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墨色重逢

2、最后一梦 昨晚下

　　昨晚下了一夜雪，院子里还残留着雪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祁晔懒洋洋地趴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刚睡醒，有一下没一下得点着脑袋，好像被冬日的暖阳晒化了。祁晔的眼皮好似粘了胶水，眨眼十分费劲，但也只能强撑着十二分精神，盯着对门。这几天他连林逸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来逮他。
　　突然，对面的门开了。
　　祁晔一激灵，先前的困意一扫而空，目标出现！林逸，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他化作一阵风直冲到楼下，张开双臂拦在林逸面前，不满地问道：“哼，这几天都看不到你的影子，现在你要去哪里？”
　　林逸看他这拦路虎的架势，轻声叹了口气，温柔地揉了揉祁晔毛绒绒的头发，带着一丝无奈回答道：“笨仔，我前些天和你说过的，最近我在备考，今天我要和萧谐去参加希冀军事学院的考核。你还记得吗？”
　　“诶，是……是吗？”祁晔此时也记起了林逸前几天和他说过的行程安排，但是当时他在忙着做模型没有注意听，他稚嫩的脸蛋上露出一丝窘迫，只好用微笑来掩盖尴尬。
　　“报备完了，那我可以走了？”林逸逗着祁晔，边说边侧身做出迈步的动作。
　　一，二，三…林逸在心里默数着。祁晔见他要走，急忙伸手抓住林逸的衣袖。林逸暗自窃喜，眼神里溢满了喜悦。
　　“等等，你为什么想去希冀军事学院，不是可以选择军人子女就近入学的强盾学校吗，听说希冀各个方面要求都极其严格。”祁晔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子，生怕他下一秒就跑路了。
　　林逸转身面向祁晔。“虽然希冀管理比较严格，但是它的资源条件相较于强盾来说会更好，自它创办以来培养出的军事精英数不胜数，所以我想去希冀。”他认真地回答着。
　　“林逸，你参加考核，是想未来进入军队吗？”祁晔眨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逸。他的眼睛仿佛凝聚着璀璨的星河，令人着迷。
　　林逸的心加快跳动着，激动到似乎要脱离这副躯体。表面风平浪静，耳后却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抹红晕。
　　“是啊，因为我的梦想是想要保家卫国，还有……”他的目光停留在祁晔的身上，如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翻滚着汹涌澎湃的情愫。
　　还有保护我所珍视的人……
　　林逸眼中强烈的真挚与温柔，让祁晔不自觉地转移了视线，他觉得脸颊滚烫滚烫的。祁晔白皙的脸庞蔓延上淡淡的绯红色，犹如晚间的霞光。
　　我会不会太着急了点？这样太过草率了，没关系，时间还很长，我可以等，可以一直等着他。林逸心里想着，话锋一转。
　　“还有如果未来的我背叛了国家，那你就替现在的我杀了他吧。”林逸收回炙热的目光，一句话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却压得祁晔心上一沉。祁晔被他这句话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却从林逸无比坚定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我知道了”祁晔叹了口气，郑重地回答着，祁晔一向很信任林逸，觉得林逸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会有他自己的顾虑。
　　“嗯？这个是什么，给我看看？”林逸瞟到祁晔的手中拿着的东西。
　　祁晔慢吞吞地张开手，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勋章。它的做工十分精细考究，各部件衔接得非常自然。和平鸽在正中央张开纯洁无瑕的双翅，背后是象征着自由的蓝天，下方铺着绿色的橄榄枝。勋章四周围着金色的桂枝，最下方衔接着两条精雕细刻的红色飘带。
　　林逸把勋章拿在手里端详着，“这个勋章做工很精细啊，这种样式我还没见过，是你自己设计的吗？”林逸把它对着阳光，观察着它陆离斑驳的颜色。
　　听到自己通宵了一周的心血得到了肯定与认可，祁晔的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是啊，我决定以后要当设计师。”
　　“嗯……很不错啊，这个梦想很适合你，因为小身板不适合去军队。”林逸一脸坏笑地调侃着。
　　虽然爸妈也这样说过，但还是好生气，啊啊啊啊！祁晔正要对林逸发难，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堵在喉咙里。
　　“所以我会永远挡在你前面，安心当你的设计师吧。”林逸抢在他前面把剩下来的话说完了。
　　这也算是个隐晦的告白吧。你知道吗？笨仔，我想保护你。
　　不等祁晔仔细品味这句话背后含蓄的心意，院外催促的喇叭声就响起来了。“好了，我要去参加考核了，这枚勋章你先帮我保管着，考场不能携带金属制品，我回头找你拿，好不好？”林逸语速加快，仍然耐心询问着祁晔。
　　被喇叭声一催，祁晔也有点慌张，顾不上别的，连连点头答应着。“我知道了，等我把勋章后面的别针接上再交给你，快去参加考核吧。我等你回来。”
　　“好。天气还是挺冷的，回去吧，别感冒了。”林逸的笑容像今早的朝阳，充满朝气和生机，这一刻祁晔的心中涌入阵阵暖流，他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力量，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在内心深处攀升着。
　　“嗯……”祁晔不好意思再看着林逸，低头闷声答应着。
　　林逸小跑到院外的汽车前，向祁晔挥了挥手，上了车。祁晔等到林逸上车后，才抬起头，用手捂着红彤彤的脸颊，慢吞吞地挪回屋子里，边走边想着自己怎么那么容易就害羞了。
　　趁着时候还早，祁晔手脚麻利地给勋章接上了别针。“完美，不愧是我。”祁晔仔细检查了勋章的各部件，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后，伸了个懒腰，爬上床睡回笼觉去了。
　　然而，窗外的暖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云层里了。
　　祁晔不知道他睡了多久，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他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边，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看向窗外。天色十分昏暗，到处是灰蒙蒙，洁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地的每个角落，空中夹杂着雨丝，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之中。
　　祁晔无端感到些许不安。听到电话那头沈锐说的话，祁晔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不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笨仔，你先冷静地听妈妈说，希冀学院被B国的导弹袭击了，死伤很严重，林逸生死不明……”
　　林逸…生死不明？生死…不明…“啪嗒”手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瞬间祁晔的大脑一片空白，脑子嗡嗡的，听不到电话里沈锐心急如焚的交代，只剩下这几个字在祁晔大脑里无限循环着，像一只猛兽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他呆愣在原地，感到一丝丝寒意从脚底攀延至全身，指尖都在颤抖着。
　　祁晔迅速弯腰抓起地上的手机，顶着雨雪，跑到结满冰霜的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要去希冀军事学院，把我送到附近就好。”他的嗓音在细微地颤抖，似乎被急切与悲伤扼住了喉咙。
　　林逸你会没事的，对吧，你肯定是躲过了导弹的袭击，你只是还没有被找到。祁晔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试图掩盖自己的悲伤，他还不愿接受那个最糟糕的事实真相。
　　他把双手合在一起哈着热气，缓解着刺骨的寒气，祈祷着林逸活着回来。窗外的街景在眼前一闪而过，但祁晔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好漫长。
　　“到了。”司机提醒着祁晔。祁晔回过神，一把打开车门，刺骨的寒风袭卷而来，像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划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雨雪交加，祁晔的身上很快被雨雪沾湿了。他在寒冷中奔跑着，眼前只有希冀学院，那里有国家未来的希望，他也祈求着那里也有着他的希望。
　　媒体记者和悲痛欲绝的大人把学院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看到了被导弹袭击后的学院。空中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刺激着祁晔的嗅觉，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学校，如今只剩下断井颓垣，国家未来的希望化作泡沫，成为散落在地上星星点点的碎块，背后一个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被无情的炮弹击得粉碎。哀伤与痛苦压抑在每个人心间。凄厉不断的哀嚎声在空旷的大地上久久回荡着，这里成为人间炼狱。
　　不！这不是真的！他在心里极力否认着，但又不得不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低下头。寒风渗入骨髓，祁晔脑中紧绷的弦猛地断开，他的泪水像潮水般涌出，流向心底的悲伤，灵魂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脸颊毫无血色，瘦弱的身体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双眼空洞洞的，好像易碎的陶瓷娃娃。
　　一只温暖的手将祁晔拉出人群，把外套披在了祁晔身上。祁晔的眼神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回头看到的却不是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我不是叫你别来吗，结果你非但没有听我的话，还穿得那么单薄。搜救人员来了，林逸的父母赶不回来，我们帮不上忙，只能等待。”沈锐捧着祁晔面无血色的脸，看着儿子双目无神的样子，不忍心责备他，她心疼地为祁晔擦去泪水。
　　“妈妈，林逸会回来的对吧？他还叫我等他考完试，把我做的那枚勋章给他呢。”祁晔的眼睛暗淡无光，自欺欺人地询问着已知答案的问题。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林逸生还的机会太过渺茫，沈锐无法回答儿子的问题，心底一阵酸楚，把祁晔拉到自己的怀里，让他能放开声音，释放出心底的痛苦。祁宏挡在妻儿面前，为他们遮挡着外界的雨雪。
　　林逸，你这个骗子……
　　祁晔的意识渐渐被黑暗吞噬，陷入了梦境中。
　　病床上的祁晔眼角边划过一滴泪水。梦境逐渐破碎。林逸，这是我最后一次梦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