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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冤家路窄 前有猛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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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致远,陈初晓研究生期间的男朋友,学生脸学生头,长相算不上惊艳,但足以让这个学校的女生回头三秒钟。脸和个人能力尚不能够作为平衡木讷性格和贫寒家境的砝码,因此他在婚恋市场上只能被划归到“将就”一档,偶尔有涉世未深的学妹追他,最后都以未果作结。
他当然不是陈初晓交往过的最优秀的对象,不留情地说,甚至是最差的那一个。她只是短暂地被他那笨拙的真诚蒙蔽了双眼。或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许她只是太寂寞了。
喜欢,但没那么喜欢,更谈不上爱。这是陈初晓对许致远的态度,也是她对所有前任的态度。她并非封心锁爱,将他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相反,她对他们了如指掌。
正如她料到许致远会来宿舍楼下堵人一样。
许致远身材颀长,在人群中很是扎眼。将近十点,正是晚课下课时分,她却能一眼捕捉到他。
身着Fila经典款白短袖,脚穿黑白Nike Dunk,手捧一束花。相隔太远,陈初晓看不清花的品种。
以往她会心甘情愿沉浸在他制造的廉价快乐中。而现在,她却只记得他的衣服和鞋都是她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买的。
眼见许致远举起手机并将之贴上耳朵,陈初晓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果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新号码。
显然,他对她也了如指掌,多备了几个手机号。
迟疑的瞬间,陈初晓抬头,撞上一道凌厉眸光。许致远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对她的方向。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这一刻,陈初晓却慌了神,她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只有溜之大吉。思维尚未从与徐谦见面的场景脱离,她实在无暇也无精力再与许致远周旋。
身体先一步行动,等她再回过神时,左脚和右脚已经交替运转,向校门口飞速跑去。
身后传来许致远气急败坏的喊叫声,从一开始的“晓晓”到“初晓”,再到“陈初晓”,掺杂着哀求与谩骂。
“师傅,先往前开!”陈初晓一出校门,眼疾手快拉住尚未闭合的车门,钻进临街而停的一辆车,不顾司机和后座人的诧异,喊道。
前座司机结巴着说好,转动方向盘。
渐行渐远,直到校门和许致远都消失在视野中。陈初晓像只泄气的皮球,瘫坐在车座上。
车内冷气顺着脊骨往下吹,吹干满背汗,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忽视已久的邻座人突然发问:“所以,同学你要去哪里?我要去国贸那边。”
陈初晓大梦初醒般,这才想起身旁还有位陌生乘客。对方的语气不甚友好,刻意的礼貌中暗含烦躁,但毕竟是她无礼在先,倒也无可指摘。
她赶忙道歉,说再过两个路口将她放在路边就行。
讲真,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宿舍肯定是回不去了。以许致远的性格,大概率会通宵蹲守。虽说不至于有人身危险,但她不想将事情闹大,那只会加剧她的可笑程度。距离毕业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她想安稳度过,顺利拿到毕业证。
“看来学妹也没想好目的地。”身边人接过话头,这次语调轻松了不少,似乎见她态度不错便没想再给她难堪,甚至选择了更亲昵的称呼,继续说,“没急事的话,不如和我一起吃顿饭。”说完又生怕她多想似的,补充了一句“校友聚会,人挺多的,都是前一两年才毕业的学长学姐们”。
陈初晓在心内大翻白眼,若非她确实无处可去又急着转换心情,否则真忍不住回敬他一句“所以呢”。但是她先失礼,此刻也不好说些什么。
至于他对她的称呼,她倒不觉得意外。既然是在校门口随手拦住的车,乘车人是这学校里的人也不稀奇。
见她不回话,对方也没再勉强:“看来是我冒犯了,抱歉啊。”
“一起去吧,谢谢学长邀请。”嘴皮子比脑袋动得快,陈初晓鬼使神差般应答,应下的瞬间却又觉得突兀,继而连忙说,“抱歉学长,我刚走神了没多想。我看您装扮挺正式的,不知道我这身打扮合适吗?不合适的话也没事,不麻烦您了。”
大热天还带件西装外套,看起来不像是随口一提而发起的校友聚餐。她只是一时心急,想借此躲避许致远那张懊丧的脸。
“没事,我这是刚去学校做完宣讲,不然谁大热天穿西装。”男人露出友善的笑容,视线从手机转移至她的眼睛,“再说你这一身可比我正式太多了。”
陈初晓品出了弦外之音,看来他是个懂行的。而她甚至认不出身上这套行头的牌子。
她以为他懒得看她一眼。
“不过,你似乎遇见了些小麻烦,不要紧吗?”男人向窗外侧头,意有所指。
突如其来的态度转换,令陈初晓有些疑惑。他不但邀请她去与她无关的聚会,还对方才车窗外模糊的呼喊声抱有不该有的好奇心。
她本该是个路人才对,一个他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路人。
日复一日的生活早已熄灭陈初晓内心的火,她早已不相信任何带有童话色彩的故事情节。
可她真想不出来这人会对自己有什么企图。陈初晓自知自身条件不差,但单就外貌同身边人相比,自愧不如。但她无法保证这男人是否只是想集邮。
讲真,但凡能偷师到不吃亏心态的精髓,她近日也不至于蟑螂一样四处阴暗爬行。
似是看出了她的踯躅,男人没再追问,反而说:“是我冒犯了,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学妹遇见了麻烦事的话,作为已经工作的学长,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或者建议。”
“不劳学长费心。”陈初晓并未立刻倾吐女大学生青春心事。虽说同为校友,可实际上却是互相不知姓名的陌生人,她与他之间不存在任何契约或承诺,没必要体贴他的心思。
对方面色如常说没事就好啊,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只是想听她主动交代到底发生了什么。
“相见就是缘分。”陈初晓装作听不懂他言语后的留白,抢先一步自我介绍,“太匆忙,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陈初晓,今年的毕业生,法学院的。”
果然对方欲言又止,像是在脑海中重新搜寻对应的词句,而后粲然一笑,回答她:“周楚杰,已经工作两年的老学长了。好巧啊,我也是学法的!目前在律所做非诉,很高兴认识你。”
她对法学男一向没太多好印象。她能想到与他们贴合的形容词包括但不限于精明、势力、油嘴滑舌、锱铢必较、好为人师。
而徐谦简直是为这些词量身打造的最佳范例。听说他也是律所出身,只是与闷头傻干的牛马们不同,在当了一年半snr后,眼见升par无望且性价比不高,徐总当机立断上岸甲方并一路高升,趁着行业红利期,用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初始资金做了些投资,这才有了如今光景。
当然,这些都是陈初晓根据网上公开信息推测的。她还知道他有过一段婚姻,但关于他前妻的长相、两人为何离婚、是否有孩子,她一概不知。不过,这些也不重要,只要他现在不是已婚状态就行了,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显然,面前这人也没能逃脱陈初晓奉为圭臬的法学男“魔咒”。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不反感法学男。
陈初晓心情骤好。打了一天的败仗,终于让她小胜一局,哪怕只是抓住眼前人脸上转瞬即逝的窘迫。
也许是她多想,或许该把人往好处想。他只是日常性想教教她,以过来人的身份为她指点迷津。再加上,带一个还不算掉价的学妹出席校友聚会可不是件丢人的事。
“我本科也是在这里读的,你本科是哪里的?”周楚杰没话找话似的发问。这也是研究生院里最受学生们欢迎的问题TOP10,大家总喜欢随意发问,而后内心暗自排序。
陈初晓见怪不怪,庆幸还好他问的不是高考成绩,否则往后半小时车程她可能懒得再讲话。
有时她真觉得自己是在和AI对话,不出三句话就能轻松预测交谈的最终走向。哪怕是和交往三年的许致远对话,也难逃“转人工”的命运。
这样也好,她最讨厌一切偏离轨道、违背常理的人和事。她对确定的追求远远超过好坏,比起既定的坏事,更讨厌悬而未决的好事。
周楚杰的三言两句虽然令她又一次失望,可也让她感到安全。她太熟悉这个模型了,不用绞尽脑汁费力搜刮,都能从记忆里轻松捏出不下十个这样的人,简单得像在白米饭里挑黑豆。
陈初晓提高声音,故作惊喜万分,说:“是嘛!我也是本校上来的。”
不出意外,他接下来该问她是哪个细分方向、哪个导师,现在又找到了什么工作,再感慨一句“这学校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在学校六七年都没认识你”。实际上,对于周楚杰来说,像她这样的人,在学校里一抓一大把。
周楚杰侧眼看她,笑而不语,又自顾自刷起了手机。
“学长笑什么?”陈初晓开口问,哪怕她根本不想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按照最基础的社交技巧推进谈话。她反感所有自以为是的男人,包括自以为深沉的。
“没什么。”周楚杰按灭屏幕,却没再转头看她,像在自言自语,“本来想说大家都说学校小,结果这么些年也没认识学妹,甚至还在一个学院。但是想了想,现在认识也是一样的。”
她低估了他的段位。
倘若是七年前的陈初晓,此刻肯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感慨命运的神奇。然而现在的陈初晓只会保持沉默,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他和前座的司机小哥哪个与她更有缘,毕竟都是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是啊,不过以后肯定还有机会认识。”陈初晓也成了AI,“法学圈就这么大,就算今天不认识,以后总会认识学长的。”
但她说的也是实话。她在律所工作,周楚杰也在律所工作。他被请回学校做宣讲,大概率是排名前几家的高门贵所,而她也在这几家之一工作。别说认识了,以后甚至可能会在一个项目组里搭班合作。
周楚杰露出标准微笑,点头应和她。但她猜他在想等会儿校友会该说什么样的开场白。
原本半小时车程因为晚高峰时段堵车,被延长至一个半小时。即便周楚杰再能活跃气氛,即便陈初晓再能接话,毕竟才刚认识,能聊的不过是学校轶闻、美食风俗、行业动态这些最表层的话题。
好在还没等周楚杰讲完周氏必吃榜,两人超时十五分钟抵达某高档酒店。
陈初晓向为她开门的门卫道谢,丝毫不掩饰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感叹道:“咱学校校友这么有钱呢。”
“以前也就是随便找家连锁定三四个包厢吃顿喝点。”周楚杰冲门卫点点头,超过陈初晓半步,继续说,“今年据说是找了大人物来。”
“大人物?”
周楚杰压低声音,嘘声道:“听说是我们这届比较活跃的人请了很多年前毕业的老学长学姐来给大家讲讲工作之类的,具体是哪届的我也不知道。你懂吧?每届都有那么几个活跃人士。”
陈初晓脑海里瞬间滑过五六个名字。她在现实生活中和这些人没见过几面,但他们的名字时不时出现在共同群聊和获奖名单里。
可周楚杰看上去就像这类活跃人士。
酒店三层只有一个大宴会厅。除了他们,走廊里空无一人,细碎的声响从远处的雕花门内传来。
铃声不适时响起,陈初晓按了又响,响了又按,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周楚杰在门边顿住脚步,问:“需要先去处理一下吗?”
陈初晓再次按下挂断键,将手机调成静音,若无其事地说不用了,向他迈进一步,突破该有的安全距离。
毕竟已步入社会,周楚杰全然没有男大学生的忸怩劲儿,只手为陈初晓推开新世界的大门。
喧嚣扑面而来,饭香熏眼。
陈初晓却被一道熟悉的视线从头到脚贯穿,有人正在一片片撬开、剥去她的鳞。
台上万众瞩目的发言人不是别人——
徐谦,她的解药,她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