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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翠城旧事 那时我们年 ...

  •   初静是从梦中惊醒的!
      醒来发现一室月光,白色亮闪闪的,将不大的病房粉饰得格外清冷,没拉帘的大扇玻璃窗上方映着月亮。初静记得儿时在院子里纳凉见到的月亮比现在的大,里面有深浅不一,形状曲折的影。外祖母说那是吴刚在砍桂花树——玉皇大帝将吴刚困在月亮里,惩他砍一生一世的桂花树。
      初静瞪着月亮瞧,忽然发现多年努力的结果竟是将自己困在了法国,结结实实地,好比月亮困住吴刚,让她进退不得。最糟糕的是——她这副狼狈样还让那两人瞧了去,这才是叫她最痛恨的!初静懊恼地阖上眼,却感觉月亮仍在眼皮上跳,像点燃的导火索,金光四溅‘嘶嘶’作响地往前移动,一点点照亮初静记忆的暗河,直达源头。
      每个人的记忆都有一个起点,初静的记忆起点上站着孪生妹妹——柳初音。
      据母亲说,当护士第一次把姐妹二人抱到她眼前时,妹妹正扯着高分贝的海豚音嗷嗷待哺;而姐姐则在她的伴奏声中安然地吮着拳头。于是,母亲将事先准备好的两个名字中的一个——‘柳初音’给了妹妹,而姐姐则理所当然地叫了——‘柳初静’。
      母亲敏锐的洞察力从她给两个女儿分配名字的准确性上便可见一斑。初音从出生那一刻起便仰仗其得天独厚的‘花腔女高音’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进行到两岁!而初静却在这场竞赛中败下阵来,乖乖地由着外祖母用奶粉喂大。
      在母乳的喂养下,初音很快出落得颊红齿白,珠圆玉润,再加上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杏核眼和蝴蝶翅膀般上下翻飞的长睫毛,娇艳欲滴的丰润小嘴儿,俨然是柳家美貌基因作用下的又一个硕果。与四肢细瘦,顶着一颗大脑袋,面黄发枯,长得像外星ET的初静放到一起,没人相信她们是孪生姐妹!
      幼年的初静对初音的存在是爱怨交杂的。
      她喜欢初音粉雕玉琢的美貌,会拉着初音向小伙伴炫耀“这是我妹妹!”完全将初音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同时也痛恨——女人们在初见她和初音时,千篇一律地将同样惊讶的表情夸张地摆到脸上,八卦地问母亲“啊,真的啊?可是她们俩儿一点都不像呀!妹妹长得多漂亮啊。”说到这里,会急刹车,拿同情的目光看初静!当初静目露凶光,从下面仰着头与女人们对视时,初音便适时地张开一双莲藕手臂,奶声奶气地叫“阿姨抱。”“哎呀,多可爱啊!”女人们受宠若惊地抱起初音,顺势避开初静犀利的目光。初静的自信在女人们夸张的惊叹声中日渐凋零,而自尊却如同春天的野草恣意生长起来!
      当然,人们对初音的偏爱对初静也不是全无好处。每次被大人带出去招摇一圈回家后,初音便会将装满小兜兜的各色糖果一股脑地倒在初静面前。彼时,初静私以为——初音虽然长得精,其实人很傻。比如说,她们两个起先都有一个习惯——吃东西先吃坏的,好的留到最后吃。当初静用聪明的脑袋瓜儿想明白这个道理后,马上把习惯颠倒过来。在接下来的冬天,初音吃掉了父亲买来的一筐苹果中所有又小又烂的,而被初静吃掉的则又大又好。
      初静和初音没上过幼儿园。她们出生后,母亲把外祖母从老家接来同住。直到快六岁那年,初静与初音才随父母的工作调动由北京搬到了翠城。那时,舅舅的第一个孩子就快出生了,外祖母不得不回去照顾舅妈,直接从北京回了老家。
      全家搬到翠城的第三天,母亲将姐妹二人与衣服、枕头一起打了包,由父亲专车递送祖母家,这是搬家前便商量好的。
      初静记得那是个明媚的四月天。人行道上的槐树已经发了嫩绿的芽,空中飘着柳絮 。初音侧身坐在自行车前的大梁上,背靠父亲前胸;初静则跨坐在车后架上,两只手紧紧攥着父亲衣衫的下摆,耳边不时传来初音稚嫩的童音,她正没完没了地向父亲询问祖母家饲养的两只狮子猫。
      祖母的家坐落在一条幽巷内。巷子是倒写的‘L’形,两边耸立着灰色的高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日头底下冷酷地闪着寒光,使人不敢生出窥探的心思。巷子的尽头有扇绿色大铁门,铁门上挂着两个方盒子,绿色的是信箱,白色的是订奶箱。绿门旁边的墙上扣了只黑色塑料小碗,女人拳头大小,碗底正中央鼓起个小黑疙瘩,父亲告诉初静‘这是门铃’,说着父亲掀了铃。
      绿色的铁门向内慢慢打开,露出藏在门后的一座三层小洋楼。楼前的台阶是大理石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左右各摆着一盆夹竹桃。夹竹桃上了年纪,长得比初静还高,粉色的花,狭长的叶片油光光的。被两盆夹竹桃夹在中间的是扇白色楼门,门上嵌着彩色的玻璃。
      忽然,楼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大概是父亲按过门铃的缘故。开门的阿姨领着父女三人进了一楼的大厅,她身上的蓝色线衫颜色看起来比父女三人身上的衣服还要水灵些。阿姨上楼去叫祖母,初音和初静一左一右地站在父亲身旁,都是一只手拎着蓝布小包裹,另一只手牵着父亲的衣角 。
      她们就这么站着,直到初静发现了天花板上悬挂的水晶吊灯。“初音。”隔着父亲,初静探头小声招呼初音。等初音扭脸看她时,她示意初音抬头往上瞧。初音很快发现了吊灯,她显然也被晶莹剔透,流光四溢的水晶吊灯给迷住了,张着嘴往上瞧的模样看起来傻透了!
      随着‘咚咚’的脚步声,姐妹俩看到她们陌生的祖母从铺着地毯的木楼梯上款款走下来。她的皮肤出奇的白,时髦的齐耳卷发别在耳后,淡黄色开司米外套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碎花乔其纱衬衣,她的怀里抱着二叔的儿子。
      “妈。”父亲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回荡在宽阔的客厅里,听起来极生硬。
      “来啦。”祖母将怀里的孩子递给阿姨抱走,和父亲打了个招呼“坐吧。”
      父亲领着初静和初音隔着茶几在祖母对面的另一张三人沙发上坐下。初音屁股一挨沙发,马上好奇地在上面颠了颠。初静则老老实实地挂在沙发边上,一边听着父亲和祖母客气地交谈,一边啃指甲。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出门前新换的,母亲特意用熨斗熨过,但磨毛的边儿和褪掉的颜料仍让父女三人与这间豪华的客厅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将掺了菜的黑团子摆进英国骨瓷的白色托盘里。
      父亲与祖母没说多久便起身告辞。虽然父亲是祖母的长子,但因为从小被留在乡下由奶妈带大,后来又常年读寄宿学校,母子俩始终亲近不起来。初静拉着初音的手,跟在父亲身后,一直送到院门口。
      父亲嘱咐姐妹俩,“一定要听奶奶话,别淘气!”
      初静眼含热泪点头答应,依依不舍地目送父亲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初音却猛地甩开被初静牵着的手,“咪咪,咪咪”唤着,尾随从她面前一闪而过的小猫往后院去了。
      绿色的铁门在‘嘭’一声巨响后被阖上了!
      初静和初音被祖母安排在二楼一间带阳台的卧房里。姐妹俩不用再挤一张硬板床,而是睡在各自带弹簧的软床上,两床之间隔着一只床头柜,上面摆的台灯顶了个缀黄色流苏的纱罩。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上挂了串风铃,初静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了‘叮叮咚咚’的乐音,如同父亲教她敲打过的杨琴。
      初静记得刚到奶奶家的那天看到阿姨在饭厅里做自制雪糕。她和初音好奇,站在桌边瞧。“这是从外国进口的冰激凌粉,要用外汇券从专门给外国人开的商店里才能买到。”阿姨一边用水化开冰激凌粉,一边问姐妹俩“冰激凌你们吃过吧?”
      初音赶紧表白“我知道,就是凉凉的冰棍!”
      阿姨“嗤”地笑一声,用见多识广的语气纠正初音“冰激凌和冰棍可不是一回事!”她摇头感慨“这俩孩子,连冰淇淋都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轻蔑的惋惜,因为早听说两个孩子的妈妈是‘乡下人’。在这栋房子里,这是个让人觉得羞耻的事实,又总叫人忍不住津津乐道。
      初音对阿姨藏在惋惜里的藐视毫无觉察,初静却一下就捕捉到了,这是长期被女人们拿她跟初音比较,奚落她而训练出的本能!初静马上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这也是一种本能,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
      阿姨没有留意初静的表情,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你二叔最喜欢吃冰激凌了,这才春天呢,就嘱咐我今天一定要给他冻上!”她将调好的溶液倒进塑料模具里,拉开冰箱门,放进冷冻室内,仍没忘记炫耀“这台电冰箱可是日立牌的!家里的电视也是日本来的,叫‘偷西瓜’”阿姨自鸣得意地发出日文音符,继续道“十二寸的,贴了彩色膜!你们家还没电视吧?”阿姨低头问姐妹俩,这才注意到初静铁青着脸,瞪她的眼神仿佛两把锐利的小飞镖,让她发毛“这孩子,怎么这么看人呢!”阿姨避开初静的目光,收拾好餐桌上的用具,端着就势走开了。
      初静父亲这一代总共四个孩子,父亲是老大,下面有二叔,大姑和小姑。除了父亲,其他三个孩子都是在祖父母身边长大的。初静在吃晚饭的时候见到二叔,他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和父亲长得很像,却比父亲风流倜傥,在外贸公司上班。
      饭桌上,二叔问姐妹俩“喜欢奶奶家吗?”
      “喜欢。”初音开心地回答。
      “喜欢什么?”二婶循循善诱地追问。
      “喜欢小猫。”初音又说。
      “哈哈。”瞟一眼祖母拉长的脸,二婶满意地笑了,说“这孩子,真实在。”
      初音也注意到祖母脸色突然变了,马上补充说“喜欢奶奶。”再瞟一眼正襟危坐却凡事不问的祖父“还有爷爷。”
      初音观察到祖母的脸色缓和了,二婶的脸反倒悻悻地。二婶不甘心地扭头问初静“初静呢,喜不喜欢奶奶家?”
      初静不待见初音察言观色地讨好人,闷声道“我想我姥姥。”
      “姥姥?”二婶眨着微凸的肉眼,一副无知的表情。
      “就是外婆。北方人叫姥姥。”二叔解释。
      “土死人!”祖母不屑道。祖母是宁波人,虽然跟着部队走南闯北早变得南腔北调,但这并不防碍她嫌弃初静。
      初静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努力忍着不叫它们落下来。有只肉乎乎的小手从桌布底下伸过来,在她的手上捏了两下,这是初音偷偷送来的安慰。
      “寄居”到祖母家没两天,初静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不喜欢这里!与初静不合作的态度相反,初音有个‘自来熟’的脾气。才到祖母家,嘴上便抹了蜜样地把七大姑、八大姨统统叫了一遍,还出卖色相地任由大家轮流在她的粉嫩小脸儿上蹂躏一番。等迅速与祖母家的众人建立了友好邦交后,初音转天又用一小块火腿纳降了院子里两只棕不溜球,挠过初静一爪子的‘野猫’。初静睡午觉的时候,初音就一个人呆在院子里和它俩眉来眼去。
      一周后,初音的魅力从院墙内蔓延到院墙外。她的第一个爱慕者很快出现了。当时,初静正在楼上百无聊赖地翻漫画书,冷不防看到一个小白胖子鬼鬼祟祟地扒着门缝和院子里的初音讲话。初静的家长意识马上抬头,打开门‘蹬蹬’下楼。
      隔着院门聊得正起劲的两个小家伙完全没注意到初静的出现。
      “你是谁?”初静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面孔,断喝一声。
      正与小胖子聊得热火朝天的初音被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到,抖了下,扭脸看初静。
      “你是谁?”门外的小白胖子透过门缝瞄初静,目光挑衅!
      “你告诉他,我是谁。”初静舔着脸,很拽地拿眼尾向初音示意。
      初音很听话,她扭过头对小胖子认真地介绍“她是柳初静。”
      “我是柳初音的姐姐。”初静自己补充。
      “真的?!”小胖子马上堆起讨好的笑脸。
      初静使劲儿向上翻了个白眼。
      “可你怎么还没初音高呢?”小胖子乌黑的眼睛在门缝后面眨呀眨地。
      哎呀呀,小胖子,揭我短儿!柳初静的小宇宙爆发了!
      “柳初音,上楼去。”她连名带姓地吆喝初音。随后,带头扭着屁股往回走。
      “我回头找你去。”初音对小胖子说!
      从初音那里,初静得知小胖子是隔壁巷子住的警备区萧司令的孙子,叫萧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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