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病弱白月光他无罪》池乌

5、善人

　　清晨的阳光掠过咸阳宫的屋檐，洋洋洒洒照落在地，一队花奴小步快跑着从屋内出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盆花，花朵是一簇簇的，指甲盖大小，但又有几朵特别大的，像是围着花丛转圈的蝴蝶。

　　沈戎符缓步踱到院子里，伸手抚摸着那些鹅黄色的娇嫩花瓣，花儿在他手中微微抖动，像是蝴蝶活过来了般。

　　“这院子里的花，名为金琼，是我特地托人从扬州带来的。人人都说此花蠲邪纳福，却在京城种不活，我偏不信邪，叫花奴们悉心照料。京城的天气比扬州更寒，我便命他们夜里把花搬入屋中，等白日热了再搬出来。这一个月过去，也活了十来棵，众人看到无不称奇。不过贤弟在扬州住了这么久，对这花应当见怪不怪了。”

　　沈戎策看着他手里的金琼花，目光有些迷离。他对这些花花草草向来不感兴趣，只觉得浪费光阴，也不理解为何有人会格外热衷于此。

　　但他还是道：“二哥的金琼花，在扬州也鲜少见到，即便有，也没有这样金光闪闪的，想来只有京城的气候才能养出金子般的颜色。”

　　“哦，是吗？”

　　沈戎符嘴里发着问，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沈戎策的身板还有着少年人的瘦削，眉眼却分外的英气逼人，颇有几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想来是个能办事的机灵人。而且，他初来乍到京城，应当不至于插手皇权的事。

　　“昨夜住的可还好？”沈戎符问道。

　　“有二哥的命令，侍僮们都很尽责，我睡得很舒服。”沈戎策道。

　　沈戎符笑了笑，道：“你初到京城，要寻别的住处也麻烦，不如住在我这里……”

　　“不劳烦二哥，我已有了住的地方。”沈戎策慌忙道。

　　“哦？”沈戎符脸上的笑消失了。他站起身，打量着沈戎策，眼眸微眯，“是何时准备的府邸？”

　　太子果真多疑。

　　不过，他的疑心也没错。沈戎策弯起眼睛，露出一道不卑不亢的笑：

　　“不瞒二哥说，我已同一位姑娘两心相悦，这府邸，是她替我准备的。”

　　“姑娘？”沈戎符的脸色稍缓，“是在扬州认识的？”

　　“她是京城人，随父亲行商，暂住扬州。”沈戎策道。

　　“竟是商女，你倒是不挑。”沈戎符道。

　　“娶来做妾也不是不可。”沈戎策道。

　　“那你便尽快娶了她，让父皇沾沾喜气，病说不定能好些。”沈戎符道。

　　“娶了……她？”沈戎策的眼睛忽得有些失神，他没想到，自己随口编出来糊弄太子的谎话，竟然砸了自己的脚。

　　娶了她？我娶谁？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沈戎策的脑子里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身为亲王，尽管是个不得宠的亲王，他其实不缺娶亲的对象。往大街上随便喊一嗓子，以他的姿色，能引无数姑娘趋之若鹜。

　　可沈戎策并不满足于此，他不想同普通的女子成亲。他喜欢长得漂亮的，貌若天仙的那种。试问谁不喜欢长得漂亮的美人呢？

　　若是人美脾气也好，那便更佳。他倒不那么在意出身，再差不过是娼，可大殷的达官贵人那么多，窑子里都是被人挑剩下的……

　　等等，再差不止是娼，还有囚犯……

　　沈戎策想起了那双诏狱中看到的眼睛，虽然那时他和待腐烂的尸体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还是让自己的心神震颤了一瞬……

　　但他是个男的！

　　沈戎策叹了口气，刚看到的曙光顷刻间在眼前消散。

　　“王爷。”

　　孩童脆亮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沈戎策掀开帘子的一角，映入眼帘的是银豹稚嫩的面庞。

　　沈戎策眉头一皱：“我不是让你照顾病人吗？你怎么出来了？”

　　“王爷，是病人让我出来找您的，他说王爷救了他一命，他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王爷。”银豹道。

　　重要的事？他在诏狱挨打这么久都一言不发，居然这么快松口了？

　　沈戎策嘴角挂起一道得意的笑。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飞快地下了车，往那间偏屋走去。

　　院子里的杂草已被清理干净，只剩青灰的石板和几座零星的假山，目之所及毫无色彩，仿佛坟地。

　　银豹看着自家主子一脸满意的样子，心里直发毛。

　　他也时常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喜欢这般寸草不生的荒景，恐怕得是来自阴曹地府的恶鬼吧。

　　沈戎策撇了眼正偷偷打量自己的男孩，眼神瞬间变冷。

　　“你先退下去，我同他有要事相谈，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银豹不禁打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的猜想是真的，方才主子的眼神，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他忙不迭地点着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沈戎策走到了偏屋的木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能看到一道亮眼的阳光从屋子里透出。

　　一人正坐在阳光里，伸着手，对着光比划着什么，漆黑的影子落在床榻上，时而是一只小狗，时而是一匹骏马。

　　沈戎策扣门的手停在半空，许久，他才推开木门。

　　床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些，正好盖在眉毛的位置，显得那双眼睛愈发的大，在阳光下金得发亮。

　　好像金琼花。沈戎策忽得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觉得，其实时不疑的眼眸并没有那么黄，而是偏灰的浅褐色，和金琼花的颜色截然不同。

　　兴许是那些阳光穿过睫毛留下的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极了蝴蝶，将花束般的眼瞳簇拥其中。

　　这是能蠲邪纳福的花，沈戎策心想着。

　　“王爷，您来了。”“金琼花”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病哑，看来伤病尚未痊愈。

　　沈戎策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情，他尽可能地放轻步伐，缓缓走到时不疑的床铺边。那张如玉般的面容放大了，在明亮的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宛如天上仙子。

　　虽然是个头发很短的仙子。

　　“说吧。”沈戎策轻轻吐出两字，生怕惊吓到他。

　　时不疑弯起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笑道：“王爷将我从诏狱救出，是个大善人。”

　　沈戎策冷冷笑了下，他也没想到，面对这样一个阶下囚，自己竟出奇的有耐心。

　　“所以呢？”他挑了下眉。

　　“所以……我想，王爷既然是个大善人，应当还乐于再做些善事。我弟弟还不到十岁，他孤身一人流浪在兖州城外，还请王爷大发善心救救他。”时不疑道。

　　沈戎策眉头一皱：“这就是你想同我说的话？”

　　时不疑用力点了点头。

　　沈戎策的后槽牙咬紧了。活了二十年，他还从未见过对自己如此得寸进尺之人。

　　时不疑觉察到了他的恼火，忙找补道：“其实我也在想，过去了这么久，他一个小孩子，恐怕早死在荒郊野外了，也不必劳烦王爷特地去找……”

　　他边说，边偷偷打量着沈戎策的眼色。

　　沈戎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面前之人的贪心，笑的是自己那些莫须有的妄想。

　　可看到那双金琼花般的眼眸在自己面前一眨一眨的时候，沈戎策心里的恼火淡去了三分。

　　如果是面前这个人的话……

　　如果是面前这个人，扮成姑娘，应当也是国色天香。

　　倘使我娶了他，和他便是一家人了，奇门的秘密，他也没理由再瞒着我。

　　沈戎策忽得有些兴奋，他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如此难得的好事，竟同时给自己遇上了。

　　他松口道：“我可以答应去救你的弟弟，但你必须嫁给我。”

　　“嫁给你？”时不疑有点懵。

　　“当然了，本王喜欢你的姿色，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很喜欢，所以才不遗余力将你从牢里救出。”沈戎策眯起眼睛，作出一副贪图美色的模样。

　　“所以你必须嫁给我，成为我的王妃。”

　　王妃？

　　时不疑以为自己已活得足够荒唐，不料王爷的三言两语，还能让这层荒唐更上一层楼。

　　他救我，居然是因为喜欢我的姿色，仅此而已吗？

　　他难道真的喜欢男人？

　　时不疑坐在铜镜前，百思不得其解。

　　喜娘一手挽着黑亮如绸缎般的乌发，另一手拿着钗子，将乌发往他头上戴，令那些短发延长成高高的发髻。

　　“你可真是有福气呀，我替人梳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假髻，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她连声称赞着。

　　“兴许是吧。”时不疑终于缓缓回过神来。

　　在他正对面的镜子里，有一张陌生的美人脸，唇上涂着胭脂，眉毛被修成了细细的柳叶形，施着粉黛，一双明眸格外艳丽。

　　他的头发被高高盘起，约莫有两个头那么高，上头插满了珠玉宝翠，最显眼的是一对凤凰模样的金鸟，缀在高髻正中的位置。

　　“好啦小美人。”喜娘走到他跟前，满意地左看右看。

　　“真是天仙下凡来了，我还从没画出过这么漂亮的美人呢！”她笑盈盈的拍了拍时不疑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起来。

　　时不疑稍稍转动了下脖子，满头的金银珠宝叮当作响。方才坐着时，他还没觉着这些东西沉重，现在要站起身，他才感到吃力。

　　我应当能行，时不疑心想着，再度深吸一口气，想从椅子上站起。

　　可是头上的发钗似乎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拼命用胳膊撑直身子，尚未痊愈的双腿开始剧烈颤抖。

　　“金虎、银豹。”他焦急地呼唤道。

　　男孩们小步快跑着赶来，搀住他的胳膊。

　　可已经来不及了，时不疑眼前的光景开始闪烁，如闪电般忽闪忽灭，最终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