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月》蓬莱之药

8、浮云故人 你该不会是

　　燕凝很穷，并且大部分时间都穷，但偶尔也会有一夜暴富的时候。
　　比如现在，桌上摊着白花花的银子，粗粗估算便有二十两之多。

　　她今天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按照惯例的日子去玄策府走了一趟。
　　她卖沙棘赚来的钱和地里种的作物都要上交，不归她个人所有，所以哪怕手里有点小钱，每次都还没在怀里捂热，就迅速离她而去。
　　然而今天她的积蓄却不减反增，实在是不可思议。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不仅带回来一笔巨款，还带回来一个人，一个怯生生的少女。

　　“偷水贼找到了。”燕凝向仞山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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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要追溯到几天前。

　　翠雨放羊顺路去蒸馏装置那里溜了一圈，意外发现了一只老虎布偶，不仅配色艳丽鲜活、针脚细密，许多花纹还是用金银线刺绣而成，样式虽陈旧了些，但保存得非常完好。
　　这种东西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沙漠里的，也并非哪位粗心的孩子丢落，所以她立刻拿回来给燕凝。

　　燕凝一看到它，浑身寒毛直竖。
　　她见过这只布老虎，就在原主的记忆里。她连忙反过来看其中一只虎爪的底部，果然绣了个“燕”字。
　　——这就是原主十分珍爱的那只布偶。

　　它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乌塔沙漠？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那个神秘消失的偷水贼，难道这两件事当中有什么关联？

　　恰巧第二日就是月中旬，燕凝要和负责看管云庐犯人的军官石海去玄策府述罪，她求他半路绕个小道，去蒸馏装置那里亲眼看一看。

　　远远地就看见沙坑边有个披着黑色斗篷匍匐在地的身影，他们以为有人晕倒了，急匆匆地赶过去，却看见那个人形在地上来回蠕动爬行，嘴里念念有词。

　　“到哪里去了……明明在这附近的……”
　　黑色斗篷上有一块明显的缺角，燕凝眼皮一跳。

　　她蹲在那人面前，尝试着问道：“你该不会是在找一只布老虎吧？”

　　对方猛地抬起头来，兜帽下是张沾满泥沙的脏兮兮的脸，那双眸子却如林间小鹿清澈无比，一眨一眨地盯着燕凝。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找到了？”这声音弱小小的，是个略显天真的女孩子声音，充满了欣喜。

　　“哎？你说那只布老虎？它在我这儿呢。”

　　少女动作灵活，一骨碌爬起来，奔向一道沙坑，往里一个滑铲，抱着陶罐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你干什么！？”燕凝愕然，跟着滑进坑里，两人在坑底拉拉扯扯，她一把揪住少女的衣襟，她喝水的速度很快，但眼睛却又大又无辜。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听好了，我，燕凝，是这些装置、这些陶罐还有这些水的主人！”

　　“嗯！”她不仅没有反悔之意，还兴冲冲地点头，“阿凝的东西都是我的，我的东西也都是阿凝的。”

　　“哈？”

　　“这些，都是你的。”她取下背着的包裹，拎着一角，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倾倒出来。

　　都是银子。
　　雪白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燕凝准备要斥责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这么一堆从天而降的银子，一般人都很难再生气。
　　她忽然觉得这少女又顺眼、又可爱。

　　“我不知道这里是阿凝的地方，之前偷偷喝了一点。”她不安地绞着斗篷，“但是我付过钱了。”

　　“喂，没事了就快点上来吧。”石海催促她们。

　　燕凝几乎没看清少女的动作，她似乎轻轻一掠，如同一只轻灵的白鸽，就落在了坑的外面。
　　她装好那包银子，手脚并用地爬出沙坑，却看见石海上下打量着少女。

　　“你是公孙暮？”他很吃惊的样子。

　　少女点点头。

　　他几乎大叫起来：“你就是公孙暮？！”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了一跳，连忙往燕凝身后躲。

　　燕凝诧异：“你认识她？”

　　“她可是公孙暮！那个大名鼎鼎的公孙暮啊！”

　　“我已经知道她叫公孙暮了，你也不用重复三遍……”

　　石海比手画脚地解释：“公孙暮可是当今最有名的剑客之一，打败了新晋的武举人且不说，后来对阵大内高手也是屡战屡胜，难逢敌手。听说她前段时间离开了京城，去别的地方寻找行家挑战切磋，谁料会出现在这里！”

　　燕凝回头看着这个怕生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姑娘，这家伙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怪不得刚才跃出沙坑的姿态那么高明。

　　石海问道：“公孙姑娘，请问你来羌州是要做什么？”

　　她看着燕凝，泛起呆呆的微笑：“首先是找阿凝，然后是找崔驰，嗯……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你找我？”
　　“你找将军？”

　　“你先等等。”石海插队提问，“这么说，你要去玄策府？”

　　“嗯。”她有些沮丧，“但是迷路了，在沙漠里一直打转。”

　　石海神色凝重起来，公孙暮去找崔驰，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踢馆”。
　　他当然是笃信将军会赢的，但他也不敢小觑了公孙暮，还有她腰上挂着的那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长剑。

　　“公孙姑娘，正巧我们也要去玄策府，你就跟我们一起吧。”

　　“阿暮。”她指指自己。见燕凝犹疑，她坚决地重复了一遍。
　　“叫我阿暮。”

　　这次轮到石海疑惑了：“燕凝，她好像很亲近你……你们认识？”

　　燕凝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考拉型女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有原主的布老虎，喊她阿凝，还来自京城——公孙暮可能认识原主，甚至是很好的朋友。
　　但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植物学者燕凝，完全不知道原主和公孙暮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不是公孙暮的朋友，所以也不能要她的东西，于是遗憾地把包裹还给了对方。

　　三人一路横贯乌塔沙漠，终于来到玄策府。

　　石海领她到一间讯问室，请公孙暮去会客厅，她却怎么也不肯离开燕凝半步，无奈之下，他只好让她们待在一处。

　　燕凝听到她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不由心生怜悯，她在沙漠里迷路了那么久，包里只剩下钱，随身的水粮肯定都吃完了，情急之下才喝自己的水，便也原谅了她此前的行为。

　　“那个……公孙姑娘，你要不先去街上吃点东西？”

　　她盯着墙壁，双眼放空，毫无回应。

　　“公孙姑娘？”

　　“……”

　　只能使出那招了。
　　燕凝捏住她的鼻子：“阿暮，你饿不饿？”

　　她猛地回过神来，绽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饿。”
　　“但是，不想和阿凝分开。”

　　这可糟糕了，她跟原主情深至此，燕凝要怎么开口，告诉她“她已经不是她”这种复杂的事情？

　　“久等，石海每次报告都罗里吧嗦的，我还是直接——”
　　推门而入的卢适看到两个宛如连体婴的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打扰？”

　　燕凝无奈：“其实我也云里雾里的……”向卢适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

　　“你就是公孙暮？！”难得见到卢适双目圆睁的模样，燕凝觉得真是带她来对了。

　　她恰当地吐槽：“你那个反应我已经见过一次了。”

　　“不、不，不是、她，我……”卢适欲言又止，“没什么。”他调理好呼吸，终于冷静下来，“先不管她，你先照常汇报吧。”

　　燕凝老老实实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卢适就像听说书一样津津有味，听到仞山打了耳环的那一段还狂笑不止，边拍桌子边流眼泪。

　　旁边传来嘤嘤的啜泣声，公孙暮也眼泪汪汪的，只不过和卢适的眼泪完全是两种相反情绪的产物。

　　“水井挖得怎么样了？”

　　他的话题一下切换到正经事上，燕凝还有些不习惯：“几处新井的选址都定下来了，还在挖，但我觉得应该都有地下水。旧井里发现了一些跌死的动物尸体和很久以前失踪者的骸骨。”

　　“沙棘果酒呢？”

　　“哎？啊，其实已经酿好了，就是一直没空喝，不过目前也只有一罐而已啦。”

　　“好。”卢适高深莫测地颔首。这家伙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来蹭吃蹭喝吧。
　　“现在轮到你。”他盯着公孙暮，“你认识我吗？”

　　她歪头，仿佛可以看到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姑且自我介绍一下吧。”他轻摇羽扇，小声嘀咕，“怎么感觉每次都在自我介绍。”
　　报上名号后，公孙暮还是一脸懵懂，卢适也不管她记没记住。
　　“你是来这里找崔驰的？”

　　“嗯。”

　　“为什么？”

　　“来挑战。”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到处挑战那些武艺高强的人。”

　　她低头，余光却偷偷地觑着燕凝：“为了遵守约定。”

　　“什么约定？和谁的约定？”
　　崔驰乃是一方都护将军，更是玄策府的主心骨，卢适必须要确认她会不会给玄策府带来危害。

　　“这是隐私。”她拒绝。

　　燕凝听着他们一问一答，预感公孙暮这么做的理由多半和原主有关。
　　难道原主是个表面病弱，实际有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野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