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圣人无情 ...
尚同会盟主的死讯来得突然,俏如来急急往回赶,仍是迟了一步,玄之玄的遗体被火化,一切尘埃落定。他心知中计,却也无可奈何。
“副盟主!”主事人已死,群龙无首,围观的群侠见到俏如来就像看到了救星,一窝蜂涌上前,七嘴八舌地说些颠三倒四的话,语气多是不安与惶恐。
说到盟主之死,有几位更是义愤填膺,恨不能立刻去为英勇就义的盟主报仇。
集体的愤怒具有强烈煽动性,以往玄之玄正是善于利用这一点以大义之名铲除异己;这种言论很快便一呼百应,眼见局势紧张,俏如来强硬打断为首的几人,抢过话语权。
“我会为盟主报仇,”他攥紧手中的念珠,指间用力过度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面上因隐忍的压抑浮现出灰败之色,“请诸位侠士莫要去白白送命。”
所有人被他气势所慑,安静下来。这副神色落在外人眼中,又有了其他含义,有人低声交谈道:“唉,毕竟盟主与副盟主同出自墨家……盟主还是副盟主的师叔,尚同会也算是他们一起创立的……两人关系应该很好,他肯定比我们更痛心啊。”
俏如来沉默,任由外人臆测。
玄之玄。他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甚至可以想象到玄师叔在身旁负手而立,轻蔑道:“这些人,实在太好利用与煽动。你看,现在没了我,他们就惊慌失措,他们永远需要有人来领导和支配。我死了,你便能趁势上位,成为新的盟主。”
与玄之玄的冷眼嘲弄相反,尚同会众人面色哀戚,真心实意地为他的“牺牲”感到悲痛,甚至有他的崇拜者在低声哭泣,衬得气氛更为凝重。
俏如来不得不简单劝慰几句,当他言不由衷地脱口而出:“为尚同会战死,师叔不会后悔,也不希望众人为他伤怀”,一种令人口舌发麻的苦涩感在心底愈发膨胀。
尚同会盟主,这个身份在众人的哀声中葬于尘埃,玄之玄这个名字已经是一个死人。
师叔真的死了吗?他看向面目全非的另一具尸体,只要没有那副面孔,谁也不会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玄之玄。
他向众人告辞,往回慢慢走着,心内百回千转。
关于影形之秘、形象与身份的交谈试探,他们先前便有过一次;这段对话早于尚同会创立,是两人在佛国的第二次会面。
那时魔祸将除,诸事已毕。拜别天门双尊时,二人并排而立,敛目俯首,抬手行礼,似一对诚心礼佛的有缘人,异口同声道:“阿弥陀佛。”
俏如来曾遁入空门,这也是他名号的来源。礼毕,他瞥到一旁动作略慢半拍的玄之玄。这位师叔是神秘的影形一族,有着幼小的体态及一张无辜的稚童面皮,阖目的模样平和虔诚,看不出半分算计,像个涉世未深的富家子弟。
影形、九算之一,几重身份叠加下去,直叫人头晕目眩。
师叔。
他在心底低低地唤了一声,复又收回视线,只是叹道:影形多变,以貌取人最是不该。
他们一同离开达摩金光塔。俏如来走得不快,玄之玄脚程更快一些,故而常常慢下步伐等他。
反复几次过后,玄之玄似有所感,果然主动开口:“师侄有什么话想说,直说便可,一步一顿,是不好明说吗?”
“多谢师叔点破,我的确有心事,实难开口。”
玄之玄如一位师长循循善诱:“不用闷在心里,若我能解答,自然会为你解惑。”
“恕俏如来失礼,这个疑问可能有些冒犯到师叔,”俏如来止步于一个不算疏远也不算亲近的范围之内,他的目光仍是温和的,“听闻影形一族可变化任意形貌,不知此时在我面前的师叔,是否用的是自己的真面目?”
浅显的试探。玄之玄在心底嗤笑,上前几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尤其近;他仰起脸看这个尚显青涩的师侄,这就是默苍离的徒弟,新任墨家钜子——此时竟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眼见为实。我在你面前什么模样,都是真实。”
“我这样仰视着你,”他用问题回答问题,“师侄,难道你真会因此将我当做一个小孩看待?”
玄之玄甚至抬起一只手,指尖快要触到眼前人的脸颊,他甚至需要稍微踮脚才能完全碰到,“你可以将我当做是孩童牵我的手,也可以将我当做是你的师叔让我摸你的头。俏如来,你会这么做吗?”
此番并无攻击的意图,俏如来恭敬地低下头回视,不闪也不避:“不会。因为,师叔也可以用这只手杀我。”
“师侄未免太过谨小慎微。”
“师叔,你会这么做吗?”
他们凝视着彼此,问一个彼此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看来师侄对我的误解,是一时半会消解不了了。”
看似亲昵的动作被收回,他们再次拉开距离。玄之玄背手而立,旋踵之间披风扬起,“走吧。”
这次对话算不上不欢而散,当事人选择巧妙地避开问题,并无正面回答。
俏如来想至此处,微微叹一口气。这个答案没有探求的必要,也没有利用价值,但他当时还是问了,算得上一时失言。
.
.
.
再次见到玄之玄,是在俏如来负伤等待尚同会群侠支援的一个完美时机——无防守,无退路,更无目击者,最适合杀人将其取而代之。
即使这是老五布下的再明显不过的又一个圈套,假死脱身的玄之玄也不打算错失此次良机。
可笑的是他的好同门皆无师自通,都学会用俏如来引他入局。一直隐而未发的老五现在终于露出她的獠牙,却是想要他的命,借刀杀人一次不够,还越发没完没了。
到头来,九算五人之中,只剩他一人还在与俏如来对峙……
无妨,反正九算也从未齐心过,之后再收拾他们。
现出真身、用剑招击退负伤的俏如来,玄之玄甚至算得上心情较好地调侃道:“师侄,是我啊。”口气如故交老友般熟稔。
他不觉得自己会失败,已经开始筹谋俏如来死后该如何应对老五和其他局外人的杀局。一个将死之人,他不介意对他表现得和颜悦色一些,好送这位师侄痛快上路。
鲜血浸透白衣,俏如来以墨狂撑地,尽力平复呼吸调整状态,其惊愕不可置信的神情在玄之玄的预料之内,甚至让一向自负于玩弄人心的他觉得无趣。
接下来的厮杀,无非是弱者的愤怒、诘问和临死前的挣扎反扑。
最终被他踩在脚下碾死的人,死前都是一样的情态,没甚么新意,看多了只感到腻味。
玄之玄道:“一个死人,你还有什么话能说?”
“玄之玄,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你……是苍天有眼,让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俏如来身形摇摇欲坠,一副强弩之末的勉强模样,嘴上却还要逞强。他抬起脸,唇角沾血,毫无半分退让之意,瞳孔中翻涌沸腾的是玄之玄最为熟悉的愤怒与恨意——这个小鬼终于舍得撕去他那张仁善悲悯的外皮,感染他所没有的戾气,学会像一头野兽通过厮杀发泄怨愤了。
这样炽烈狂热的怨怒,直叫人心潮澎湃,怎能不予以回报?就用死亡来让他绝望!
很好。这样的俏如来,比他平时更讨喜一点。玄之玄冷笑,持剑袭来,剑影交错,二人缠斗在一起,只为一场生死胜负。
.
.
.
某位恶人死于非命,神魂回转无间地狱。
据说其死相凄惨,还被挫骨扬灰,可能是火太旺盛,把他的名姓来历及记忆全都烧得干干净净。
地狱不缺作恶多端的人,更不乏无所事事的恶鬼。这次新来的恶人倒是少见,长得像个精致的小娃儿,通身气度不凡,却是满身血污,一柄细细的剑径直穿胸而过,剑气震碎心肺,应是不得好死。
他和这里因生前执念徘徊不散的恶鬼同样,不渡三途川,不去奈何桥,只为等一个刻骨铭心的仇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是停留在此。
多事的魑魅吞下一块碎骨,含糊不清地问:“你年纪尚幼,怎会有……这样的执着?咯咯咯……”
恶人说:“形貌如此,吾非幼童。死时三十有余,再想不起更多。”
“唉呀。唉呀。真是个怪胎。你是怎么死的呀?”
“被人所杀。”
“既已死去,又为何不走呢?嘻嘻。”
窸窣的笑声从不远处一团躁动的血雾中传来,忽近忽远,原是另一只心生好奇的魍魉来凑热闹;它们心照不宣地同他保持距离,再不肯继续近身。
“为了寻仇,”恶人面色冷肃,不怒自威,“等杀我的人。”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还能记得你的仇人?”
“再看到他,我必会认出。”
“若你的仇人早就将你遗忘,又当如何?”
“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忘记教训,一次又一次步入陷阱。他若忘了,是知安忘危,早就该死。但我仍未见到此人,看来他不至于犯这种蠢。”
“唔唔唔,那你……那你还能记住他的模样吗?”
“无聊的问题,我早就回答过了。”
恶人头脑灵光,条理明晰,说话一套接一套,令人不自觉信服,让找不到乐子的各方小鬼们寻到了新的排遣方法,开始觉得这样你问我答的游戏变得有趣起来。
此后恶人常被缠着问一些幼稚的问题,譬如为何天圆地方、为何地狱没有日出日落等等。解释多了,他实在烦不胜烦,会毫不留情地下手把多嘴的小鬼打飞。每次看它们吱哇乱叫着去抢回自己的头颅,勉强还算有点意思。但很快也变得无趣起来。
死后的世界如鸿蒙初开时期一样混沌,不辟天地,不分昼夜。
时间仿佛死去,记忆逐渐溶解为虚无,随着看不到的什么存在安静地流逝。
等待是一件枯燥无聊至极的苦差事。周遭小鬼们以烦扰恶人为乐。再怎么以痴愚表象掩饰,这也是一群饥肠辘辘的恶鬼,它们有时会对刚下地狱不久的弱小魂魄一拥而上,撕咬啃食个干净,唯独对恶人总会保持一定距离。
恶人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亲自捉住一个小鬼询问:“为何你们不敢近我的身?说出原因。”
小鬼半根舌头卡在喉咙里,吐字含糊不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腥臭味:“你、你、你的身上……有,有一股淡淡的,讨厌的气息……靠近了,特别烫,会痛……”
“好了。你滚远点吧。”
看来与自己生前经历有关;让鬼惧怕厌恶的,无非就是至纯至阳的正气。恶人撒开手,心中莫名感到烦躁。
等待一个很久都不会来、或许并不真实存在的人,像极了荒诞的独角戏。他厌憎这种只有自己一人沉溺其中的戏码。先前的问题说得没错,假设他真有一个仇人,人早就忘了自己,这等待又有何意义?执念多是生前的遗憾所致,但他早已身殒,再怎么做也无法挽回死的颓势。
何必再等下去?
他是个怪人,一度为之发狂的执念说放下就放下,就这样轻飘飘地抛之脑后,或许厌倦了等待,或许是打心底里不愿再与仇人纠缠。
想通此处关节,恶人径直向轮回必经之路走去。
行至三途河畔,他正要跨入这条河时,莫名的一股大力像一道无形屏障,绊住他的脚步,让他不能再进。
恶人正困惑不解,便有道辨不清男女老少的空茫声音道:“执念未消,不可离去。”
脑内似有古钟嗡鸣,神魂震荡间他失去了意识。
——他又回到了起点。
.
.
.
之后数次尝试无果,恶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那声音总说“执念未消”。可他已经放弃了复仇的打算想要重入轮回,不愿继续无谓的苦等,结果一次又一次被打回来,让他大为挫败。
徘徊良久,他渐渐忘记如何开口说话。终有一日,他会忘掉如何行走、如何思考、如何离开这里。
恶人仍未死心,漫无目的地在三途河畔游荡。
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孤身一人立于河边,没有鬼魂敢去靠近;那是陌生的颜色,刺得双眼酸疼,有一股令人厌恶的感觉。
分明相隔甚远,此人却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徐徐回过身来,是一张清俊的面容,一双金色的眼瞳。
那人轻轻地问道:“师叔,你是在等我?”
好奇怪的一句话。好古怪的一个人。他是谁?恶人茫然无措,脑中一片空白,一时无法组织好措辞,下意识想要拔腿就走。
“你已经忘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并未阻拦他,只是慢慢地跟在身后,慢慢地说话,像自言自语,“师叔,俏如来经常做有你的噩梦。你满脸是血,说你恨我,说你不甘心失败,说你在地狱等我,死后也要报复回来……有人替我看过,说我阴魂缠身,受你的怨念所困。我以为你会一直记得我。”
“此次我受伤濒死,或许也会留在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
絮叨如老僧念经,不依不饶追在身后,此人实在让人火大!没错,我当然想杀了你,你这种——恶人脚步戛然而止,他伸手探向咽喉,心底满是不可思议。自己刚刚是说话了?
“我……”
我是谁?怎么……会遗忘?
“玄之玄。”俏如来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师叔,你我相遇时,这就是你所用的名字。”
“是,我在等你,我要杀你报仇……不对、不对。”恶人痛苦地掩面思索着,难得显现出脆弱,“我现在……现在想要离开这里。我没在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亦令我不解。我可能死了,所以才会来到此处。本以为师叔会寻仇而来,你却又忘了太多。”
“……”
恶人回想起了关于自己的一些情报。他名玄之玄。他自负于智计,善于拨弄人心。他身为九算之一,死在眼前人手下。
古怪的执念、无法离去的原因……身为智者的习惯让他忍着记忆回流的头痛尽力捋清逻辑。
玄之玄嗓音嘶哑,刚开始话说得也很慢:“师侄,让我来为你理清思绪。我曾一度以为……是我的执念致使我留存于此,是我不甘心失败,为了杀你,宁可舍弃来生,换得永世不得超脱。”
记忆与感情都在恢复。他的语速愈来愈快,愈来愈流畅。
“人言圣人无情,恶人则执念深重,作茧自缚。我曾先入为主,认为你也会和你的师尊一样,毕竟你总将情绪隐藏得很好。你们师徒二人目中无人、巧舌如簧的那副姿态看着就令我愤怒。”
“你激怒我时,我说过,若我赢了,我会杀光你史家的人,败光你史家的名声。我憎恨失败,若是这样去投胎转世,我怎能甘心?是,这应该便是我的执念了。”
“我知道。这就是师叔不肯离去的原因吗?”
没有动怒,没有反驳。似乎是在单纯的问询。
这句恶毒的挑衅并未让俏如来面上出现波动,好像这样的恶言,他早已听过千万遍。
玄之玄冷笑一声,顿觉索然无味,“当然不是。”
在过去、在自己尚存于世时,这位套在好人壳子里活得辛苦的师侄隐忍压抑的哀恸、悲怒,总能令他快意。那时他便笃定:这等心性,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而现在,俏如来连这点情绪都能完美包装了。
“我竟然会输——我也确实是死了。人成了一抔黄土,执念再重也无用,不如遗忘一切,转世轮回。随即我发现了问题所在。”
“没错,曾经是我的执念让我无法离开……但我不可能为它一直停留。”
“你觉得现在使我留在这里的原因,会是什么?”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真相,这个真相能让他的仇人痛苦;想至此处,那张孩子一样的面孔被嫉恨与得意扭曲。
一步,只剩下一步,无论九算共同的计划,还是他以尚同会为起点谋求权势的布局,就差最后一步;分明近在咫尺,却是遥不可及。
他偏生就死在这最后一步。
死在敌人手下,死于光明之下——这一切,都是眼前人害他功败垂成!
怎会不恨,怎会甘心?
就这一句问话,使他开始活过来。因着生前的死法,剑刃穿胸之痛自皮肉中滋滋生出,蒸腾起腥涩的热气,森白的一截骨头破肉而出,划破被血浸透的衣衫;他伸出稚童般细小的手,攥紧刺破胸腔的佩剑,缓慢将其拔出。
“……”
俏如来手中攥着念珠,没有给出回答,目光静静地望过来,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乎并无波澜起伏。
正如其广为流传的名号,他的神态仍是平静,宛若菩萨低眉。
似乎真正做到不怨、不怒、不恨。
此时此刻,他已无比接近世人口中的圣人,沉稳,包容,和善,千般妥协,万般无奈,端的是一副受人香火供奉,无情无欲无求且高高在上的冰冷泥像之态……
多么令人厌恶!
恶人从不信神佛,更无需圣人宽恕。
剑身再度撕裂血肉,玄之玄忍痛抽出剑,甩出一串血珠。在他的致命伤处,竟有一根细细的血线蜿蜒探出,几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难以注意到。
顺着血线另一端看去,本该无甚反应的圣人似受感召,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往前拉扯了半步。
俏如来抬起右手,那根血线缠绕成混乱的一团,就在右手腕上;他是身负情劫的人,所以他自己和他的敌人都没想到,连他们之间也会有这一根红线。
雪白的发丝垂下,掩去他大半神色。
“这是……红线。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是否恶心到自己这个师侄,但揭露真相的人明显更不能忍受这个事实:“将我困在此处的,竟是这一根线,竟是和你……!”
杀意伴着凌厉剑风掠过耳侧。玄之玄手持随形剑,旋身而上,先发制人,寒凉剑光如急雨扑面而来;他毫不留情,攻势未散,另一只手便化掌袭来,直逼要害。俏如来躲避时出手打偏了这一掌的方向,那手屈指成爪顺势锁住他的右臂,剑锋不偏不倚劈下,差一点就要血溅三尺、活生生削去半只手掌。
“断了你这只手,”玄之玄一击不成,续追加攻势,“我就能自由!”
他不愿错过此次良机,剑势出得急而乱。俏如来阳寿未尽,虽是重伤但仍未真正死去,应是快要被同伴救回了,那种令鬼魂厌憎恐惧的阳气正在飞速聚拢,愈发难以近身。
时间紧逼,若鬼魂有心,他的心跳也会是急促慌乱的。
只需一步,砍下那只手臂,毁去这根红线——
“与我纠缠,你定然不愿,”情急之下,玄之玄试图用他擅长的煽动话术来说服对方,“在这里以魂魄状态丢一只手至少不会丧命,此后你也不会有阴魂缠身的苦恼,这是最合宜的交换,换得因果了结,俏如来,你曾修行佛法,应该明白……”
“是,我不愿。”俏如来打断了他。
他们曾数次以这样近的距离相视,而惟有这一次,是一向行止有度的俏如来选择跨越界线,用力攥住了玄之玄持剑的手。
他周身至阳至烈的罡气像灼目的日光,要烧得魑魅魍魉无处遁形,在苦痛的尖叫哭喊中灰飞烟灭;玄之玄霎时痛得大叫出声,剑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想要挣脱,这疼痛让他想起死前看到的太阳,烧干了血,烤干了皮,熬干了灵魂,那时重伤在身的俏如来在一旁背光而立,只是一道模糊的苍白身影,看不出情绪,更看不清他那时的眼神。
怒火随着生命的流逝而冷却。光芒太刺眼,他下意识想要闪避,躯壳却被剑刃钉死在石上,逃不开,避不得。令人窒息的光明与死一同将他吞噬。
正如此时此刻。
仇人近在眼前,这次终于得以看清他的神色。玄之玄清楚地听到他说:“……玄之玄,我不愿,更不会了结这段因果。我会努力活着,我要长命百岁,你要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忘记自己是谁,等到我死为止——你怎么可以自由?你这样的人,怎能这样轻易地抛却前尘、再世为人?”
可恨,实在可恨……猖狂的小辈有什么资格,露出那样的眼神、还有那些话!
同为阴魂,他本该和其他小鬼一道被这沛然正气冲击得魂飞魄散,从此真正消失于这天地间,再不入轮回;但他仍未散去,自然是拜这位好师侄所赐,是功德加身的人护住了他的七魂六魄免于破碎。
这样的人,怎会受阴魂缠身之苦许久无解决之法?玄之玄神色阴冷又难堪。
俏如来的手指应是玉石般冰凉的,和他的人一样。旁人多是看到他兜帽后苍白的下颌和抿着的唇,隐去半张面与一双眼瞳,给人一种温和疏冷的感觉,他的触碰该是冷的、轻的,像一片雪融化在指尖。但玄之玄却感到烫,感到痛,感到愤怒,令他难以忍受,他终于明白,是谁的执念强留住了他,只为让他困在此处永世徘徊!
光能湮灭影,竟也能庇护影。但这庇护是因仇恨而为,身负渡世大愿者,想不到也会有这样偏私的一面!
“你恨我至此……你还在恨我!”玄之玄怒极反笑,“你该恨的是你的师尊,是你史家人的身份,是你的命!”
俏如来沉默下来,似在平息情绪。他的声音没有先前那般沉着、平稳,有轻微的颤抖,但若不细听,也难以注意到这点细节。
“师叔,你错了。是你在恨……恨影形的身份,恨见不得光,恨你自己的命。”
影形一族少为人知,没有故乡,在贫瘠荒土卑微荏弱地苟活。因其变化形貌的特殊能力,族人多是被卖出作为大人物培养的替死鬼,所接触到的武学也只能是模仿买主或一些不入流的下等残本,从出生到死,都只能隐于黑暗,不能见光,做不得自己。
影形的情报,足以让一个细心的人觉察到玄之玄的心病与执念。这正是默苍离留给俏如来的后手。
前任钜子默苍离这么评价玄之玄:“你不够安分。”
他死后,俏如来继承其衣钵。此后九算出,墨乱起,这个令人憎恶的轮回仍在重复上演。
阳气愈发炽盛,俏如来随时可能生魂回体。玄之玄在极端的愤怒中并未失去理智,相反,他的感受变得更为敏锐,他从他们的接触察觉到了俏如来这一点微薄的、泄出的情绪;同为智者,他们都在彼此面前暴露太多感情,而这也会成为他们攻讦、伤害对方的把柄。
他在心底惊愕:原来如此……俏如来的那句“原来如此”是这个含义!
一根红线,一场孽缘。
仿佛是老天故意为之,又像是可笑的巧合,恶人的仇人是一个善人,一个多情的人。这也是恶人唯一可以反击的机会。
“是又如何?”自生至死与黑暗为伴的影形忽而化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虚无面皮,将所有表情完全隐去,正是易骨神典模仿他人外形之术,“我的怨,我的恨,已无需多言。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张无形之面,看不见喜怒,看不到仇怨,看不出真伪。只听到他似乎是在笑道:“圣人本该无情。”
“钜子,你令我失望啊。你终究不如你的师尊。”
生前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这位师侄的身份,承认自己的失败。
话音未落,光芒大盛,聚气于天,生死之隔彻底将一对仇人分离。这不是有情人恨别离的动人戏码,除他们二人,不会再有任何人见证。
.
.
.
重伤昏厥的俏如来终于在身边同伴的焦急等待中睁开双眼,他刚醒来时瞳孔涣散,良久才聚起微茫的光,先是留意到同伴欣喜的神色,勉强回以一笑用作安抚。
再是视线下移,如蜻蜓点水,极快地掠过空无一物的手腕,没有过多停留。
他收回视线,神色因受伤而虚弱,透出一种苍白的沉静。
此时正夜深,窗外悬挂一轮残缺的冷月,院中独有一棵小树枝叶稀疏,投下单薄的影子。俏如来撑着床榻起身,他捂住嘴低声咳嗽,又开始操劳,向同伴问起昏迷几日武林发生的所有事情,沉思后把相应的安排一一吩咐下去。
“劳烦诸位了。”他虽有伤在身,却不为苦痛生怨,仍是一如既往的斯文有礼。
众人领了任务各自退去,屋内回归冷寂。
俏如来走到窗边,并不看月,只是静默地凝视地上孤单的树影;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略带一点清苦,在这样熟悉的气息中,他生出一种手腕被什么勾连的错觉。
凉风拂过,这点气味很快便散去了。他抬手轻缓地合上窗扉,熄灭烛火,任由厚重的黑暗如浪潮将视野吞没。
他躺回床上,准备入睡。睡姿规规矩矩,整个人平躺着,双手交握搭在腹部,不出格,不逾矩,很少翻身或侧卧,安静得仿佛是沉睡在棺木中。
明日终将到来。他会活着跨越无数个明日。
.
.
.
见俏如来消失,玄之玄又恢复了他的面容。与先前伪装出来的情绪不同,他的面上并没有一丝笑意。
他俯身捡起佩剑,做最后的尝试。再度行至三途,果然迈不出一步,还是无法去往轮回。这次告诉他原因的不再是脑海中那道莫名的声音,而是贯穿胸口伤处的一根红线,紧紧咬住他将枯的血肉不放;如他的仇人所愿,他会在这里长久等待,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地狱,做囚困于此的孤魂野鬼,直到模糊自己的名姓,皮相腐朽,思考停滞,化作一具连恨也无力的枯骨。
太荒谬了。这太荒谬了……!玄之玄怒火难消,对着河岸胡乱劈砍,汹涌剑意爆开,轰起土石飞扬,惊得一众小鬼仓惶四散。
人心向来是最难测的变数之一,无法算尽,也预料不到。
是他的失策,是他的盲目!
冥河水波漾漾,映出影形混沌的一张死面;连原本面容都忘记的恶人丢下剑,绝望地大笑起来。
某位恶人未得善终,为此满心怨恨。他作恶多端,刻薄寡恩,无心无爱,为救世者所杀,堕入地狱也不愿悔改,无需宽恕,更无需拯救。命运既眷顾他,又把他贬低到尘埃里。从诞生于这个世上起,他尝过不甘、痛苦、恨与怒的滋味,于是再也不能明白其他的感觉。那是死前的太阳,是逆光中的救世者投来的哀伤目光,深深刺痛了他——他感到惶恐,竟会像个孩子一样无措地用手去遮挡。他无法想到。他不能理解。
他宁愿圣人无情。
.
.
.
-完-
一些无关的废话,没必要看:
其实我的本意是只想写牵手手的,不知怎么就写了这么多
狗血的红线梗你到底是要用几次?
敲字走神的时候嗑瓜子还把嘴唇嗑肿了,这下做到了唇不点而朱(?)总感觉应该让他们两也来一个
新年第一篇是师叔侄,爽(=^?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圣人无情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