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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生的窄门   预警: ...

  •   预警:
      ?我对伏地魔痴迷永生的设定很感兴趣,可惜罗姨没有细写。所以这一篇纯粹是我个人从这个设定中延伸(造谣)出来的情节。OOC致歉。
      ?内含大量宗教元素(微考据,可能会有错误)
      ?有重要的原创角色用以推动剧情
      ?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无cp,汤姆里德尔中心向

      正文

      伍氏孤儿院是伦敦郊区的一所福利机构,在上世纪末经由不列颠两院严格而正式的长期审核之后建立。它四周环绕着漂亮的建筑,但它本身却像一个误入体面人中间的角色:从外面看,它身高不差,外墙粉刷上了优雅的白漆,但是正门前最高层的水泥台阶却空了一个凹槽没有被填补。为了不让好动的孤儿们受伤,孤儿院总管在那垫上几块木板,再用一件旧衣服把木板裹了起来。

      孤儿院只有四个正式的工作人员:总管科尔夫人,年老的女佣安娜和年轻的女佣玛莎,最后是厨师巴伦。其它人则不在政府的特定表格里。

      孤儿院的总管科尔夫人每天都重复着以下工作:起床,和女佣玛莎叫孤儿们起床,吃饭,和安娜照顾孤儿们吃饭……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绝望的生活。

      12月的一个清晨,她照常在7点30分的时候下床,处理好自己的事后和玛莎汇合,然后走上一节节楼梯把孩子们叫醒。天还没亮,黎明只在远方露出一点身影。

      得益于她在过去十几年里树立的威严形象,所有孩子都在8点15分东倒西歪地坐在了餐桌前。与往常不同,科尔夫人吩咐安娜照看他们直到早餐结束,然后独自回到简陋的办公室。房间很狭窄,一灯如豆,空气弥漫着冰雪和燃烧着的蜡烛的味道。她疲惫地看着今天的早饭:一碟黄豆子,浇上了不知名的酱汁。

      她从柜子里搬出一套落伍的茶具,准备给自己泡一杯茶水。

      科尔夫人很烦恼。自几年前的经济危机以来,孤儿院的状况就每况愈下。她还记得自己在最难过的日子里的状态,让她把几个唱《牛奶河》的孤儿臭骂一顿。

      听巴伦说,英吉利海峡对岸的德国因为萧条也很不安分。

      科尔夫人把冷水倒入电水壶,通电后,水壶底传来“嗡嗡”的声音。

      几天前,她开始被伦纳德的工作请求烦恼。他在这座孤儿院生活到18岁,被科尔夫人依据规章放了出去,然而不到一年,他找上总管,请求她为他安排一份工作。难就难在这不是特殊情况,因为孤儿院的就业岗位基本被它养大的孩子们包揽。他们从出生到死亡都待在这片小小的区域。

      在不同截面上的好几个瞬间,她想到她的小孤儿们。

      她缩在狭窄的椅子上,把茶叶倒进茶杯里,从柜子里拿出一玻璃瓶的牛奶。

      当科尔夫人的思绪被在圣玛利亚修道院的圣诞节活动占据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科尔夫人困惑地抬起头。

      “进来。”

      门慢慢地被打开,一个瘦高的身影探进屋内。“科尔夫人。”那个孩子冰凉凉的声音浇在办公室里。

      “汤姆?你有什么事吗?”科尔夫人惊讶地说。

      被称为汤姆的男孩有墨玉一样的黑发和黑眼睛,肤色苍白,穿着孤儿院统一的灰色外套,靴子不是冬用的——这也是孤儿院“统一”的。此外,他右手臂夹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科尔夫人直起腰,目光被他的笔记本吸引了。

      在她的印象里,汤姆·里德尔与其它孤儿完全不一样。自婴儿时期起他就不常哭,不喜欢和别的孩子嬉笑打闹。比起堆沙子和滑滑梯,他更喜欢自己安静地看书。不过他不能算是一个令人省心的孩子,他与人相处时的性格太过恶劣了,瞧不起所有人,甚至曾宣称自己能和蛇说话。一些奇怪的霸凌事件似乎也与他有关。

      汤姆六岁那年,一个苏格兰人为了孤儿院的门房职位把原来的门房推下了楼梯。这个孩子则冷静地站在拐角目睹了全程,但是从没表现出他受到了任何影响。没有哭泣,也没有尖叫。

      总管一直在考虑将他送到精神病院去。

      “坐下说吧。”总管说。

      当这个特别的孩子坐在那张比他高大的椅子上时,烛火让房间的墙上短暂地掠过一道巨大的阴影。

      “我想和您谈谈,科尔夫人。”汤姆最近喜欢用更书面的单词和句法。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摊开。科尔夫人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但是排列整齐的英文,书写很认真漂亮。细细的罗马字母就像蜘蛛在纸面上垂下的长腿。

      “这是我按中学教科书做的笔记和作业。”汤姆嘴里呼出的热气凝成了雾,声音让人感到自己正在嚼碎一杯冰块。

      科尔夫人的小眼睛闪烁了一下,瞳孔倒映着光亮的烛火。

      “我想去上学。”汤姆坚定地说,用透亮的眼睛看着总管,而他的语气比前一句话的要温暖,就像一个平常的九岁孩子。

      这在孤儿院是一件奇事,但是由他说出来,这显得理所应当。

      汤姆是科尔夫人见过的最聪明也是最好学的孩子。纵使他恶劣的性格和貌似与他有关的神秘事件常令科尔夫人恼火,但是她承认自己很难想象汤姆会成为伦纳德,或巴伦,或者她。

      难得的喜悦燃烧着她的胸腔。她把着桌角,身子前倾,兴奋地用沙哑的声音说:“这当然……”

      此时,一道阴影因为这个倾身滞留在她的脸上。

      科尔夫人看见门留着一条缝,几只棕色或淡蓝色的眼睛在门外通过缝隙朝里看,专注地盯着她的嘴巴。与汤姆不同,他们的眼睛是湿润的淤泥。困惑和好奇从这样的眼睛里溢出来,这眼神没有恶意,但足以把科尔夫人的后半句话撕碎。

      有一瞬间,她的视野被白色吞没,就像几年前她在冬天的马路边突然意识到阳光多么刺眼,几十分钟后雪盲症击中了她。

      室内,水壶的水已经开始滚动,壶口的盖子“啪哒啪哒”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冲出来。

      蜡烛的气味也达到无法忍耐的地步,大规模地涌入她的鼻腔。

      哦,哦……她怎么忘了这些,忘了她的孤儿们。

      科尔夫人的五官扭曲着,她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在汤姆疑惑的目光下,科尔夫人左右移动的小眼睛终于找到了烧水壶,她两手并用,把滚动的沸水倒进茶杯里。

      水溢出了茶杯,滴落在托盘里。

      “我恐怕……汤姆……我们下次再聊好吗?我要再……”

      汤姆用一个行为打断了她的话:他冲出座位,大步走到那群淤泥的藏匿点,猛地拉开门——风灌了进来,把蜡烛吹灭了——汤姆冲着外面惊慌的眼睛喊道:“滚开!我记住你们的脸了。”

      “汤姆!”科尔夫人尖叫着绕过去拽住了他的手腕,歇斯底里地叫出下一句话:“我说过如果你再做出什么事的话我就把你丢进精神病院去!”

      “科尔夫人!”

      她的责备因为他的哭腔噎住了。

      汤姆仰头看着她,气愤地瞪大眼睛,眼泪在那里面转着圈。

      “我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他把空出来的手放在科尔夫人的手上,现在三只手叠在一起。

      她能感受到他手指的冰凉。

      茶水的热气在消散,水面逐渐由荡漾变得平静。

      “好孩子,好孩子……”科尔夫人把他揽在怀里,抚摸他的脸,轻轻地拍打他的背,“你再等等,我想想……好不好?”

      男孩推开了他。他愤怒的眼神和扭曲的脸只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一小会儿。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的!”这是汤姆在这次不愉快的会谈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科尔夫人呆滞地站了一会,然后倒掉没完成的茶,高举一壶的冷水。水流从高处一泻而下,一股脑地浇在过热的茶杯上。

      一片奔腾的白雾升了起来,空气中传来尖锐的摩擦声。热气扑到了她僵硬的脸上。

      /
      汤姆放弃了早餐,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靠近打开的窗户,在窗沿上摊开那本笔记本。旁边有七个大小不一的石头——他喜欢“七”,人们口中关乎魔鬼的数字,汤姆觉得它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笔记本被几片夹在纸页间的银椴树叶划分为不同的部分。前几页纸已经发黄变皱。第一页页眉写上了标题“事务清单”,后面几乎都是被横线划掉的单词,包括“笔和纸”“蛇”“艾米的口琴”……

      高高的第一行写着“父母”,字迹很稚嫩,单词被拼错了一次,铅笔墨也已经模糊。这也是第一面纸里唯一没有被划掉的单词。很明显,它的主人认为这件事还没有完成。

      第二片叶子的区间则写着不同的人名,后面跟着汤姆对每个人的评论。“烦人的平均主义者。”他把这句话工整地写在“科尔夫人”后面。

      这时,他手边的一块石头轻微地振动起来。一条草绿色的蛇穿过七块石子组成的“小路”,软趴趴地攀上汤姆的手臂,它的动作有些慢,身体冰冷,显然被冬天折磨了一段时间。

      他把小蛇捧起来,让它缠着他的手臂,黑眼睛盯着它的鳞片,随后嘴里发出一些短促的嘶嘶声,带着语言中的疑问语调——他在对着蛇说话。

      如果科尔夫人在场,她会立刻将他扭送至精神病院。然而这并非是一种儋妄或幻想,汤姆确实拥有与蛇沟通的能力。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是他能创造出那些神秘事件的原因之一。

      簌簌的寒风拍打着窗扇,把黑皮的笔记本翻过几页。汤姆和小蛇不间断地发出各种蛇吐信子时造成的气流声。

      这条小蛇与汤姆在一座海岸山洞里相遇,汤姆帮他从几块石头的束缚中逃了出来,在那之后他们一直是折磨人的好伙伴。

      汤姆对得到科尔夫人的支持不抱太大希望。

      「我学着一个女孩的样子向她撒娇,她没有同意,我不能等着她想开。」

      所以昨天夜里,他特意吩咐蛇去打听圣玛利亚教堂的情况。

      几百年来人尽皆知的事实是:“教堂的地板有黄金铺成。”没有什么比神的仆人的住所更适合当他的资金来源了。

      蛇学着人类点点头表示同意,它吐出粉红的信子,嘶嘶地回答他:「你说的对。幸好你喜欢的地方确实有各种颜色的石头,能反光。也有宝贵的东西,被人藏着,我看不清。」

      他们的谈话最后以汤姆一声粗重的“呼呼”声结束。那可以视作蛇的兴奋。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汤姆迅速把手臂斜向被褥,蛇从他手上滑下来,像一抹绿色的光钻进灰色的被子里。

      比利·塔斯布斯,他的蠢货室友,抱着同样蠢而且被冠以他的姓作为名字的宠物兔子走进来了。

      “你在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怪胎?”他说,然后走到自己床边把兔子放进一个没有盖子的纸箱里。

      “看好你的小宠物,塔斯布斯。”汤姆盯着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睛,同时整理那本笔记本的纸页。

      “你什么意思……”比利想要大声地回嘴。但是当他触及到汤姆的眼睛时,他又仿佛是碰到燃烧着的火一样把怒气收回来了,以至于他的后两个字微不可闻。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不要烦到我。”

      比利在心里恶毒地呛了他几句,随后小心翼翼地给他的兔子喂白菜。

      在过去的几年里,汤姆·里德尔一共换了18个室友,前面的孤儿都被他的性格和他的捉弄吓走了。科尔夫人没有找到能算他账的证据。汤姆的愿望是让总管最后不得不让他拥有一个单人房间,这意味着勇气可嘉的比利·塔斯布斯一定会成为第十九个被换掉的室友。

      /
      修道院和孤儿院在同一片郊区。从这穿过布尔街,沿无名河顺流而下,在罗斯柴尔德路的前段,就是圣玛利亚修道院。

      周天的早晨,汤姆溜出孤儿院,学着毕肖普惯用的撒娇方式,在附近搭上了一辆顺风车。抵达修道院的时候是正午左右,礼拜刚刚结束。但是有人群挤在一团,被修士领着走进院门,像一群乖顺的羊群。

      他扯住其中一个戴着俄式防寒帽的的人的毛袖子,问道:“你们去做什么?”

      “马提尼斯神父准备了一场讲道!”这个高大的男人激动地回答他,面部泛红。

      汤姆得知这所修道院最吸引朝圣者的是它古老而华丽的教堂和年老的马提尼斯神父。神父德高望重,名扬不列颠岛。他对神怀着人尽皆知的爱,对信徒的教诲直击他们的灵魂,他甚至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致信军部表示愿意担任随军神父。因为种种书写不下来的事迹,神父被誉为“上帝的使者”。

      “一个很好的巧合。”汤姆点评道。人群会为他这次的行动提供遮挡。想到这些,他认为今天的阳光更温暖了一点。

      凭着个子小,汤姆逃过“牧羊犬的眼睛”,弯着腰小心地混进了“羊群”。在深色厚大衣的包围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旧报纸制成的地图,过时的报道上画了简单的几何图形以表示教堂的内部结构。

      他的目光放在“大萧条”右边的正方形上,那代表修道院的圣玛利亚教堂,就在院落的右上角,左侧两条路穿过修士们的住宅,右侧一条歪扭的小路通向教堂墓地。

      在他的行走路径上,一个抱着婴儿的男人突然停下了,汤姆不得不抽出口袋里的手帮自己克服惯性,以免撞到那人的后背。

      辱骂没有在他心里响起,因为他发现所有人都停下了,而且是一个神父打扮的老人让羊群停下的。

      修士上前去恭敬地向老人行礼,迷途的羔羊们更是难以掩盖眼中的感情,有好几个人低声惊呼、掩面抽泣起来。

      马提尼斯神父,或者说上帝的使者,又瘦又高,留有长长的白胡子。他的眼睛真诚地闪着光,像两颗熟透了的无花果。他身上紫色的袍子或许在路易十六年代还是崭新的。

      这个老人家摆摆手,修士就继续引导着众人往修道院的深处走。

      汤姆看见神父向着羊群里面走,路径直直地通向他。

      “真倒霉。”他自忖道。

      神父突然停下来和一个男人说话。汤姆不得不小心注意着他们的位置。

      修道院的景色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大部分建筑建于诺曼征服之后,保留着罗马式的半圆形拱券。更古旧的建筑群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早期,高层是哥特式的坚顶。新雪就覆盖在各色屋顶之上。

      从大门进去的正中间,一个身披盔甲的大天使在收敛翅膀,正把长剑入鞘。右边的路两旁栽种着四季常青的柏树林,罕见的冬日阳光穿过绿叶,投下一个个光斑。

      不知道为什么,汤姆觉得这里要比孤儿院温暖。

      一道声音在后面叫住了他。

      “孩子,是你自己要来这的吗?”

      这道声音不轻不重,稳稳地落在他的耳朵里,能够轻易说出让人信服的话。汤姆一下子就知道了它的主人。

      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告诉自己要表现得像一个普通小孩。

      “您为什么这么问呢……”汤姆佯装慌张地转过身说。然后从嘴里蹦出语无伦次又不着调的辩解,眼睛看着地面的雪,仿佛那很有趣——他记得艾米在偷吃被抓时是这么在厨师巴伦面前表现的。汤姆很擅长学习别人的处事方式,伪装成另一个人。

      “快到孤儿院的休息时间了,你恐怕赶不回去。”

      汤姆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接着顺利转换成惊讶。“您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你没穿孤儿院的制服,但是我发现你没有一双可以保暖的靴子。”神父解释说,依旧保持着亲人的微笑。他甚至两手摊开,似乎在表明自己的清白。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这可不是孤儿特有的标志。”汤姆在心里说。但是表面上,他努力维持着比利会表现出的傻样。

      “你们并不难认出来。”他不忍地说。

      “我是自己要来的,”汤姆告诉耐心的神父,“我的妈妈生下我就死了……”

      他垂下头,双手尴尬地无处安放,那黑眼睛像池水翻起的涟漪的阴影,“今天早上我想起了她,所以我就到这来了。”

      “我很抱歉……那么跟我来吧,孩子。”神父弯下腰,向汤姆伸出手。

      “很感谢您,神父先生。”汤姆说着握住了他的手。神父的手上布满了凹下去的沟壑和凸起来的茧子,这让他很不舒服。

      马提尼斯神父和修士领着人群踏上右边树林里的路,绕过一个仓库,才走进圣拉斐尔教堂。

      这座连名字都显得优雅的教堂气势恢宏。白色、金色和棕红色整齐排列在墙壁上,三角形的尖顶犹如大天使米迦勒的利剑,直插云天。从正门进去,一路可以看见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美轮美奂的彩窗和天花板上的重现了“上帝创造亚当”场景的壁画:被天使簇拥的上帝向亚当伸出手臂,慈爱的目光一路射进汤姆黑色的眼睛里。

      教堂的外墙壁和大厅都设置了几座逼真的天使雕像。汤姆在其中一个脚边爬着蛇的天使旁停留了一会儿,直到神父给他找好座位。

      距离讲道还有一个小时。汤姆此刻坐在教堂座位前沿,脚边放着供暖的炉子,眯着眼睛观察来往的人群。他的右手边坐着神父,硬挺的紫色袍子垂落在地面上。汤姆左手边是一个面色憔悴、形如枯槁的妇人,她的手一直在轻微又快速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考虑到火炉就在旁边,而她的额头有密密麻麻的汗水。她在神父坐下的那一刻似乎就试着讲话,发白的嘴唇张开又闭合。三个人就在并不宽敞的座位上挤到一起,腿并着腿。

      一个执事模样的人过来给汤姆递了一盘吃的,有饼干和热水。

      “神父,没有话讲啦。”妇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第一个单词语调很高。“医生下了定论……”她想把话说得轻松些,但是绝望还是轻而易举地从她眼睛里跳了出来。

      马提尼斯神父的神情变得坚定,严肃地说:“您不用害怕,我会一直陪着您。”

      “陪我到死神那儿去吗?”

      “陪您到上帝那儿去。”

      她默然,没有再说话,决心结果这一页,只是偶尔关心一下汤姆的孤儿院生活。

      神父没有在那儿待太久就站起身,朝一排排姿态各异的信徒们走去,望着人家的眼睛看,和各种人说话,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汤姆趁此机会悄悄观察教堂内部,他已经确定了好几个目标。如果操作得当,这会是一件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

      马提尼斯神父没有说话,郑重地走上那个高高的教堂讲道台上。站稳后用那两颗无花果似的眼睛扫视全场。或许是汤姆多心,他分明地看到了马提尼斯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神父在台上跪下,双手抱胸,虔诚地祷告。

      光像温热的水一样被上帝喷洒进来,激起了浓烈的光雾。

      祷告之后,他被旁边的祭司搀扶着站起来,摊开面前16开本的《圣经》。在书页的翻动声中,所有人都为这个庄严肃穆的情景噤了声,而汤姆百无聊懒地用叉子插盘子上的“耶稣的身体”。

      马提尼斯神父的英语带有威尔士口音。汤姆认为这是他说话缓慢的原因之一。

      “善人们、兄弟姐妹们。福音书告诉我们:神在世界的最初五天创造了世界;第六天,祂使地上生出活物,各从其类。神看着万物欢腾的样子是好的,于是祂又以自己的形象造人。用泥土捏出亚当,朝他鼻子里吹气,赐予他生命。又取出他的肋骨,造夏娃。这就是我们人类的始祖。

      “神把他们放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伊甸园里,让伊甸园连同地球万物生灵尽归他们统治。他们可以尽情享用乐园的瓜果,只有一样除外,那就是花园中心的智慧之树。神告诫他们不得偷吃智慧树的果实,吃了,将被判处死刑。

      “然而神的敌人附身在狡猾的蛇上,诱惑我们的始祖偷吃了禁果。那时间,天地变色,人类的血液里永远带上了罪孽。由于弥赛亚为亚当和夏娃求情,神暂时免去了他们的死罪,命令大天使把他们赶出了乐园,又让持着火焰的剑的天使看管乐园中的生命之树,以免他们得到永生。”

      马提尼斯神父合上装帧精美的《圣经》。

      “我的兄弟姐妹们!在乐园时,亚当不用干活就能取得食物,而且担任地球灵长。可在乐园外他须得不停劳作,让汗水滴在大地上才能勉强糊口。亚当还看见了不曾见过的严寒酷暑、风霜雨雪;万物躲避着他,相互争斗、吞食。

      “如果说他从前对未来抱着天真的期待,那么失了乐园之后他会明白,死亡将在未来等着他,和他的期待一起。他曾在无数个瞬间看见一个骑着白马的骑士像一阵雾似的向他走来——你一看见它,就能认出它——死亡。

      “‘死亡’巡视着大地。

      “亚当行走在这样的光景里,生出对上帝的怨恨。他说:‘我的造物主,永生的全能之父啊!既然死亡终会来到,无人可挡,那么为什么不干脆一些!立马降下它?难道你刻意让我们受偶然和随机的折磨?

      “他又说:‘我远离了那羔羊的宝座,虽然吃了智慧的果,却失掉了寻求真理的机会。我看不到继续留在世上的理由!’

      “他越思索,就越在思想的漩涡中越陷越深、越感到被抛弃的真实。”

      汤姆的目光从穹顶上收回来,暂时放在神父葡萄酒色的眼睛里,那也是耶稣血液的颜色。故事里亚当的反应充满戏剧化的夸张,但是“死亡”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令他想起今早几乎冻伤他的膝盖的雾气。

      他随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面包,双腿一前一后地摇晃着。

      “我们的母亲夏娃去安慰亚当也遭他抱怨。亚当对她说:‘事已至此,你还来说什么?’,夏娃回答:‘我的爱、我的生命。我们曾度过了多么美好的时光,现在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求你给我这个机会。给我爱吧,就像我爱你一样!即使死亡毁了你,我却不会让它毁了这样的感情。’他们在争执中哭泣和拥抱。最终,夏娃的爱让他安静下来。

      “在一个拥抱中,亚当提出自我了断的下策,他说:‘与其终日受其烦恼,不如我们自己去找死。我们本就什么也不是,回归这样的状态也没有什么不好。’这话令夏娃感到惊讶,她说:‘亲爱的亚当,我们因自己的过错沾染上邪恶。而现在我们正处在赎罪之中,寻死不过是一种逃避。比起死,我更怕不能领悟永生者的教导。现在静下心来想,我们的神没有在我们违抗禁令时赐死我们,而是心怀怜悯地给我们生活的机会……’‘我先前已经说出了解决办法,’夏娃继续说,‘假如我们足够谦卑,足够相爱,足够爱我们的生活,全能的主会听到我们的悔过。那之前,我们会践行祂的声音,要劳作、要繁殖、要爱。死是不足为惧的……’”

      说到这,马提尼斯神父恰当地停下,几十秒后才重拾他令人信服的声音。

      “对有信仰的人来说,死亡是永生之门。”①

      教堂响起来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个生病的妇人在呜咽,她的手紧紧抓着汤姆的,指甲刮到了他的肉。

      “您抓疼我了。”汤姆不满地说。三年前他已经明白宗教不过是些骗人的货色,他自己特殊的能力比虚无缥缈的说教故事更令他信服。

      “很抱歉。”妇人收回了手。

      在马提尼斯神父的讲道过程中,汤姆一直留意教堂的布局。这里的墙壁上到处嵌刻着金银宝石,但是如何摆脱神父是一个问题。这个老人从见到他起就对他表现出过分的关注,甚至在讲道坛上也不忘对他微笑。就在他烦恼的空挡,马提尼斯神父又来到了他跟前。

      “你和我到修室去,我给你一双靴子。”神父的手,不知为何比他的暖和,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从侧门出去,头顶上掠过天使的翅膀。侧门外紧接着是一个木制的拱形长廊,长廊两边杂植各种树木,主要是苹果树和紫杉。苹果树是修道院平常的经济来源之一,这时节已经基本落光了叶子;常青的是紫杉,在薄雪中站在一起,叶子相互交叠,绿中见绿。除此之外还有少部分叶子稀疏的山楂树和橡树。玫瑰花丛早已经枯萎了,薰衣草和迷迭香还维持着一点绿意和馨香。

      这里没有外面那么冷,仿佛永远吹拂着清澈、混有木质香味的长风,让汤姆恍惚间以为自己步入了春天。

      脚步欢快地加大了速度。悠长的音乐声在空中漂流。一块又一块的石板被他们踏在脚下。

      “到了。”神父提醒汤姆。

      马提尼斯神父的修室和他本人一样简朴。一张长木桌配上两条长凳。四周墙上挂着廉价的木刻画,上面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圣人。床头柜正上方的墙上安置着圣母玛利亚怀抱耶稣基督的木偶像。屋子里不甚明亮,冬日的阳光从一扇小小的窗户挤进来。另外一些光线来自桌上燃烧着的白蜡。蜡烛被固定在烛台上,僵硬地站立着,任由烛泪缓慢地流过身体——简直是一个虔诚的、哭泣着的信徒。

      长木桌上有两碗冒着热气的汤。

      “蘑菇汤?我很爱这个。”神父把其中一个木碗推向已经坐上长凳的汤姆。他讲述爱好的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无花果似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

      “您知道有人要来吗?”汤姆把双手拢在碗壁上,好让热量传到他的手上。

      神父摇摇头,“有备无患。”他转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双儿童用的靴子,看上去放在那有一段时间了,却保持着基本的洁净。

      在帮汤姆穿上靴子后,马提尼斯神父坐在他对面,背对着阳光,像一座宁静舒展的天使塑像。

      “你愿意和我谈谈你的母亲吗?”

      他的声音很轻柔,仿佛一首摇篮曲的开头。

      “我的妈妈……”汤姆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皱着眉,貌似对这个问题很苦恼。这个位置,从窗户进来的阳光本将洒在他黑色的眼睛里,却被他侧头躲过去了。

      “你对她不熟悉吗?”

      “我只知道她在生下我不久就死了,孤儿院的总管科尔夫人似乎认为孩子们不应该这么早知道逝去的亲人的更多细节。”汤姆将手指搭在勺子上,不满地看着这个逼仄简陋的房间。

      神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感谢你的帮助,神父先生,但是恐怕我得走了,时间不早了。”汤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淡。

      “不用着急,起码把汤喝了。”他温和地说,并且把身子往左边挪了一个身位,这样,冬日的阳光完全把对面的孤儿罩住了。

      汤姆没有办法,只好窝着火气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啜着蘑菇汤。滋味意外的很不错,香味鲜美浓郁,带有蘑菇特有的菌菇香。这毫无疑问会成为他在冬天吃到的最好的食物。

      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间里,神父在闭目养神,而汤姆的注意力则在无意识地乱动。视线逆着光透过小木窗,他发现远处有一片葱郁的绿色无言地站在雪地里。根据他对地图的印象,那里是教堂的墓地。

      空气缓慢地流动着。突然,一缕颜色不同于阳光或绿叶的光线像一条长蛇滑进他的眼里。那是一股淡淡的红色。

      汤姆装作不经意地用手撑着头,尽量不动声色地扫视神父背后的空间。

      它在窗户的正下方,一个堆叠着四本书的凳子上。它是那些书最上面的一本,通体安上了黄铜做的边框,书脊部位有精致的镂空、宝石和失去宝石的凹槽,这显然是一本有年岁的、昂贵的书。勾住汤姆视线的是书脊右上角红玛瑙苹果。

      那种透亮的红色令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比利的兔子的红眼睛,而他两样都将得到。杂草般的喜悦把他的心簇拥起来了。

      “你喝完了?”神父温声问他,“我们走吧。”

      汤姆这才惊觉汤已经见底了。

      “我可以做到您身边去吗?”汤姆冷静地说,仰头看着面前的老人。

      “当然。你想和我说点什么呢?”

      “在那个故事里,为什么智慧会导致死亡?”汤姆一边说,一边调整自己的位置,手搭在长桌上。

      马提尼斯神父摇摇头,“智慧实际上没有导致死亡。即使他们没有吃智慧之果,他们也终究也会迎来死。智慧只是让人真正看到死。可以说,所有动物都拥有永生,因为他们不懂得死亡②……你会发现,主没有禁止他们食用生命之树的果实,但他们没有吃,因为他们想不到死。”

      “神一开始就设计了死亡?”

      “是的。”

      “可是,如果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死,无一例外,那么我们在生里做的一切也就都指向死亡,它们还能称得上任何意义吗?如果注定没有意义,死不就比生还要真实吗?”

      “我倒是认为死不是生的终点,孩子,它只是通往下一趟旅途的必经之地,会有门通向彼岸永恒的天国。不是生命通向死亡,而是死亡通向生命。”

      太阳越升越高,汤姆能感觉到脸上的过分的温暖。在他的眼睛的余光里,一只胸部呈橘红色的鸟在风中平滑地掠过,没入远处的白色和绿色里。

      “可是智慧为什么联系到罪恶?神给的惩罚为什么包括给人和人的后代带上原罪?这似乎是一个很不公正的判决。”

      汤姆看见神父向他微笑。

      “你认为呢,孩子?”

      “这象征着……”他的拇指不自然地回握,“最具智慧的人是最渴望永生的人,而他们会不择手段地追求这个最终的目标。”

      “哦!我同意前一句。”

      “后一句呢?”汤姆不经意间皱起眉头,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按压着木桌。他是很讨厌别人反驳他的。

      “孩子,在此岸的永生势必会败坏道德。只有彼岸的永恒生命才是可慕求的。”

      “我没有听懂。”他不高兴地说。

      “以你的智慧,你一定会明白的。”神父抬手想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却被他匆忙地一掌拍下去了。

      “很抱歉。但是您不应该突然摸我。”

      “我向你道歉。”

      汤姆微微颔首,认可了神父的真诚。那只红襟鸟又飞了回来,伴随着一连串富有韵律的鸣叫,在窗口画了一条斜线。

      “你有想过再问问你母亲的事吗?”神父突然说。光打在他的背后,照亮了他脸庞上一层细密的绒毛。

      “我在考虑。”汤姆斟酌着说。

      “你一定要去问。孩子,不认识自己的母亲是难以想象的,”神父严肃地说话时并不掺杂着汤姆讨厌的自我为是,“你再去问问好心的科尔夫人。如果她还是不愿意告诉你,我会去帮你劝劝她。”

      “我会的……”汤姆停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情愿,搭在长桌上的手虚握着,“我叫汤姆·里德尔。”

      “我记住了,汤姆。”

      “那么,我想我要回孤儿院了,神父,我很想和您再聊聊,但是科尔夫人会大发雷霆的。”他说着把双手揣进了口袋里,一边向神父道别,一边往门外走。

      “等一下,汤姆。”神父叫住了他。

      汤姆转身和神父对视,他的两边外套口袋各隆起一个小包。马提尼斯神父先是走向窗边把逐渐转冷的风关在外面,然后不紧不慢地到汤姆跟前握住他的肩膀。

      “走之前,把‘苹果’还来,”他用讲经时厚重的声音说,声响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汤姆不服气地撇过头,起伏的胸膛和幽幽的瞳孔暴露了他的心情。“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难看出来。”

      虽然汤姆为马提尼斯神父语气里的轻松感到恼火,但他不准备立刻放弃所有伪装。

      “可是我需要钱,神父,”他大胆地望着神父的眼睛,希望能挽回自己的形象,“我想去学校,但是科尔夫人拒绝为此支付学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神父闻言噤声思考,手依旧搭在汤姆的肩膀上。在汤姆的耐心耗尽之前,他问:“你识字吗?”

      “识。”

      “你每天下午来帮我抄经书,我会付你钱。”

      “太感谢您了!”汤姆把宝石苹果送还到神父皱巴巴的手上。

      汤姆自忖不能保证自己一直都能老老实实的。

      “记得去问问你妈妈的事。”汤姆坐上车时,听见神父这么对他说。

      他们的第一次谈话到这里才算是结束了。

      /
      黄昏时分,汤姆回到了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孤儿院。凭借神父的面子,汤姆得以逃过科尔夫人怒吼和尖叫。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汤姆预先告诉那条小蛇在那等他。但是科尔夫人突然闯入房间,严厉地告诉他不能再错过这顿饭。汤姆只在这很短的时间里看到了小蛇无精打采的小眼睛。

      为了节省电费和蜡烛,孤儿院冬天的晚餐比夏天要早,孤儿们会在橙黄色的黄昏下就餐。比利在饭桌上试图向汤姆的碗里丢石子,但石子歪进了旁边不好惹的大孩子马克的碗里,惊慌的比利在坐下时没找到他的凳子。

      “谁移了我的凳子?我会叫你好看的!”比利愤愤地说,似乎想要化解尴尬。

      所有孩子都冲他笑起来,就连汤姆也施舍了一个笑容。

      晚饭之后,汤姆还摆脱了一些他认为“无谓”的琐事,才有机会回到他的房间。

      小小的房间很安静,因为比利还没有回来。昏黄色的光从窗外斜射进地板上,明暗对比强烈的光线让汤姆的眼睛感到酸痛。“小塔斯布斯”正在啃一小截木棍,发出和夜间老鼠一样的声音。

      汤姆坐在床沿上,用蛇的语言召唤他的朋友。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回应他的只有冷风簌簌的声音。

      「库库尔坎?」他加大了音量,喊着自己为它取的名字,来自拉美神话中的羽蛇神。

      没有回音。

      地板的光斑加速暗淡,短暂的黄昏一闪而过,太阳猛地向大西洋一沉,黑夜像雾一样缓缓地笼罩伦敦。汤姆的不安随月亮越升越高。

      他爬上床,拿起枕头,下面只有翻起褶皱的灰床单。他在床上站起身,举起被子的一角用力把它掀起来。一条草绿色的蛇僵硬地盘在被子原来的位置上,黄色的眼睛像干瘪的豆子。

      「库库尔坎?」他问,然后抓起蛇冰冷的躯体。它的头倒向下摇晃着,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心脏。

      一个新鲜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蛇死了。毋庸置疑。汤姆见过死了的老鼠、蝴蝶、虫子和人,死亡的气息很独特,那是没有办法伪装的。

      远方天空里薄薄的白月用并不属于自己的光线照着他们,为库库尔坎的鳞片印上一层冷硬的色彩。

      他们原本约好要一起洗劫巴伦的厨房,现在一切都落空了。

      库库尔坎真不幸运,它应该是被冻死的。蛇在冬天需要冬眠。

      汤姆的脸扭曲着,破坏了五官的和谐。莫名的怒火占据了他的情绪,也许是因为被人放了鸽子,或者失去了做坏事的好助手。

      “我会把你钉在科尔夫人的门上。”他恶狠狠地说,尝试将火气顺着辱骂冲走,然而这是白费心思。只有声音在窄小的室内炸响。

      汤姆机械地把蛇扔进塑料袋。而那只兔子还在“嘎吱嘎吱”地啃磨牙棒,盒子不停颤动着。

      他甩甩手,重新感受冬天的冷风,这会让他清醒一些。

      汤姆没能从往日的记忆中找到一个合适的样本应对这件事:无论是科尔夫人、玛莎还是巴伦和安娜,他们都是否定,愤怒,然后抑郁,最后接受。这期间伴随着各种哭泣。但是汤姆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否定过,也确实生气了。现在,焦虑缠上了他。至于哭泣,他哭不出来。

      鉴于他心情不好,捏死那只红眼睛的兔子在目前是个不错的提议,就用那股奇迹般的特别力量,导致一场死亡——

      他的想法断裂出一小块碎屑——或许它可以导致一次重返的生命?

      盖在他脚上的被子终于发挥作用,他的脚背逐渐暖和起来。汤姆把手放在蛇冰冷的肚子上,按照往常的经验,集中注意力想象库库尔坎起死回生的样子,扩大自己操纵它的欲望。

      约莫五分钟过去了。蛇还是一动不动,安静地待在透明塑料袋里。它的一部分肚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翻向外边。

      汤姆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力量失败了,这是很少见的。近几年来,汤姆自认对于自己特别的能力已经可以算是得心应手了。

      “或许,他的特殊力量对死亡无能为力。”他内心的某些部分被这个想法撑满了,它们在不受控制地大声尖叫,甚至没有意识到需要再试几次才能做出判断。

      他像触电般收回手,五指止不住地颤抖。

      月亮在他的眼角越来越大,冷白色的月光模糊了他的黑眼睛,有点像被眼泪黏住了。长长的蛇被他的眼睛抽象成一个扭曲的绿色符号,但是大脑却像浸在冷水中一样清醒。

      莫名的不安和烦躁在阴恻恻地哂笑,还有个可怕的东西在和他玩若即若离的把戏。

      他坐在床上,盯着墙壁不规则的裂纹,试图压下愈加膨胀的怪异感,而装着死蛇的袋子还躺在旁边。

      世界呈现出陌生的质地,墙壁夹缝中的碎屑在他看来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恍若沉浸在戏中的演员忽然被舞台背景的胶布唤醒。

      “死亡。”

      他被这个单词吓住了。

      跪倒在地的亚当和骑着白马的死亡骑士在蛇的身体旁一掠而过,像两片含糊但是锋利的色块,给他的脑袋开了个小口子……

      死亡不是一个陌生的事物,但是它通常躲在时间的末尾,现在却紧紧贴在他的眼皮上。

      汤姆的心在跳动中一下子落空了,他感到周身吹着冷气,就像站在潮湿的海边。

      门房的眼睛在他的记忆里轻飘飘地掠过。汤姆顺着那双眼睛望过去,记起了被雨云遮住的太阳、昏暗的大厅、粘着凝固的血的楼梯和颤抖的苏格兰人。

      六岁的他站在转角的阴影里,对发生的事情感到……

      突然,三声重重的敲门声拉回了他的意识。

      “汤姆?为什么锁着门!”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你的床上是什么!”

      汤姆转头看向科尔夫人愤怒的脸。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脸上的褶子这么讨人厌?

      “你怎么了,汤姆?”科尔夫人关切地问,走上前去探他的额头,“有点烫……”

      汤姆制止了她的手。

      “我要知道我妈妈的事。”汤姆不确定地说。下一句话却添上了他一如既往的坚定:“所有的。”

      “你怎么?”

      科尔夫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仔仔细细的观察着他的状态。汤姆的脸紧绷着,眼睛像一汪黑色的潭水。她摸清了汤姆的脾气,知道现在只能顺着他的意愿。

      “好吧,但是你必须保证要注意你的身体,否则你一会感冒的。”她说。

      在告诉门外的比利自己会帮他喂兔子之后,科尔夫人合上门,搬来桌边椅子坐在汤姆的对面。他们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那是1926年最后一天的夜里,伦敦刚下过雨……”

      /
      那是1926年最后一天的夜里,伦敦刚下过雨。除了黑夜外,天上巨大的月亮,就像死神的眼白,把一片片白色投射到了屋顶、街道和枯树枝上。

      有人敲响了伍氏孤儿院的大门。最靠近门口的女佣玛莎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看见一个相貌丑陋、衣着单薄的女人。她异常瘦弱,像摇摇欲坠的一片碎屑,而且扶着一个怀孕的肚子,似乎下一刻就会死在这个黑夜里。

      这个怀孕的女人刚想开口,她的身体却突然摇晃起来。

      “夫人!”玛莎惊叫着去搀扶她倒下的身体,然后扯着嗓子大喊科尔夫人的名字。

      五分钟后,孕妇被抬到科尔夫人卧室的床上。在总管的指挥下,所有人都行动起来。玛莎和安娜准备生产需要的东西,几个比较大的孩子把跑出来凑热闹的孤儿们关回房间,厨师巴伦驱车去三条街外请史密斯医生,科尔夫人则坐在床边,握着孕妇的手。“夫人,再忍忍。”

      在焦虑的等待和孕妇的哭嚎下,史密斯医生带着护士走进孤儿院。他把科尔夫人赶出去,让护士关上了房间门。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总管的椅子嘎吱嘎吱地响、巴伦轰隆轰隆地打鼾、玛莎和安娜咯哒咯哒地掰着手指,把时间扯得又快又慢。

      医生打开门出来,向科尔夫人努了努下巴。

      “孩子活着。妈妈死定了,就在这一会儿。”医生一边说,一边拿着眼睛布擦拭他的镜片。

      科尔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去给医生酬金,再从刚出来的护士手上抱过正在哭泣的婴儿。

      送走医生和护士后,总管和两个女佣走进临时产房。

      血液的铁锈味和死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个瘦弱的女人被放在床上,困难地和死神抢夺呼吸。在听到婴儿的哭声后,她显得很激动。

      “我的!我的孩子……”

      科尔夫人抱着婴儿走上前去,弯着腰,好让她能看见自己的孩子。

      婴儿慢慢停止了哭泣,黑色的眼睛困惑地望着他的母亲。

      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

      “他叫……汤姆·马沃罗·里德尔……我希望他像他的父亲……”女人艰难地说完了整句话。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她的孩子一眼,好像和他一样困惑,这一刻,他们很相像。

      她倒在床上,头侧向窗户,似乎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

      窗外逐渐下起了小雨。英国的冬天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又连绵不绝的冻雨在过去几十亿年里不断冲刷着这座海上的小孤屿。

      梅洛普·冈特没有勇气继续活着。父亲的脸、哥哥的脸和她丈夫的脸依次在那天的雨帘中模糊地闪过,细雨简直就像是他们的眼泪。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张小婴儿的脸上……

      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大,直至淹没她的整个视野——她把她的孩子抛弃在她的对岸了。

      科尔夫人看着已经死去的女人和她伸向窗外又落下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每天都有人死去,可是生活还要继续。“安娜,把……汤姆抱去喂奶。”

      时间碾过每一刻的死亡。冻雨在伦敦的冬天照常下了九年。

      /
      “这就是全部了。”

      “就这些?她就这样死了?”汤姆诧异地说,因为愤怒提高了音量。

      他的母亲居然只是普通可悲的人中的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像他。

      死亡轻而易举就夺走了她的生命。

      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上。

      科尔夫人艰难地点头,沉浸在伤感里。“我们把你妈妈安葬在教堂后面的坟地里。你想去看看她吗?”

      汤姆迟疑了一会儿,瞟了一眼旁边的蛇,点点头。

      “那么我明天下午带你去。”

      科尔夫人想了想,最后还是补充说:“不要再把门锁起来,比利也在这住。注意保暖,否则你会发烧的……你提的那件事我再想想办法。早点睡吧,晚安,汤姆。”

      汤姆和她道了晚安,但是他并没有睡好。

      第二天下午,科尔夫人如约驱车带他回到了圣玛利亚修道院。

      这一次,汤姆没有碰见马提尼斯神父。一个有着塌鼻子的神学院学生负责接待他们。在路途的闲聊中,汤姆听他说神父感染了风寒。

      小路在他们的脚步下向修道院深处延伸,不落叶的树林在他们的视线中逐渐放大。橙色的黄昏落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中,映着成群远去的红襟鸟。

      寒树之下就是黑铁色的墓园,它被安置在安详的柏树和紫杉树林里。

      汤姆和科尔夫人踏在并不平整的土地上,看着墓地里的坟包、墓碑、十字架和天使像。一些坟甚至没有汤姆高。神学院学生则一直在抱怨最近的天气。

      慈悲的天使展开翅膀,或闭上眼睛为亡魂祷告,或抱着十字架哭泣。青苔攀附在它们的脸上。

      这里似乎没有声音,只有安静。世界在这里停止了转动,厚实地站立着,纹理清晰可见。

      汤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混乱的思绪就像那些高过他头顶的坟头草——他不认得它们的名字,只觉得它们锋利的叶片会割破他的喉咙。

      科尔夫人牵起他的手,这让他在看着这一切时获得了一些糊里糊涂的感觉,就像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时一样。

      他们一起走到一块向左歪的墓碑前。那旁边有一个守护天使合拢翅膀,低下头,抱着十字架,还给墓碑递了一朵花。

      墓碑的苍白色和上面的青苔让他很紧张,额上冒出许多冷汗。

      “这是马提尼斯神父选的位置,下面就是你的妈妈。”科尔夫人轻轻地说。

      这片土地下埋葬着他腐烂的母亲,他生命的来源和起点。和她共葬的是死亡,他生命的结束和终点。

      汤姆把手放在石碑的边角,尽力平复自己异样的情绪和跳动的太阳穴,湿滑和冰凉的触感传到他的手心。

      上方传来科尔夫人小声的抽泣声,他的肩膀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

      汤姆抬起头,发现科尔夫人泪汪汪的小眼睛正望着他。

      死在这的人是我的母亲而不是我,为什么要为了我哭呢?

      就像一道惊雷乍起,他很快意识到他也会在这,死在这,被埋在天使的翅膀下,或是僵硬地盘在某个地方。熟悉的反胃感再次涌上他的喉咙,头晕目眩和慌乱之间,他扶住眼前的一个东西歪下腰呕吐。

      仿佛那条死蛇还躺在他的身边,腐臭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昨天的恐怖卷土重来。

      带他们过来的神学院学生离远了一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我想走了……科尔夫人,”汤姆茫然地看着被他握住的石花,“带我离开这吧……”

      科尔夫人满口答应,掏出纸巾帮他擦干净了嘴角。

      汤姆·里德尔今晚也没能睡个好觉。

      月亮越过孤儿院最高的七叶树的最矮树梢时,汤姆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他先是发现自己不能马上进行翻身或是别的大动作,恐惧和理智告诉他最好先这样待着。他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心智中的某个部分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两股声音几乎震破他的耳膜。

      他尝试着指挥自己动起来,催促着血液再次流动,却只能发现被子里的手指正微微地颤栗。

      一段不知道具体长度的时间过去了。汤姆终于在一阵窸窣声中从床上坐起来。

      高悬于黑夜中的白月在窗外低着头,她稀疏的光芒顺着窗户爬了进来,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夜晚第一次这么安静。

      汤姆想要假装自己找回了睡意,以这种方式入睡,但他失败了。他的胃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可能是他母亲坟头上的青苔。他辗转反侧,就连地上的那片月光也在咯咯地嘲笑他。

      他受不了了。

      “我要去找我妈妈。”

      他想。心脏还在跳动,几乎要摔碎在他的胸腔里。

      现在是冬天的夜晚,没有蚊虫在叫。汤姆穿好衣服小心地出了门。

      修道院离伍氏孤儿院有一些距离,所以汤姆选择了一条难走的捷径。

      他穿过叶子落光的橄榄木和常青的柏树林。他母亲的坟和墓地里的天使在那静静地等他。

      汤姆拿着一把铲子。它的把手断了一小截。

      小孤儿把铲子踩进他母亲的柔软的泥土地里,然后按下把手,将土翻出来。冷风趁机钻进他的头发里。

      在常识里,作为一个九岁地孩子汤姆不可能真的能挖出他母亲的棺椁,但可惜他有“不可思议的、能引发奇迹的力量”,他是特别的。即使这种特别不能违抗死亡,却能让他再次“见到”他母亲。

      时间的流逝在整个过程中无足轻重,一切都很安静,只有冷风和汤姆呼出的热气在流淌。那个棺材的一角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出现的。

      接下来的速度被加快了。他把棺材拖出来,在冷酷的月光下看到了那上面的十字架。他用被湿土黏住的双手推开了棺材板,却被缠在脚上的杂草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旁边的水坑里。

      他看着他的妈妈。

      那是一具一无所有的骨架:蜷缩在逼仄的棺椁中。很瘦、他没有见过的眼睛现在是两个边缘磨损的洞,看不到一点生命曾经的痕迹——这就是全部了。

      怀疑和难以置信的情绪趴在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上,冰凉凉的。

      无数否定的词汇想要挣脱出他的嘴唇。汤姆想尖叫、骂人,在今晚杀了白天那个不知好歹的神学院学生,用他没用的力量,吊死那个人,就在门口的天使像那儿!吊死他!

      除了杀人的愿望,他已经理不清自己的脑海里在这一刻还混杂着多少欲望。

      冷风随着他的呼吸挤进他的鼻子里,汤姆剧烈地咳嗽起来。

      最后,他只是用通红的手抚摸上妈妈的脸。那里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妈妈?”他和一般九岁孩子一样困惑地问,却不期待有一个耐心的回答。

      意识被绑架到了一个黑暗潮湿的角落。

      他脑子里固有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死亡曾在无数次击中他:一场萧条、几段哭嚎、苏格兰人白色的脸和地面大片的血泊,还有那些被掐断的、从没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死亡曾经惊起过涟漪,但是它似乎格外擅长使人遗忘它。

      可是这次,死亡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存在感,并且威胁他说:“要么就此消失,要么永远在这里驻扎。”

      汤姆抱紧妈妈的头骨,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模仿着艾米抱洋娃娃的姿势。他的牙齿不住地打颤。

      他知道他不会再容许自己忽略死亡。

      周遭的色彩在刹那间被抽离了,难以言说的诡异从他的喉咙冒出头。死就在这张劣质的棺椁里,不再是远处的背景板,或者一个模糊的念头,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死蛇、一具明晃晃的尸骨,它本应该藏在时间的末尾,现在却猫在他的背后。死离他越近,世界就离他越远。他能看见它寒光凛凛的鳞片、顺着皮肉爬下来的血……

      这是一种恶心,汤姆感到恶心。

      “呕——”他跪在坟土上剧烈呕吐。

      许久之后,月亮沉默地靠在旁边的云上,汤姆靠在妈妈的碑上,那朵被天使送来的花悬挂在上方。

      他看着月光站起身,把尸骨放回去。为了把它们拼接回原样而爬进棺材里。在汤姆调整头骨的位置时,一根长直的骨头拌倒了他,他摔在妈妈的胸前,压碎了几根细骨。母亲的头骨柔和地斜低了下来。

      汤姆爬起来,对他的妈妈怒骂出声。

      在他不注意的角落里,泪光在他的黑眼睛上顺着时针打圈走。等他反应过来时,泪水已经划破了他的脸颊,滴在他母亲的骸骨上,加速了它们的腐蚀。

      距圣诞节还有半个月,神圣教堂的安详墓地里传出若隐若无的哭泣。

      汤姆忘记了剩下的事情,只记得自己躲着月光回到了孤儿院。

      和着寒冷,他爬回自己的床上,侧躺下来,然后在被子下蜷缩起身体,无意中模仿了人在子宫里的姿势。

      骑着白马的骑士在他脑海里挥舞着更加锋利的枪。他闭上眼睛,祈祷着月亮快点落下去,自己却被卷进了思想的漩涡里。

      /
      汤姆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按约定在下午给马提尼斯神父抄写圣经。除此之外,他还时常待在教堂图书馆里,通常蹲在书架旁边,捧着一本大部头书籍阅读。

      他在开始的几天不愿和人说话,但这没有持续多久。

      几乎所有教士都同意,汤姆安静、好学、讨人喜欢。同时他们也承认,汤姆有的时候太孩子气了。比如,当负责驱魔仪式的威廉姆斯神父指认是他造成了近期修道院的怪异事件时,汤姆表示自己只为厨房里烤苹果的失踪认罪。

      一朵乌云也在愉快的氛围中笼罩着修道院:马提尼斯神父的身体状况日趋愈下,往往止不住地咳嗽。他的活动变少了,范围逐渐缩小到卧室。

      神父和汤姆在过去一段时间里缺少交集。直到圣诞节前一天的下午,子夜弥撒的筹备时间,汤姆推开了神父卧室的门。

      即使为了迎接圣诞节做了额外的装扮,神父的卧室依然很简朴。门框边的墙新添了一副耶稣抱羊的复刻画。弥撒用的祭服整齐地叠放在桌子上。窗户紧闭着,以免寒风的侵扰。

      马提尼斯神父正靠在床头的枕头上看着书,鼻子上架着灰色的眼镜。他的脸色蜡黄,好像很快就会缩回土里。

      床头柜上是一碗蘑菇汤。

      “汤姆,到这儿来,”神父指着床边的板凳,“来坐吧。你一定被冻坏了。”

      “不,修道院没有外面冷……你不对我的来访感到惊讶吗?”

      “不久前你也是擅自来修道院的。”

      他们又并排坐到一起。壁炉里的火焰舔着炉膛顶,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蘑菇汤?”

      “谢谢。”

      神父的眼白有一些黄色,就像一轮硬实的月亮。这双眼睛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他。

      “我最近都没能睡一个好觉。在我那天回到孤儿院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朋友死掉了。它是一条蛇。”汤姆说。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

      汤姆望向窗外随太阳落下而升起的月亮,“我按您的话向科尔夫人询问了我母亲的事,很遗憾,没有什么特殊的。再后来,我们去墓地里看望我的母亲。”

      “很抱歉我当时没能抽出时间。”神父的上半身倾向他,就像一个医生看着他的病人。被子从他的身前滑落了。

      汤姆接着倾诉。他的话里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和马提尼斯神父对他的印象很不相符:“我觉得墓地很可怕,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清楚。所以我决定不会去掩埋我的朋友,我知道它不再是我的伙伴了,又或许我之前也没有多看重它。我在那吐了出来。”

      “同一天晚上,”他接着说,“我梦到了你的故事里的‘死亡’……我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他看向床上的神父,目光中带着明晃晃的怨愤。

      “我的话在折磨你,我很抱歉。”神父真诚地告诉他,“你的状况很不好,你需要休息,汤姆。”

      “不,我还没有说完,我想告诉您的不止这些。我的失眠还应归功于我室友的宠物兔子,它每晚都在磨牙。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它不在那了我会不会睡得好点……”

      “神父,”汤姆突然说,“上帝有没有说过,要怎样才能得到永生。”

      神父望了他好几眼,然后把视线转到那层被子上。汤姆认为那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祂曾经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永生的窄门在哪呢?”

      “汤姆,”神父直起腰,他那神似熟透了的无花果的眼睛望着对面的孤儿,“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您请说吧。”

      “在皈依基督教之前,我是伦敦的一个小贵族。我受过很好的教育,了解一些政治和历史,不信教也不信上帝。但我没有变成很好的人。我挥霍父母的钱财,吃喝玩乐,和街头浪子混在一起,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不知道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我就这样浪费了我的三十年,直到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我才短暂地从晕乎乎的日子中醒过来,然后为了只剩下三分之二的生命这件事担惊受怕。”

      神父的样子看上去更加疲惫了。

      “我有一个哥哥,他远比我优秀,也更受我们父母的喜爱。我一直嫉妒着他。有一回,我们为了一匹小马的归属权竞赛。

      “我的哥哥在各方面都很优秀,所以结果毫无悬念:他赢了,我输了。所以我恨他,孩子,你能想象吗?我为了一匹马恨我的亲哥哥。也许那一开始算不得恨,但是它肯定在时间的流淌中变成了类似污垢的东西。很长一段日子里,我哥哥只是简单的动作都会让我厌恶。不久后他去了外地做生意,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也就没有机会好好谈一谈。

      “再后来,第二次布尔战争爆发了,为了让我的父母重视我,我决心报名参军。

      “与我们交战的是南非人和白人移民的后裔——布尔人。与大多数人的想法相反的是,他们的模样其实和我们差别不大。

      “刚开始我还算走运,而且居然在战争上有一些天赋!所以我取得了不错的功绩。但是好景不长,我和队友们在布尔人的一次夜间突袭中失散了。我掉队了,而且右腿受了严重的伤,为了活命,我只好在寂静的荒地上爬着走。

      “突然,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了。我的心经历了短暂的兴奋后凉了半截——那是一个布尔人,在过去几个月里和我们交战的敌人。那个布尔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而我的武器掉下了坡,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消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我的大脑发麻,呼吸不畅,在月亮里看见了我的父母和我的哥哥在我坟前哭泣的模样。眼泪和恐惧早早模糊了我的眼睛和大脑。

      “他静静地看着我,暂时没有动作。然后忽然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一下额头,又向下到胸口,再从左肩膀到右肩膀。他划了一个十字,随后放下了自己的武器。这个布尔人冲我划了一个十字!”

      神父眯起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好像看见了那个卷发的布尔人,在漫天黄沙下进行着神圣的礼节。

      “我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形容那时我的心情,汤姆?我想这有点像第一次看见你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你捧着一本书的时候。不过我扯远了,还是让我们重新看看那时的我。我的心一下子陷下去了一块:我几乎立刻爱上了他。我想,我要和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成为朋友,在伦敦的教堂里祷告。

      “然而,在我愣神的时候,援兵呼啸着赶来了,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布尔人的表情变得凶恶,他用刚刚划十字的手拿上武器,英勇地向他的敌人冲过去,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一个人,冲进了一群人里。

      “我想不到要怎样强调这对我的影响。这让一个浪子回心转意,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拐点。”

      马提尼斯神父的浑浊的眼眸里泛起清澈的热泪。他想要将手抬起来,但还是虚弱地放下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拿起武器了。自那以后,往日的时光就像梦幻泡影,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我们的神父最喜欢的一句话是‘神是无处不在的’。在这之前,我解不开这句话。”

      马提尼斯神父的两个眼睛炯炯有神,完全摆脱了刚开始的疲态。

      “托父母的关系,我得以在战争中途回家。我哥哥也在家,他告诉我,他一连几周的晚上蹲在我屋子的床边,为了我向上帝祷告。我们敞开了心扉,抱在一起哭嚎。

      “我试着和我那些仇人和好。因为我想,要是我们不仅爱兄弟姐妹,还爱陌生人,甚至宽恕和爱我们的仇敌,那么这个世界该有多美好——这就是基督天国。我甚至会和我看不惯的人,无论是贵族还是马夫,我们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手,说笑流泪。那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汤姆轻易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年轻神父的样貌:他的微笑虽然总是不知所措的,但和现在一样多。

      “上帝无处不在,因为上帝就是爱,住在我们里面。祂如此爱我们,希望我们彼此相爱。爱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使我们在审判的日子可以坦然无惧;因为在这世界上,我们的生命与基督一同藏在神的里面。”③

      “那通往永生的门是窄的,找着的人少,进去的人更少。那就是爱,汤姆,爱在死亡之后,祂能超越死亡。”

      “不需要害怕死亡。等它来临的那一刻,你的母亲和我,还有其他爱你的人会去接你、陪着你,我们将在彼岸的永生里热热闹闹的。”

      说完这些,神父的模样一下子衰老了,眼睛流露出一丝神经质,那原本是呆坐一整天的老人特有的。在汤姆的搀扶下,他慢慢地靠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您在劝我信仰上帝吗?”汤姆问他。

      “你问我永生的窄门在哪,我如实告知了。”

      “睡不着时,我想起一些事。我们都同意,死亡是严峻的问题。但是我发现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像科尔夫人一样,在糟糕的生活里还对‘明天’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却根本没有想过‘死’也会在某一个明天里迎面赶到。他们是不是在哄着自己走向死亡?”

      “或许这不太准确,”他承认,“应该说很多人会偶尔记起‘死’,会因为死亡在一瞬间感受到生的虚假,但那仅仅是一瞬间,仅仅只是一会儿的‘鼻子泛酸’,但终归死亡还没有来,所以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们很快会继续依靠着‘糊涂’生活在破绽百出的世界里。”

      “有人在生命和死亡的身上加上富丽堂皇的意义,好像这真的能延长生命的长度,或是减轻死亡的份量。

      “也有人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他们就是那些自杀的人。几年前的那次混乱里就出现了很多这样的人。我亲眼看见孤儿院的门房让自己摔下楼梯——其它人则宁愿认为是另一个在场的苏格兰人害死了他。听说后来人们还发现门房枕头下面没来得及寄出的钱,那是准备给他的两个孩子的。”他稚嫩的声音像冰晶一样掉落在地板上,化成了水。

      “只有自杀是不允许的。”神父将被子拉过胸膛,严肃地说,却并非针对汤姆。

      “是的!这很……”汤姆的上下齿紧咬着,舌头贴着它们的缝隙,他想要在脑海中捞出一个准确的单词……

      “懦弱!”终于,他高兴地说,“而且同样愚蠢。”

      “对这些的考量或许也是您皈依上帝的理由之一。因为找不到出路所以干脆跳过逻辑。”

      “不知道生死无疑是愚蠢的;自杀是极其懦弱的。但是,我很抱歉,神父……”汤姆恶意停顿了一会儿,试探地看着神职人员苍老的眼睛,“我看不出信仰来世的永生与自杀之间有多少区别。我能想到的唯一差异就是前者比后者可耻得多,不光彩得多。”

      神父看着他,就像一个看着儿孙自说自话而插不上嘴的爷爷。

      “我说这可耻,是因为它妥协。人是为了不自杀才创造出上帝的④。因为人没有办法在一个假的生命中活着,只好创造一个永恒的‘意义’。这个‘意义’最好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理解——这难道是件光彩的事吗?但是精神逃避和真正的自杀终归没有任何分别。

      “比起徒劳的生活和飘渺的天国,我会想,有没有一种现世的、真正的永生。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到任何的另一种完美的解决办法。”汤姆说,刘海的尾端遮住了他的半只眼睛,他的声音好像从湿滑的苔藓里传来。马提尼斯神父能在他的黑眼睛里看见永恒的活火,足以烧净整个世界。

      “对我来说,只有整个世界或一无所有。妥协算什么?”

      冬风重重地撞击窗户。乌云聚集起来发出哀叹,重又给窗外的黄昏叠加起一层黑暗。

      “这必然指向罪恶!”神父空洞地说。

      “神父,所有人心里都存在着永恒的意愿,您不是也依偎在一个永恒的、无限的存在身边吗?”

      一声惊雷划破了天空。尖锐的光芒照亮了汤姆苍白的脸。

      神父的头发在一刹那间增添了大面积的白色,好像神不再眷顾此处,让雪落在了那上面。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如同无花果失去了羔羊的宝座里流出来的泉水浇灌。

      老人的嘴唇中快速掠过了几个句子,汤姆没能听清。然后,神父的脑袋忽地向下倒去,汤姆立刻扶住了他。

      神父偏过头,让声音在汤姆的耳边响起。

      “但是爱呢?汤姆?你不愿意相信别人,也不愿意爱别人或者接受别人的爱。我很为此担忧,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能靠着怀疑和恨生活下去的!”

      “我希望你能多看看别人……明年春天,教堂会组织一个唱诗班,你也去唱唱歌——你的声音是很好听的。你一定要来,好不好?我也很乐意继续听你的那些想法。

      “现世的永恒是更加飘渺的事。”

      明天就是耶稣基督的诞生日了,汤姆不适时地想到,那之后再过几天就是他自己的生日。

      “恐怕我不得不拒绝您,神父。我不喜欢唱歌,也决心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在我的坟前打哈欠。”

      他们的眼睛对望着。

      “汤姆,请扶我下床。”

      汤姆照做了。

      马提尼斯神父先是向他划了一个十字。随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下,神父缓缓跪下,头碰到了地面,他的长睡袍折叠在地板上。

      “你想做什么?”汤姆快速地说。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神父的声音甚至有些神采奕奕。

      外面呼啸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汤姆的脸部紧绷、发热,就像突然从低温环境进入了温暖的室内。

      “我扶您起来。”

      “不用了,”神父头也不抬地说,“你走吧。”

      汤姆只踟蹰了一会,随即转过身。他才看见他的身后是一幅耶稣抱羊的复刻画。

      神父久久地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直到修士来请见他时匆忙地将他扶起。床头柜上满满的蘑菇汤早就凉了。

      /
      在回孤儿院的路上,滚滚的乌云从地平线升起,逐渐遮蔽了太阳。远处的建筑被乌云荫蔽,成了连片的黑影,就像某个人的尸骸。

      孤儿院的光线很不好,几乎所有人都在黑暗与光明刺眼的叠加中。

      比利·斯塔布斯在一楼大厅角落和三个孩子玩五子棋,以他的表情判断,他今天的运气还不错。

      科尔夫人不知道在哪里。

      汤姆一边走楼梯一边拍去肩膀上的灰尘。由于比利兴奋的欢呼声,汤姆瞟了右下角落一眼,然后径直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那只兔子已经睡下了。汤姆躺在床上盖上被褥,闭起了眼睛。屋子里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下午四点钟安娜叫醒他,带他下楼吃晚饭。

      午夜十一点,科尔夫人回卧室睡觉的时间,汤姆睁开了眼睛。

      风敲打着窗户,空气中尽是水汽特有的窒息的“味道”。

      他下床穿鞋,然后走到比利的床边。那里的纸箱住着小塔斯布斯。汤姆打开盖子,看到了那只醒着的兔子。他无端地想到马提尼斯神父下跪的场景。神父的做法让他一度不知所措以至于根本想不到回应,这是不对的,应该有一个回答,不能让狡猾的神父自顾自地结束他们的争执。

      “过来。”汤姆向小塔斯布斯伸出手。

      兔子好奇地凑近,嗅闻他的手指,湿润的鼻子耸动着,旁边的长毛一抖一抖地刮过汤姆的手。

      汤姆把它抱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它的绒毛。兔子的红眼睛因为他的动作舒服地半阖着。

      “蠢蛋。”汤姆笑着说。

      他轻轻地打开自己的柜子,取出了一段细绳,那曾经属于玛莎。小塔斯布斯在此期间用舌头舔了一下汤姆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联想到跳动的心脏。

      汤姆抱着兔子走到一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他偷窥门房自杀的地方。一根棕褐色的房梁就在他的斜上方。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小塔斯布斯的脖子上,而兔子的红眼睛还在好奇地看着四周。汤姆握着绳子另一头的手一摊开,那根绳索就像条菱斑水蛇似的向房梁游去,“尾巴”捆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水蛇”的头部围着房梁绕了一圈,然后和自己的身体搅在一起。绳子绑紧之后,汤姆的五指张开,撤去了力量。重力使绳子吊着小塔斯布斯摇晃,第一下高出了科尔夫人的门框,随后夹角逐渐减小,频率很快和钟摆重合。

      十二点了。今天就是耶稣基督的诞生日。

      汤姆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比利睡得正香。他坐在床沿,将右手手指聚拢,然后拇指轻点额头,再竖划至胸前,最后从肩横划到右肩。

      冷风尖啸一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伸开五指,这是他使用那份特殊力量时最常用的手势。以后或许会改变,因为汤姆觉得这样比划依旧有难以言喻的阻碍,但这是以后的事。

      马提尼斯神父的话坚定了他的想法。死亡是普通人不可战胜的神,但是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拥有着神父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先前太慌乱,对这份力量的评论是不公正的。它有令人兴奋的前景和可能。

      汤姆没有检查他的自信是否是盲目的。从某种角度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拒绝死亡的最有力、最勇敢和最诚实的方法。

      从一小声“嘀嗒”的雨声起,雨珠争先恐后地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过一会,狂风大作,雨水瓢泼而下,冲洗着整个伦敦;水从各种裂缝中渗出来,在墙壁上、树干上、水泥路上留下一道一道青黑色的痕迹;水流流过屋檐和柏树叶颤抖的声音清晰可闻:英国又下起了冻雨。

      在躺回床上前,汤姆合上了被风吹开的笔记本。

      明天应该也不会看见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永生的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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