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灵偈》》晨以叁

3、和尚 峰回路转，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人声音清冽，宋韫莫名想到了初春雪夜里枝头的绿萼梅蕊里的积雪，状若洒银但又闻有暗香。

　　即使处在恐惧之中，他还是忍不住感慨，在被折磨了一路的耳朵听来，这声音真是悦耳又舒心的存在。

　　虽然本能上袭来一股无以名状的安全感，但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卸下警惕，宋韫清了清嗓，声音在庙宇内回响：

　　“请问是哪路神仙，可否现身见上一面？”

　　踱步声响起，观音像后的人露出了面目。

　　一个高挑的年轻僧人走了出来，要不是这人是个光头，宋韫恐怕要以为是观音显了灵。

　　此人相貌真真切切可以用“圣洁”来形容。

　　眉间正中一点朱砂痣，平直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温和的大眼，在月光的照射下，浅色的瞳孔衬得目光无比清明，垂眸时，长睫拢映，显得整个人愈发慈悲。

　　那人鼻梁挺拔如雕塑般立体，英气的鼻子下嘴唇却丰满，添了一分婉丽，恰到好处中和了面部挺阔的男性气质，看着有种雌雄莫辨但又宝相庄严的神性。

　　总之如果人可以貌相，这位绝对能够说是满脸写着“我是好人”。

　　宋韫觉得和尚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问的话也不像是对第一次见的人会说的，难道是认识的人？

　　此时符篆突然失去了光亮，变回了一沓普通的黄纸，落叶般撒向地面。

　　宋韫心下暗叫不好，符篆失效那间屋子怕是已经困不住那两个妖魔鬼怪，要是她俩还会什么闪现技能，杀到自己面前恐怕只是片刻间的事。

　　此刻宋韫急需找到一根救命稻草，眼前这位很显然就是一株合适的稻草，他直接一个跪地，抱住了稻草的大腿。

　　“大师！我被桃木剑指引到此处，想必大师夜半到此正是为了解决这里的怪事吧？”

　　他一边求救一边偷瞟着观察此人反应，这个和尚听完神情有一丝疑惑，但显然并不反感他，于是宋韫继续套近乎，“我想大师定有神力，还求您看在佛道一家亲的面子上救救贫道吧大师！”

　　“.......”

　　沉默的片刻中宋韫保持着这个姿势独自尴尬，又过去了几秒，和尚不疾不徐地问他：

　　“这桃木剑，可否借贫僧一阅？”

　　宋韫没有过多迟疑，当即递上桃木剑，他的猜测中了十之八九，看来这个和尚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和尚接过剑，手捏成诀口中念到：“天清地灵，兵随印转，此间术法，速速显灵。”

　　指尖流转出碎金般的光圈，一圈圈绕过剑身，最后没入剑柄。

　　剑锋处青光乍起，照亮整间庙宇，黑夜中霎时间亮如白昼，随后凝于在半空化作图腾，状若烟花，型似游蛇。

　　宋韫借着光觉察到和尚眉间掠过一丝讶异，忙问：

　　“大师可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和尚收回法术，庙中骤然变得昏暗起来，朗月般的面容重新隐入夜色之中。

　　“你不认得这把剑吗？”

　　宋韫摇了摇头，叹到：“说来古怪，我意外失去了记忆，醒来就出现在这镇上，这些物件从何得来，自己又是何人，要去哪里一概不知。”

　　和尚蹙眉，显然对此说辞持保留态度，继续解释这把剑的非同寻常之处。

　　“有种兵器由妖体铸就，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四把，由东西南北四方妖主所持有。”

　　“四方妖主？那这岂不是万中无一的宝物，那大师是否知道这把是谁的兵器？”

　　和尚看着他沉吟不语。

　　“难道是我偷的？”

　　宋韫不可置信，怎么还背上了盗窃罪？

　　“四方妖主分别为东山之主陆吾、西域之主应龙、南疆之主当扈、北海之主旋龟，共同掌管万妖，此剑为腾蛇，他的主人，便是......”

　　“是？”

　　“你。”和尚摊开手掌，伸向宋韫的方向，声线沉稳：“北海妖主——旋龟。”

　　宋韫第一反应是回头向身后看去，方向没人，音调忍不住提高了八度：“我？！”

　　下一秒，未等他反应过来，冰凉的手掌轻覆在了他额头之上。

　　随着一股暖流从头顶弥漫至四肢，又像弹簧般被弹射出了体内。宋韫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这和尚与自己在山谷中对弈的场景。

　　果真与这人是旧识，难怪见到现在的自己会是那般反应。

　　“看来你变成现在这样，是被人下套了。”

　　“？”

　　“你的体内被下了三道禁咒，咒法飘忽，上附着的气息似乎各不相同，也许分别来自三个人。禁咒之术，除去下咒之人，无人可解。”

　　“那可知这禁咒具体是什么咒法？”

　　和尚略感遗憾地摇头。

　　“这三道咒法只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但暂且无法探其究竟。”

　　“大师可是认识我？您如何得知我就是那什么龟？万一这剑只是我捡到的，因为妖气太强导致我晕倒失忆了呢？”

　　未等和尚解释下去，庙门被撞了开来，无数双断手像蜘蛛般涌了进来，发出血腥气和腐肉的恶臭，在地面快速移动，发出了令人感到不适的摩擦声，向庙中两人脚腕处扑来。

　　紧跟其后一只巨大的妖兽出现在了门前，足有成年大象那般大小，状如狮虎，面容似猫，头顶是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正是孩童样貌的叶儿。

　　宋韫觉得有些晕眩，起猛了居然看到了像蝗虫过境一样的断手大军和一只plus版的凶兽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摸了摸背上的包袱，符篆是一张也没有了，回头瞧瞧和尚淡定得仿佛面前出现的是一群蚂蚁和小猫。

　　眼看着血淋淋的断手就要扑到他身前，宋韫猛晃了晃手里的剑，企图摇醒这位据说是“腾蛇”的法宝。

　　没想到摇一摇居然还真的摇来了救兵，桃木剑再次发出了光亮，一股蛮力腾空而起拽住他整个人甩到了房梁上，宋韫半挂在房梁上，他挣扎着爬到横梁上坐起身，俯下身子看门外的情形，赶忙朝和尚伸出手。

　　可“拉着我的手，我拽你上来”还未来得及说出一半，只见和尚口中似乎念着什么，咒语念毕，观音像两侧的金刚力士像突然动了起来，震得整个庙都在晃动，宋韫忙双手抱紧了房梁才没被甩下来。

　　红脸力士怒目圆睁，口吐烈焰，断手被踩在脚下发出黏腻的爆浆声，远处的未及涌来便在顷刻间被烧成灰烬。

　　青脸力士手抡双锤，脚踏莲花，朝着妖兽飞去。

　　妖兽一跃而起，爪风过处如台风过境，竟生生拍碎了铜锤，随着张开的血喷大口咬住青脸力士的脖颈，力士的石身化为齑粉。

　　此刻的宋韫急得只能直拍身下的木头，眼见着“叶儿”孩童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狠戾与得意，她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盒，从盒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宋韫定睛一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血从指缝滴落，情状是说不出的恶心与诡异，看得他眉头直皱。

　　“叶儿”将心脏抛向空中，妖兽一跃而起吞食下肚，霎时间，妖兽身躯竟又变大了数倍，膨胀间挤碎了寺院的大门，嘶吼声混着石块飞溅砸落的声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生疼。

　　妖兽踩着遍地碎肉、碎石踏入院内，“叶儿”冷声嘲讽：

　　“臭和尚，居然会点三脚猫的功夫。”

　　宋韫企图再摇一摇桃木剑，剑似乎被惹恼了，干脆直接装死下线，任凭怎么摇都不理人。

　　此时宋韫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一段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脑海中浮现出一只龙面蛇身的巨怪被原主变为桃木剑抛着玩、挖泥坑、当马鞭的场景碎片。

　　.......

　　难怪关键时刻不理人了。

　　但凭着这段记忆，再结合和尚的反应，此剑确实是腾蛇，原主应该就是旋龟没错了。

　　殿中，和尚耐心打量着眼前的怪物，语调平缓：

　　“那些尸体，被你们藏在哪里？”

　　女童不接他的话，自顾自说着：

　　“九百九十九缕魂，刚好还差两个男人就凑齐了。你们要是想求速死，我可以给个痛快，等你们死透了再挖心脏喂我的猫。”

　　话音落，一人一妖便向院内冲了进来。

　　和尚挑眉轻笑，指尖自左而右虚空划了道半圆，下一秒，数十把青峰七星剑出现在他周身，迅如电掣，宋韫只觉得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的功夫，几道眩目的剑光从庙宇内闪过，刺眼得让人情不自禁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殿外已没了庞然大物，只有“柳儿”和“叶儿”各被四把剑钉在了墙上。墙上普度众生的红字和墙上之人四肢血流如注的景象对比触目惊心。

　　和尚迈入院内，宋韫忙顺着柱子跳至地面，紧跟其后，一出殿门，就被院内刺鼻的味道熏了一鼻子，让他忍不住后退半步，蹙眉捏住鼻头。

　　遮月的浮云被风吹散，月光倾泻在地面上，遍地的骨灰在银白的月色下看着倒像是满地残雪。

　　和尚回头对他说：“劳烦给我搬把椅子来。”

　　宋韫刚想抱完大腿道完谢就溜走，眼下看来不是时候了。

　　迫于形势，一来这位不知何方神圣有两把刷子，想要碾压自己简直和呼吸一样简单，二来比起外面未知的危险，此刻跟着大佬反而是最安全的。

　　权衡之下宋韫立刻识时务的照做，从观音殿内搬来一把禅椅。

　　和尚此刻卸去了慈悲的面具，眼里的杀意让宋韫看了有些发怵。

　　只见僧人坐下便歪在了一边的扶手上，掸了掸僧袍的灰尘，眼神冷漠地在墙上二人之间逡巡，全然没有高僧正襟危坐的稳重，倒有点儿像是土匪头子下山。

　　半晌，和尚幽幽开口：“虽然你们打斗没什么本事，藏尸倒是有一手，我手底下的人竟一丝生魂都感应不到。倒要我亲自跑这一趟。”

　　他捋了捋袖口里的佛珠，语气甚至有些轻快：“好大的面子，要我说，你们这趟死得也值了。”

　　“不过死也分个死法”

　　“你。”他朝着叶儿的方向，威胁道：“你刚刚也说了，速死也算给个痛快。如果你们谁也不说尸体在哪里，那我只能在你死前慢慢磨出这个答案了。”

　　柳儿冷哼一声，声线显然因疼而发颤：

　　“青峰七星剑......你是阎王齐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