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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我不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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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练,夏风吹拂,深夜静谧,人心安宁。
这样舒服的氛围,总令人心中惴惴,预感美好转瞬即逝,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刑部淮南司灯火通明,注定这是不平静的一夜。
顾大武终于盼来了裴延,见裴延一脸严肃,心下想到官道上的无名尸体,不禁有些心虚,收敛了想要攀关系的心思。
听见裴延问尸体情况,他连忙喊来仵作。
仵作交代,这具男尸身上有些细小的伤口,为死前造成,衣服上也有些不规则破损,应是被硬物割破,联系到尸体被发现的地点,仵作推测应是男子在密林中快速奔跑造成的。
此外,该男子确实死于窒息,根据掐痕可以确定,裴延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个男子确实是自己掐死了自己。
但这个结果太奇怪了,什么样的人会掐死自己?
裴延掀开盖在男尸上的白布,看见仵作所说的伤口,不是很规则的分布在两臂和脸侧,切口总体呈现同一个走向,这就意味着男子是沿着一个方向奔跑。
“没有检验出毒物?”
仵作也是这样想的,一个人不能平白无故掐死自己,很大可能是中了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造成的这样结果,可结果不遂人愿,“下官并未找到此人中毒的痕迹,若是迷烟一类的,时间过去太久,早已查不到踪迹了。”
裴延检查了男尸口鼻,转身问顾大武:“确认身份了吗?”
顾大武倒吸口气,斟酌着说:“最近并没有人口上报失踪,此人身份……下官已经派人去调查,大人放心下官定尽快确认。”
话说完,怕裴延不满意,他又加上一句:“三日内。”
裴延合上白布,将男尸狰狞的面容掩盖,“面色白皙着长衫,指腹有茧,查学堂书院一类地方,有没有学子失踪,尤其是外来求学的学子。”
“明天,我要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顾大武面露难色,还未想到该怎么回答裴延,身边的青月小哥已经应下。
顾大武讪讪,将未开口的回绝咽了下去。
裴延走出停尸房,边用干净巾帕擦拭双手,边问青月沈姑娘呢。
“沈姑娘与齐淑媛一起去了柴府。”
裴延闻言一怔,“她没去我们安排的地方?”
青月赶紧解释:“沈姑娘主动要去柴府的,我想着那里女眷多照顾方便,而且有大人您在齐淑媛应该不敢怎么样吧……”
裴延没回答,只快步走出淮南司,上马离去。
青月不明所以,赶紧带人跟上。
另一边,破旧的小院子,死一般沉寂。
涂方感受不到丝毫夏日炎热,只觉全身血脉寒凉,冷汗从毛孔中渗出令他微微发痒。
是什么人?在这里守株待兔。
不管什么目的,这样神出鬼没的总归不会是好人。
可涂方没有机会离开了。
身后之人悄无声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近了涂方的背后。
许是已经现身,没什么好掩藏的了,身后之人不再收敛声息。
仔细听那人气息有些沉重,呼出的气也比一般人灼热,像是生病了。
可是抚上他脖颈儿的手极其冰冷,如滑腻的毒蛇,紧紧绞住他赖以呼吸保持生机之处。
沈关关猛一施力将涂方压在破木门上。
涂方的脸颊被挤压变形。
“为什么退学?”身后之人嗓音沙哑的问到。
涂方惊疑,他原以为是自己不够谨慎导致那批财物被人盯上了,没想到这人竟是问些与之不想干的莫名问题。
涂方被掐着脖子只能用气声回答:“你是谁?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给了你那么多钱,足够你读书读到死,为什么退学?”沈关关不给涂方装糊涂的机会,问得更加直白。
涂方一怔:“那些钱是你给的?”
大半月前,学堂里家境普通的学子皆在起床时,发现床边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包裹,学子们不明所以,拆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金银珠宝。
那么多的钱,他们活到现在从未见过,未来也不可能见到。
有人认为不是自己的财物不能据为己有,提议将此事上报给师长们,并物归原主。
有人认为这些钱能够悄无声息放在他们身边,且放钱之人非常了解他们的身世,说不定是故意送给他们的,这位好心人想要帮助他们。
两拨人各持己见,几乎争吵起来。
涂方捏着包袱皮独自坐在角落沉默着。
待主张物归原主的一方中,有一人抓着包裹走到门边,要打开门去寻找师长,涂方终于说话。
“等等……”他上前拦住那人,转身合上房门。
涂方斟酌着说:“……没有弄明白是谁将财物放到我们床边的,还是不要将此事张扬出去,万一真是学堂里有人想帮助我们,却以这种方式,那他定是不想暴露身份,我们告诉师长,岂非给对方徒增烦恼。”
“那若是那帮平素看不惯我们的公子哥放的,为了诬陷我们偷盗财物怎么办?”有人追问。
“这样,不若我们不要动这些包裹,待晚间回来再议?”
“如果真是他们放的,定不会拖到明日再找麻烦,白日里就会迫不及待找来,我们只说是晨起时并未注意到床边多了什么,到时将财物原封不动还回去就好,师长见此自会明白原委,替我们做主。”
“总之,我们不要冲动,早课快开始了,我们还是先去学堂吧。”涂方加重了语调,很诚恳的说。
学子们觉得涂方说的蛮有道理,有私心者不想将财宝送回,自然能拖一刻是一刻,无私心者害怕拖累好心人,对上报师长的做法也有些犹豫。
现在确实时间紧迫,不是做决定的时机,于是众人纷纷按照涂方的说法,将包裹恢复原样,放回床边,去了学堂。
涂方见学子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自己也整理好包裹和床铺走出房间,刚刚被拦住的人突然上前抓住涂方的手臂。
“跟我过来。”
涂方望着对方挺拔的背影,微微皱眉,见那人转过身来,涂方立刻舒展眉心浅笑一下。
那人眉眼间神色有些深沉,他沉默的看着涂方。
“怎么了?快开课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你为什么要拦住我?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明明现在将此事上报给老师是最合适的时机。”
果然他会问这句话,涂方在心里想到。
涂方轻笑一下,他抬起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挂了下鼻尖后才开口:“你总是这样,元征。”
“你总是这么正直,衬得我好像不是个好人。”涂方有些自嘲。
元征皱眉,想解释自己并没有这么想。
涂方摆手打断元征,“我并不是为自己,你也看到了,刚刚反对将财物交出去的人,占了大多数。
如果真是那些公子哥捉弄,到时候还回去就好。可如果不是呢?如果真的是好心人给我们的呢?上报师长必然要将财物交出去物归原主,你可以不在乎,但你不能因为你不在乎就认为别人也不在乎。
他们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能到学堂来读书,家里付出了多少,父母一整年省吃俭用怕也是不够的,还要时刻担心下一年攒的钱不够只能被迫退学。
如今有一个机会能让他们的家人轻松一些,你不能因为你的正直你的善良,就剥夺别人甚至会改变一生的机会。”
涂方越说越激动,他眼眶湿红,抬手扶上元征两臂,紧紧捏着:“你知道的,他们那么努力,每日几乎睡不到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刻苦读书是为了什么。
还有我们,你忘了我们的目标了吗,有了这笔钱,我们能没有负担的一直读到考取功名那天,到时有了官身,我们的理想我们的抱负就能实现了,我们会帮到更多的人。
只有我们懂得那些被视而不见的人过得有多苦,只有我们到达那些位子,他们才会获救。”
……
“我在学堂应该从未见过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原来那些钱不是学堂里的师长或者某位充满善心的大族公子给他们的,涂方曾经的那一丝期待终成空。
“回答我的问题。”沈关关不满涂方两次答非所问,她加重力道作为惩罚。
涂方几乎不能呼吸,他的脸色涨红,不自然的长大嘴巴,灵魂好似飘到高处俯视下方发生的一切,他几乎死了过去。
涂方只能用尽全力抬起右手拍在木门上,两声闷响宣告他的求饶。
“那笔钱足够你用到进士及第,可你却选择退学,任意逍遥。”
涂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大口喘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令他此时神志仍不清晰,一片昏暗之中,他分不清自己此刻是身处地狱还是仍在破屋中。
冰凉的手指反拍在脸颊上,痛感唤醒涂方。
他为自己仍活着感到庆幸。
“你太让我失望了。”
没有语气起伏的话语,却令涂方瞳孔紧缩,他感觉杀意将自己包裹。
可是凭什么呢?就因为你随便给了些钱,我就要为你的期待去做吗?
那些钱既然给了他,他便有支配的权利,没人说一定要用来读书考取功名,真的那么想要他进士及第,自己怎么不去?
为什么都来逼他?
涂方心里压抑到极点,以至于他战胜对女子的恐惧,大声吼出来:“凭什么?”
“你以为进士及第只是说说就能实现的吗?纵观国朝,我这样出身的进士有几人?他们如今又有何建树?”
“即使我学问做得再好,那张榜单上也不会有我的名字出现,我的成绩会被偷龙转凤到某位世家子弟身上,我凭什么在这里陪他们玩?凭什么被人踩在脚底还要舔着脸上赶着去给他人做嫁衣?”
“既然这样,那你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掌风袭来的那刻,涂方居然有些视死如归的心态。
或许这是他应得的下场吧,虽然不知道这个武功强大到非人的女子的来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他们那么多财宝,甚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杀自己。
虽然有些猜测,但未经证实的猜测便也是不知道,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死去,他能接受。
直到死亡到来的这一刻,涂方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那么疲倦了。
……
预想中的巨痛没有到来,涂方等了许久才敢睁开眼睛,他缓慢的眨了眨眼,感受到身后令他胆寒的灼热的气息也消失了。
涂方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撑着木门,慢慢地转过头,身后唯余一片黑暗。
凭空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刚刚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幻梦,只有恐惧如此真实。
暗巷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看见涂方从破院中踉跄的狂奔出来,转过头问身边人:“怎么收手了?”
沈关关情绪不高,没什么起伏的回了句:“放过他,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至于为什么活不了几天了,沈关关不解释,闻五也不会追问。
反倒是沈关关先打破了沉默,“我是不是做错了?”
“公子说学生是希望,他们带来变革,国朝才会变好,所以每次遇到书生,我给的钱都是最多的,只希望他们能少些负担,能够尽快成长起来,如公子期望的那样,去做些为国为民的实事。
我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无法从根源改变什么,他们却能触动到核心,哪怕只有一个这样的人,也是值得的。
可我的供给,却催生出了他们的欲望,仅淮南这一个地方就有那么多学子退学,其他地方呢?
稍微收敛的支个小摊做点生意,飘飘然的成天醉生梦死逍遥快活,谁还记得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劳什子事啊。
……何况那缥缈到说出来恐怕会令人耻笑的无私理想。”
“渣子永远是渣子,隐藏的再好,也终有显露出来的那天,我们应该庆幸,这么早就将这些人筛出来,如果让他们真的爬到一定位子,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闻五说着不可避免的联想到齐信,他是一个典型代表,令人杀之也无法觉得痛快。
“这个拿回去。”闻五拿出一个青色瓷瓶递给沈关关。
“是韩医师调的药。”
“你知道,我不会用的。”沈关关看着闻五手里的瓷瓶,并未接过。
闻五觉得情理上自己该说些什么劝一劝她,可他太了解沈关关,所以他收回药瓶。
“公子不会希望你这样。”
沈关关心想他是真的了解自己,知道说什么最戳她心窝。
“我不会死。”沈关关看着闻五的眼睛,很认真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