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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尘 凭什么她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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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波波荡荡的梦。
姚玉卿睁眼时,却无论是今夜的梦境,或是这十二年来多余的记忆,都忆不起分毫。
她有些死心了,或许她昨日推测得对,这记忆并不是那么容易恢复,说不定会和上次遗忘掉的那几日一样,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果然逃避没有任何用处。
“夫人,现在起来吗?”听见姚玉卿床上的动静,昨夜的那女官隔着屏风出言询问。
门外影影绰绰的还站着一排女侍,看样子是素日里长久负责自己起床时的梳洗打扮的。
姚玉卿唤她们进来,也不多言,只信手任她们“折腾”自己。
好在那女官和那许多女侍对于该做什么,倒是都比现在的姚玉卿清楚多了。
整套梳洗流程走完,在最后往脸上贴入宫时贴画的金箔时,姚玉卿瞧着镜中被妆扮得“金碧辉煌”又“耀眼夺目”的自己,倒是意会过来了。
比起这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这许多富贵权势,或许其实昨夜让她一时耽沉的那些所谓的情情爱爱,才是小事。
姚玉卿想:且不说被陆叙昀一人爱着,根本比不过那如诗会场上般被许多人敬着、怕着。
就单论今日皇后特意宣见这一事,这也让姚玉卿警觉,如今自己的身份地位至此,除了带来众多豪奢享受外,背后还不知藏有多少高处不胜寒的危险。
要如何妥善应对这些,远比纠结于谁爱谁、谁对得起谁重要多了。
自己走到此等权位,定不容易。
事已至此,姚玉卿绝不想因为失忆这一暂时无法改变的意外事件,因为失忆后自己这“稚嫩”的心神,而毁了自己一路走来所耗费的无尽努力和辛苦筹谋。
姚玉卿盯着镜中额间的纹饰,将昨夜的心碎小意全然抛到脑后,暗下决心道:
“不就是皇宫嘛,去就去!”
*
“她竟真敢来?”
此时皇宫内,后殿主位之上。
当今皇后沈玲珑正一边无意识用指尖轻捻着手中懿旨上的祥纹,一边眺望着虚空中的某点,出神等待着。
桌上的热茶已经换过一盏。
氤氲的热气升腾,沈玲珑的思绪也如这茶香般萦绕出虚虚实实雾雾朦朦的一团。
沈玲珑没想到姚玉卿真的敢来。
她听说姚玉卿昨日在主持诗会前好像晕倒了呢……虽说后来姚玉卿还是在诗会场上露面了,但不仅迟到,还全程让下人替她宣进流程,更是全程看起来都怏怏的没精神来着。
沈玲珑听通传时就想,“病怏怏的没精神”?这可不像姚玉卿,她是不是真的晕了病了?是不是终于撑不住了?是不是伤得不轻?
所以昨天晚间,她特意遣宫人前去。
原是借假意宣旨昭其觐见来探听姚玉卿的情况的,但没想到,前去宣旨的宫人连姚玉卿的面都没见到。
这倒也正常,毕竟姚玉卿要是不想来,沈玲珑倒还真不能拿她怎样。
可吊诡就吊诡在今早竟又传来回应,说姚玉卿接了昨日的旨意,竟一早往宫里来了。
这反而把沈玲珑吓得不轻——
姚玉卿到底是逞强至此,宁愿拖着病躯前来觐见,要给自己按上一个折磨病人的跋扈名号?
还是实际上根本没事,却听说自己想要探听她的情况,才特意赶一个大早来昭告天下,证明自己的消息渠道落后,证明她姚玉卿总是能赢过自己的?
想到姚玉卿那双总像是攒着胜意的眼睛,沈玲珑就愤怒得想要发狂!
都怪姚玉卿!都怪她!
……
沈玲珑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定是能样样都比姚玉卿强的。
最初也确实是强些的,沈玲珑设计将自己上辈子那不入流的小夫君甩给了姚玉卿,让姚玉卿成了那空有一张脸、没才能也没前途的草包陆叙昀的娘子。
而沈玲珑她自己,则顺利嫁给了后来会登基为帝的那落魄皇亲,并最终替代姚玉卿当上了皇后。
可凭什么?姚玉卿凭什么不和自己上一世一般,一辈子待在那偏远的戎原郡?
凭什么姚玉卿总是纠缠着她?
娶了姚玉卿的陆叙昀这一世不知为何竟得了入京为官的机会,姚玉卿竟比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后还要提早进京。
这便也算了,沈玲珑左盼右盼,卧薪尝胆,终于等到新帝登基。
可新朝建立,自己获封皇后的同一天,姚玉卿竟也同样获封前朝诰命!
相较起来,自己仍不算赢!
想到此处,沈玲珑攥紧了手中的懿旨,将上面自己亲手盖上的凤印印玺的痕迹蜷得发皱。
“皇后娘娘……”一旁的下人出言提醒。
沈玲珑回神,这懿旨要是皱着让姚玉卿看见了,那不是更显得自己在意吗?
沈玲珑吩咐道:“再重去拟一道……”
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侧耳问身旁的宫人道:“等等,你再将昨日诗会的情况向本宫仔细说一遍。”
那宫人按探听来的消息,惟妙惟肖地开始学起了当时的情况:
“那诗会开始得就不同寻常……毕竟谁都知道,姚玉卿她最是循规蹈矩,尤其在守时这一点上很是看重,因她的原因,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也都极为严谨。”
“可那日,她竟迟到了!而且入座后,竟难得不是亲自题诗,或是亲自布下诗会主题,而是只简单吩咐下去,让她身边的贴身女使绛霞替她操持。”
沈玲珑闻之点头,姚玉卿平日里最是擅权,此番此等态度,倒是和传言中她在诗会前晕倒之事能相互印证。
“诗会上也出乎众人意料,原本诗会前就一直有流言,说姚玉卿办此诗会,就是为了给陆柔韵家的女儿说亲来着,结果姚玉卿竟也全程没提此事。”
沈玲珑拧起眉头。
“反倒是没头没尾地提起了从前和白氏的事情……就是那个要说亲给陆柔韵女儿的小辈袁昼良的母亲,白禾,白氏。”
“姚玉卿竟叫那个白氏白姐姐,说起曾和她一起赏过春,哦对了,她还特意说到曾经是和姚珠卿一起去的白氏府里赏的春呢,莫名其妙的……”
沈玲珑眉头拧得更紧了。
回话的宫人继续提着姚玉卿最后的那句:“姚玉卿好像还说什么‘青梅竹马,两厢情愿,真是好事’……”
“她真这么说?”沈玲珑一拍桌子,怒道。
宫人跪伏道:“皇后娘娘息怒啊,奴才可不敢编造,确听传话的人提到了这么一句……”
沈玲珑叹了口气让那宫人滚起来,然后自顾自瞪着那刚被她攥皱的懿旨生气。
这懿旨是她昨天刚听说姚玉卿似乎病了后就连忙拟的,上面的旨意正是要给姚珠卿的女儿,许府的许尚若,和礼部侍郎之子袁昼良赐婚。
自己的筹谋,怎么会反而合了姚玉卿的心思……
沈玲珑想起前段时间,和太子太傅沾了几分亲的袁家旁支某亲眷进宫,三两句间便提起姚玉卿似乎有意要给她夫家嫡姐陆柔韵的女儿萱儿说亲时的,那日的那情形。
那时是沈玲珑最初听闻关于此事的消息。
据说陆柔韵很是瞩意袁家的袁昼良,特意向姚玉卿相求,并朝不少人都夸赞过那孩子才貌双全、文采斐然,将来定有大出息。
而据那亲眷所言,袁家人除白氏外,也都挺高兴能被借此机会和姚玉卿搭上关系,对要和袁昼良结亲的到底是蒋念萱、陆念萱还是什么张念萱倒是不甚在意。
沈玲珑其实原本对这类事件不算太上心,毕竟想要攀附姚玉卿的人多了,且她被囚于深宫太久,那些繁文缛节的所谓“身为皇后的职责”早已快要磨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可听说姚玉卿要帮忙相看的是陆柔韵的女儿的亲事时,沈玲珑仍是久违地燃起了想横加阻挠的怒意。
陆柔韵?那个傲慢又蠢笨的女人!
沈玲珑可不曾忘记上辈子,身为夫君嫡姐的陆柔韵来戎原郡访亲时,在自己面前那副自诩京都贵人的颐指气使的样子。
还有陆柔韵的女儿萱儿?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姑娘?
沈玲珑才不希望她能嫁给一个“有大出息”的夫婿呢!那陆柔韵的后半生岂不是又能享受荣华富贵了?
呸呸呸!上辈子她无能为力,这辈子她才不想陆柔韵继续那么好过!
所以无论是出于给姚玉卿使绊子、下面子的角度,还是因着前世和陆柔韵之间的这一层关系,沈玲珑都不愿这桩亲事能成。
恰又听那亲眷提及袁府的白氏似乎不愿结这门亲事,沈玲珑便循着这线索派人查了查,竟惊喜地查到原来是白氏和姚玉卿的亲姐姐姚珠卿早有盟约。
呵!终于让她得了这么绝佳的机会!
早就听说姚玉卿这些年来不知为何和她姐姐疏远了,自己若是能出手推这么一把,在姚玉卿当众帮陆柔韵说亲后颁下懿旨,反赐婚给袁昼良和姚珠卿的女儿许尚若。
那岂不是又能阻挠陆柔韵期盼的好婚事,又能狠狠压过姚玉卿的风头,恶心姚玉卿一把,让她和她的亲姐姐越发产生隔阂、留下不快?
昨日那诗会结束后,沈玲珑就迫不及待地拟好了这一举多得的绝妙旨意。
听说姚玉卿似乎病了的消息,沈玲珑还赞叹过自己得道多助、苍天不负呢。
可今日将诗会上的种种情形细细听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
沈玲珑和身旁的宫人琢磨着:“难不成姚玉卿和她姐姐的关系不似传闻中般那么生疏?”
“可咱们每次往她姐姐那边派出探子,或是安插人手求她姐姐帮忙牵线搭桥什么的,都被回拒了呀?”宫人疑道,“若不是关系一般难以开口,难不成,还真是她姐姐姚珠卿格外高风亮节?”
“也或者……”沈玲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姚玉卿,“姚玉卿从一开始就发觉了本宫的动作,顺水推舟,反过来设计本宫!”
沈玲珑越想越气:“说不定她和她姐姐之间所谓的‘早已生疏’,也是演给别人看的,她从一开始就想要构陷本宫!”
“娘娘……”
“哼!”沈玲珑冷哼一声,又觉得定是派去姚珠卿那里打探的人留下了太多马脚,才会被姚玉卿发觉,被姚玉卿重想起姚珠卿和白禾间早有婚约的事情的。
无论是一开始就给自己设下了请君入瓮的陷阱,还是察觉了自己意图后及时转向,反过来恶心自己,姚玉卿这次,竟又赢过了自己。
沈玲珑一把将那道懿旨扯烂,怒道:“姚玉卿……你实在可恨!”
*
另一边,姚玉卿坐在进宫门后摇摇晃晃的软轿之上,同样也在琢磨着沈玲珑。
今早坐车离府前,姐姐姚珠卿得知自己要进宫觐见皇后,特意紧赶慢赶在府门前拦了自己,与自己耳语了几句。
姚珠卿告诉姚玉卿,当今皇后就是她认识的那位沈玲珑。
并让自己小心提防,说今时不同往日,沈玲珑恐来者不善。
“沈玲珑……”
姚玉卿回想着她认识的沈玲珑,脑海中最先跃出的,就是一双总盯着她,还永远对她盛着某种好奇和追问的,执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