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1》不堪行

3、现实

　　1
　　人类实现了永生，而代价微不足道，只不过是一个小手术，闭上眼再睁开，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醒来后不会怅然若失，因为现实会比美梦还要好上千倍万倍。
　　曾经困于人生苦短，现下却坐拥无穷尽的时间，可以尽情挥霍。再也不会有寸金难买寸光阴的遗憾。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我作为还未发行的最先进的仿生人，被制造者送到了他的身边。也许是哪里出了差错，我在快递途中就已经开机，所以我能感知到我的到来让他很不高兴，甚至是愤怒。
　　我不明白，有一个仿生人不好吗？我可以替他做一切。这是我诞生的唯一用处。
　　就比如收到我的时候，他瞪着快递单出神超过3个小时，嘴里还喃喃着我要杀了你，时哭时笑还晕了过去。只要他对我下令，我就可以为他杀了这个人。虽然这会导致我被销毁，但没关系，我长得再像人类也只是像而已，不会疼更不会难过。
　　只是杀我的制造者会有点麻烦，那是一个被联盟严密保护起来的研究员。
　　又或者我可以抱他去柔软舒适的床上睡，而不是冷冰冰的地板。可我什么都不能做。

　　他哭醒之后，只当我是空气，连打开快递箱的意思都没有，没有他的指令输入，我就不能动，只能依靠芯片在终端实时同步他的一举一动。我“看”得见他的一切，却无能为力改变他的现状。
　　通过我的观察和计算判断，他有95.1%的可能性是在手术后产生了排异反应，不危及生命，也不会损害身体健康，只是情绪低落，有抑郁甚至是自毁倾向。这都不会影响永生手术的效果，但有可能促使他自己放弃生命，一心求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我必须上报联盟，联盟会为他做一个全面细致的检查。

　　2
　　联盟来了。
　　在半年后。
　　这半年里，我像一个幽灵一样陪伴着他，看着鲜艳的印痕在他的身体上渐渐褪色又环环相接，看着幽微的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迟缓挣动又停滞将熄，看着恶臭的虫豸在他的灵魂中张牙舞爪又贪婪吞噬。
　　我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不对，我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不过是在借着非人的身体，卑劣地窥视他的痛苦。
　　永生对他像是一个至死不休的惩罚。我恨让他生不如死的人。我恨我自己。

　　我舍弃了这一无是处的身体，侵入联盟的系统，他成为了永生后首个出现排异反应的倒霉蛋，因为某个混蛋没有为他清除多余的记忆。
　　我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的消亡，才能让他毫无负担、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我有预感，联盟救不了他，我就不该让联盟带走他，只有我才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从我的脑子里出去！”

　　3
　　“真敏锐啊，我只不过是一下没忍住而已。”
　　我睁开眼，准确无误地对上一人的视线。
　　一个女人，身形修长，橘红色的卫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让她在这个摆满了精密仪器的实验室里，显得格格不入。这让我有些怀疑她的身份。
　　“不过醒了也好，正合我意，我可不像那些偷偷摸摸的家伙。”女人走到某处随手一按，时隔多年，灯光终于倾泻而出，我听见她说，“前辈你好啊，欢迎来到我的时代。”
　　灯光之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是长夜中唯一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