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今晚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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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种空气转移会带来一种空气阻力，即诱导阻力，阻力越大，就需要消耗越多的能量……”
罗斯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持续不断传到阶梯教室的角落里，尤恩拿笔杆使劲敲敲头，叹了口气。教授这种带了点口音的专业德语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尤其他们本地人说起德语总是各种连音吞音。
当年他在国内大学的专业导师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发现千里马的伯乐，强硬推荐他到德国继续攻读研究生，劝他不要埋没自己的天才之质，说德国大学读起来既不用学费还特别适合研究型学者，简直是为尤恩量身打造的出路。导师在办公室当着各种领导的面拍拍尤恩的肩膀，让他回去好好考虑。
尤恩当时大二下学期刚结束，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宿舍琢磨了大半宿。睡不着，就半夜翻下床在电脑前面各种查。查完天亮了，他觉得这条路是挺不错的，连留学的生活费学校这边都能给他资助奖学金。
本来尤恩是想本科毕业就工作的，自信凭着自己这一手技术与脑子，不用研究生博士的学历也能慢慢混出头。尤恩自小就认为，正式工作是成为一个大人的标志，而他在过去人生的七千多个日夜里最盼望的就是早早变成大人，变成和原生家庭只靠着赡养费联系的大人。
尤恩从不犹豫。既然觉着出国不错，能改头换面得更彻底，他就立马开始着手一切留学准备工作。既然要，那就要最好的，尤恩要选最好的机械专业，而最好的机械专业是德语授课。从大二的暑假到大四的寒假，尤恩靠在课余时间自学德语考下了C1。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导师专门来见他，紧紧握着尤恩的手激动地说，你是我从教二十五年来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你肯研究，如今国内浮躁的学术氛围里最缺的就是你这种学者。导师夸了他一通后顿了顿，换了种严肃的语气说，你的聪明里有邪气，我给你选德国也是觉得那边的留学氛围没其他国家乱，你过去了天高地远，老师也管不到你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还在国内等你学成归来……保重自己……
絮絮叨叨了半天，尤恩感觉有点好笑，又难得没有不耐烦。这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像书里父母那样对他好的人，虽然薄情惯了，但并非没心，尤恩还是感激的，旋即把另一只手覆在导师的手背上。
思绪回到课堂上，这是尤恩来到德国的第二个月了，即使聪慧如他，德语这种屎东西还是要在当地靠时间慢慢磨练。
思罢，尤恩看到右前方的黑同学用平板里不知道是什么的功能，实时将教授的话摘录到笔记里并带上翻译版本。
尤恩转了转桌子上的录音笔，觉着自己有必要从打工的钱里省出一个大头来买个平板才行。
“……本章的全部内容。好了，现在下课。小组作业通过邮箱传给我。”
教室里响起各种拖拖拉拉的摩擦声。尤恩收拾了笔和笔记本，慢腾腾准备往食堂挪。学校的补贴使食堂成为一个划算的选择，尽管它只提供早午餐。
自从季节开始转入冬天，一切运动似乎都开始变得艰难。穿衣服拉袖子，弯腰系鞋带，背书包，走路，把手伸进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任何被消耗热量的似乎都无从再被弥补。
“不，亲爱的！如果只有罪孽能使我得到你，那我还有失去你的力量和勇气……”尤恩戴上耳机，播放的是席勒的《阴谋与爱情》的有声书。尤恩偶尔读一些德国文学试图从心灵来接近这片土地。
眼看就要迈入食堂，在什么情啊爱啊的读书声里突然横插入一句叫他名字的大喊。
尤恩摘下耳机向后看去，是同班的一位拉美女生，甩着又长又卷又棕发向他跑来。
“Jun！晚上有安排吗？”女孩扬起头问他，甜蜜的笑脸使每颗雀斑都好似焕发着光。
尤恩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这个女孩的名字，随后放弃：“嗨，我准备吃完饭回宿舍。”
女孩撇撇嘴，并排跟在尤恩身边走进食堂：“你看起来可不是这么无趣的人哦！这样寂寞的深秋就应该放一把火点燃所有枯枝落叶！”
尤恩自顾自往前走去拿餐盘，随口回应：“嗯，校园纵火这件事听起来是挺火热的。”
“你真幽默，”女孩笑笑，亦步亦趋跟在尤恩身后，“今天新出了牛肉沙拉饺子，给你夹点么？”
尤恩转过身捂住盘子用紧绷的背影表示拒绝。
女孩似乎并没有受到冷漠的打击，转了个圈移到尤恩的面前，把脸靠得很近，俏皮地眨了眨眼，在人来人往中压低声音：“今晚一起，那个？”
说罢，伸出长长的一截舌头拉在红唇外。
尤恩有些不适地站直拉远距离，怀疑女孩将香水当作漱口水。
“不了，”尤恩还是面无表情，“其实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女孩大受打击拉垮脸，嚷道：“Mia！是Mia！这已经是我告诉你的第四次了！”
不过米娅的热情坚持并未被打击灭，踮起脚尖努力往尤恩的耳边凑：“相信我，今晚一定要来，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很火的中国男孩，今晚在那里过生日。我等你。”
说罢女孩没有给尤恩拒绝的机会，端起盛满一坨白色浆糊的餐盘快步走远了，留下一个势在必得的回眸。
很火的中国男孩？说实话尤恩记不太清那次提起他的谈话具体内容是什么了。
那时尤恩刚安顿好在德国的起居，在一个周末的夜晚揣上宿舍门钥匙前往属于夜晚的俱乐部。
德国的夜间俱乐部在全世界闻名，刚好自己这里就有一家最出名的叫KK。
尤恩脱下平日里最简单朴素的黑白套装，换上临时在二手店淘的皮衣皮裤，各种艺术的掏洞使其衣不蔽体，堪堪遮住下面的重点部位。
出门前尤恩用水和吹风机给自己抓了个背头，没有化妆用品，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尤恩觉得没有保安会拒绝自己的入场。
那是一张沾了水珠的素颜，眉压眼，尖鼻子尖下巴，如蛇妩媚，如蛇邪毒。
走在去往俱乐部的路上，外套下挂在皮衣上的铁链一下下用略锈的表面磨蹭肌肤。等给保安脱下外套查看着装时，两颗乳首已经被磨得兴奋立起。
果不其然，保安拒绝了排在尤恩前后的人，唯独欢迎了尤恩，尽管尤恩是新面孔。
尤恩交了二十五欧元的入场费。纸币被一位坦胸露乳的工作人员抽走的瞬间，尤恩好像看见了一周的午饭向自己说再见。
淫邪的画被放大挂在任何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墙面上，头顶是最大幅的，一条青绿色的蛇吐着信子从油画般神性的女人下面钻出；刮擦着脑神经的巨响techno音乐，屁股肉挤着屁股肉的各色人种在里面狂野舞蹈，忽明忽暗的灯光压迫着最后一丝理性；一些人坐在沙发上，白色的薄纸卷着黄黄绿绿的丝状物，最后由口水封条，啪嗒，呲啦，紧接着一口接一口被不断传递。
尤恩避开占满汗水的□□，在二楼寻了个可以俯视全场的干净角落坐下。他无意与他人发生任何关系，他只是用观察他人来享受心中激起的涟漪。在一潭死水般的内心世界，尤恩发现，至今唯有研究出了新成果和这种事可以使自己心多跳快两下。但也仅此而已。
可尤恩注定是庸中佼佼。这样苍白高挑的亚洲男孩很稀有，更别提淹没在黑暗里漂亮的神色，覆着流畅肌肉的身材。
男男女女前仆后继奔向二楼，尤恩稳稳斜躺着靠在沙发背上，长腿交叠在前方，构筑起一片安全距离。
尤恩划动着眼珠，试图不与任何人对视上。这里的绅士们和小姐们有着自己高贵矜持的规矩，素不相识的人只有对视上才算被对方允许开展进一步搭讪。
最后尤恩发现避无可避，只能把眼珠往上翻，去看天花板那条似要俯冲下来的青蛇。
当然，也有米娅这种“不守规矩”的外来女孩?
米娅一屁股挤在尤恩的腿边坐下，肉肉的肌肤从超短裙下露出，紧贴上尤恩的小腿。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不是吗？”
尤恩收起腿，没打算理这个陌生女孩烂俗的开场白。
“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吧，Jun！”女孩作势递给尤恩一杯酒，“我们是同班同学，开学那天见过的。毕竟你这张脸真的很难忘啊。”
尤恩终于把目光从蛇上收回，微微蹙眉，毕竟没人想在这种地方遇见不熟的女同学。
米娅自顾自说着，把酒杯塞进尤恩的手里。她说她在德国念的高中，从成年起就是这里的常客。从介绍自己到表达对他的喜爱，像一只吵人清梦的叽叽喳喳的山雀。
或许自己不会再来了，尤恩心想。
突然，米娅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附身向前问道：“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Jun？”
尤恩这下把眉头皱死，欲拂开垂到自己胸前的卷发起身离开，说：“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米娅紧紧握住即将离开的手臂揶揄道，“那就是喜欢男的是吧。毕竟你看起来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这在直男里几乎不可能！”
尤恩嗤了一声，由衷感到可笑。
多么愚蠢的人类！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喜欢的有多么广袤，上到宇宙外星人的生殖，下到苍蝇的□□，这种伟大神性而又低贱肮脏的生物本能，值得自己永生为之兴奋。区区男女算什么区分！
米娅只管默认接受自己的想法，转而对尤恩说起一个新的话题：“这里很火的亚洲男孩不只你一个。还有一名中国男孩，他和你一样漂亮。他很有钱，总是开最贵的酒，开着轰隆响的跑车来去，总是有很多朋友为他鞍前马后。他和你一样不在现场玩，搭讪他的也很少，被很多和他一个圈子里的人隔着，显得怪可怕！”
米娅咂咂嘴，在尤恩抽出手臂的最后一秒前坚定地握了握：“如果你们见面，你们一定会很喜欢彼此。”
尤恩边吃饭边回忆，那天晚上他在二十四点前就罢工回家了。后来他又挑了几次主题比较超规格的晚上去，结果次次都会碰上自来熟的米娅，左右离不开被魔音灌耳一点关于那个中国男孩的事情。
最近天气转冷得厉害，漫长的黑夜往往从下了晚课就开始，尤恩觉得提不起劲，连那种事掀起的涟漪都抵不过自己对热量消耗的抵触。
机械咀嚼吞咽进最廉价的套餐，一口一口很快见了底。无论是最鲜美的蟹黄蟹膏，还是地上沾满了灰的咸菜疙瘩头，都被尤恩归类于简单的饱腹本能。尤恩咽下最后一口饭，收拾餐盘走向回收处。
他的胃久违地开始抽搐，牵扯出一丝痛感。
所以今晚要不要去看看，他一定会很喜欢的男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今晚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