦晨的初雪,不染纤尘。
      “为什么……”裴渊想问问他,可心脏被活生生捅穿,胸腔内仿佛有千万把刀在活剐,痛的他根本就说不出话。
      谢重霜将长生剑拔出后带起了许多血,这一次,落在了他洁白的衣摆上。
      “裴渊。”谢重霜将长生剑背在身后,俯身凑在他的耳边,声音清淡却异常柔和亲近,就像是曾经琼林白梅树下的无数次相会,他都会这么唤他,清淡柔和之下藏着的是无限暧昧与缱绻。
      “你真傻,随便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就真的以为是两情相悦了吗?太上忘情,你就是我最大的业障!”谢重霜的手抚上他的肩膀,语气陡然狠厉起来:“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裴渊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模糊不清,灵力溃散而内丹崩裂,全身上下无一处是不疼的,可心上传来的痛却胜过了全身。
      下一刻鬓上却突然传来一个柔软冰凉的触觉,是谢重霜在他鬓上落了个轻柔的吻,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却甜蜜的像团美梦。
      吻落下后谢重霜起身离开,雪白的衣摆在转身时染到了裴渊蜿蜒到地上的血,就像是银装素裹里的点点红梅,刺目又艳丽。
      转身的那一刻声音夹杂着青雾贯穿了裴渊的四肢百骸,之前的话他不甚听清,可这最后一句,他却听得格外清晰:
      “裴渊,你我死生不见。”
      盛荣十五年,婆婆皇城——
      夜雪霜凉,月黑风高。
      裴渊站在祈天台上,那日的忘川河畔还如在昨日,寒风呼啸而过带起了炽热如火的衣袍,他眼神黑沉似渊,眉眼间的戾气再次浮现开来,周身的气氛低得吓人。
      原本裴渊与阿姒两人在冥使在带领下会先到厢房内稍作休息直至夜幕降临时才前往西凉宫附近布置缚灵阵的,可裴渊半路变卦,劝退了冥使后直接御气到了祈天台上。
      祈天台是除了通冥塔外位于皇城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可俯瞰整座皇城。
      “大人,我们为何要到这来?”阿姒坐在祈天台的边沿,双腿悬在半空,百无聊赖的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皇城。
      因着皇帝下旨,如今偌大的皇城内四处噤若寒蝉,除了风声与落雪声,简直就是安静的可怕。
      阿姒半天没等到回应,自家的大人自从到了凡间后就又变回了那副“人鬼勿近,近则去死”的样子,明明不久前还说要去赏花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
      阿姒不懂,但她显然知道现在不是个能与大人刨根问底的时候,所以她非常识趣的闭上了嘴。
      “阿姒。”裴渊突然出声,语气低沉,好似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落在阿姒的耳朵里将阿姒吓得莫名打了个冷颤。
      “啊?大人有什么吩咐吗?”阿姒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裴渊,只见裴渊背影僵直,似乎正在紧紧的看着某一处地方,阿姒光看他的背影就知道那肯定是想要将那个地方活生生看穿的程度。
      而她不知道,裴渊看向的地方正是无风楼。
      “你说,魂魄都散尽了的人还会转生吗?或者说,还能活吗?”裴渊问道,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裴渊藏在袖子里的手正缓缓的攥成拳握着,用力之大使手背青筋浮起。
      “啊?”阿姒疑惑的顿了下,随后才道:“魂魄是万物生于天地的根基,只有三魂六魄齐全的人方能进入六阖道轮回转生,被天道所承认,随后诞生于世间,若是魂魄都散尽了,那都不算是人了,”阿姒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滴溜一转,接着道:“鬼也不算,魂魄散尽便是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了,怎么可能还会活呢?”
      阿姒一个巧劲站了起来,拍了拍裙裾上的雪,走到裴渊身边问道:“大人,你这是在看什么呢?看了许久了,何不直接过去看?”
      阿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地方漆黑一片,只有宫殿内的几豆灯火勉强能看出来有活人气,“今日是十五,月亮明明很亮啊,为什么那处会这么黑啊?”
      裴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的吐出一口气,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是啊,都魂飞魄散了,怎么可能还能活着呢?
      裴渊心下释然,可自心脏处传来的细密刺痛还隐隐不散,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吸引着他看向无风楼却又在阻止他靠近那里。
      裴渊苦思难得其因,良久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漠然的语气道:“布阵吧,在那处留个破绽。”裴渊的手指向了西凉宫的方向。
      他这话是对阿姒说的,堂堂阎殿殿主,怎会亲手去布一个小小的缚灵阵呢?裴渊用行动证明了绝无可能!
      只见他倚靠在祈天台边缘的栏杆上,眼睛深处似流转着暗光,目光沉沉的继续看着无风楼所在的方向。
      就知道!
      阿姒心中顿感无语,也没去在意为什么要独留西凉宫那处,“我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指望大人出手呢?”阿姒在心中“呵呵”的吐槽了两句,随后扶额苦笑,乖乖的去布阵了。
      阿姒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红色的灵力如烈火般在阿姒的双手浮起,
      “灵散汇元,一化万千,缚!”
      法诀落地的瞬间,红色的灵力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如薄纱般向四处铺张蔓延,没一会就包裹住了整座皇城,按照裴渊的要求,西凉宫处的缚灵阵最为薄弱。
      缚灵阵是阎殿用于捕捉念妖的最普通寻常的法阵,可只要布阵者修为深厚,这缚灵阵所散发出来的威力也决不输任何高阶法阵。
      阿姒是三重境修士,修为莫说精深,但在整个冥川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故而某位大人一点都不担心,依旧是紧紧的盯着无风楼。
      “谢重霜,你最好是活过来了……”裴渊鬼使神差的吐出一句话,连他自己都未发觉,心脏处传来的疼痛愈发明显,好似要活生生爆裂炸开一般。
      缚灵网一旦布下整座皇城都犹如掌中之物,所有隐没在风雪中的东西都将无处遁形。
      西凉宫外的宫巷内,雪覆了厚厚一层,人走在上面脚印一深一浅,墙头延伸出来的红梅被风吹落了几瓣,可还没落地就被风卷着飘在半空。
      一只全身雪白但双目猩红的人形怪物在宫巷内横冲直撞,它似乎想融身于雪中,可不断出现的血红丝线一直在妄图缠住它,它身上已有大大小小的血痕,大概是已经在缚灵阵上吃了亏了,如今神色慌张恐惧,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便是昨夜将林玥身首分离的“风”——雪妖。
      贪嗔痴妄加之于物,物可生灵。
      这一类灵统称为:念妖,它们可以是世间万物,只有人们将太多的欲念寄托在一个物件上,这个物件便会吸收人们赋予的欲望,最后化为念妖。
      念妖残忍嗜血,不被天道所承认便诞生于世间,是为超脱六道的存在,这样的存在不为天道所容,故而必须消灭,但念妖不死不灭,只能镇压。
      这也是冥川存在的意义,也是忘川异动的罪魁祸首。
      西凉宫阵法薄弱,见原本锐利到能活生生绞断它四肢的红丝线渐渐变得软弱易断之后,雪妖终于松了口气。
      它刚刚不过是想用“老办法”——将自己融在风雪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弄死,然后吸食一番怨念填饱肚子,谁知道偌大的皇城宫巷一个人都没有,雪飘不进屋里,它找不到人可以弄死,于是饿着肚子有些挫败的飘在宫巷内,谁知道突然出现了一些红丝线,锐利的能把它的头绞下来!
      那还得了?只能跑啊!
      就在雪妖思索要不要出宫弄死人的时候,一阵细微的铃声伴随着脚踩在雪上的声音自雪幕后传来,那铃声很小,也不清脆,能听到出来是个老物件了,可雪妖却猛得愣住了原地。
      念妖的诞生靠的是吸食赋念人的欲望与执念,那赋念人原本的执念也会成为念妖的执念。
      雪妖警惕的看着雪幕后那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只见一柄画着白梅的红伞之下是一个十六七岁身量的少年,少年白衣红伞,自雪月而来霜姿月韵,眉眼清淡而色似白梅,可一双桃花眼却潋滟的胜过世间万千殊色,肌肤白皙的几乎透明,简直是比它这个雪妖还要皎洁的存在。
      “原来是只雪妖啊,”谢重霜声音冷冷清清,可落在人耳里却莫名的温柔,谢重霜举起手中的银铃,轻笑道:“想要吗?母妃。”
      那只银铃是人间最常见的长命锁形式,可长命锁上满是泥污,一看便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雪妖盯着他手中的长命锁,双目猩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只见雪妖猛的爆起,声嘶力竭的怒吼道:“还给我!还给我!”
      谢重霜将伞收起向雪妖抛去,登时被雪妖一爪子撕得粉碎,手中的长命锁随着动作一步一响,谢重霜看着发狂的雪妖,面上没什么变化,可眨眼间已躲开了雪妖数十招,只听他戏谑道:“想要?自己来拿呀。”
      雪妖被他这么一激更加狂暴起来,锋利的爪子破风而来,谢重霜是凡人,体内没有丝毫灵力可用作回击之用,只能靠敏捷的身手不断躲避。
      而这一幕皆落在了祈天台上的两人眼中。
      “这人好生厉害,明明只是一个凡人,却敢与一个二重境念妖硬碰硬,”阿姒看着真心实意的夸赞了一番,随后看向裴渊,“大人,我们不去帮忙吗?”
      裴渊没什么反应,只盯着那处的焦灼战况,可袖下的手却因紧握手指将肉掐出了血来,他不疾不徐的回道:“再等等,再等等……”
      这话他是在对自己说。
      宫巷内,谢重霜连避数百招,身体已然到了极限,终于在一招躲避不及的情况下被雪妖划伤了脖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谢重霜将手中的长命锁扔了出去,雪妖见状几乎是下一刻就向长命锁扑了过去。
      谢重霜唇角勾起一抹笑来,低低道:“还不来?”
      随后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沾满血的那一只手在地上划了两道殷红的血迹,下一刻笼罩在皇城上空的缚灵阵崩裂粉碎,丝线灵力全都在一瞬间汇聚到了原本阵法最薄弱的西凉宫地界,最后汇聚到了那两道血迹上。
      “散元汇灵,万千回一,爆!”
      就在雪妖接住长命锁的那一刻,长命锁爆发出强烈的白光,下一刻,三重境修士的灵力猛然爆炸开来,雪妖来不及躲。
      天地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白光闪过,而谢重霜就在爆炸的前一秒看向了祈天台,喊道:“再不来,我可就炸死了!”
      阿姒看得心急,猛得转头看向裴渊,急道:“大人!”
      可那处还有什么大人呢?什么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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