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冬》择俞

5、第五章 独属于他们

　　周天一早，林桑照常去看店。

　　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就瞧见副食店门口蹲了个人，看上去像柳靳于。

　　走近一看，还真是。

　　柳靳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生无可恋地吸着手中那杯豆浆，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她开门。

　　林桑有些奇怪，柳靳于父母都出差，他周一要去一中报道所以没有作业，这个周末对他来说，快乐程度简直堪比孙悟空进蟠桃园。

　　怎么说都不该是现在这幅被摧残的样。

　　林桑摸出钥匙弯腰开了门，边把卷帘门往上拉边问道：“你这是咋了？”

　　柳靳于没立刻回答，他一把将卷帘门拉上去固定好，走到柜台前放下早点一屁股坐下才开口，“被制裁了呗。”

　　“幸好我爸空不出时间，不然我昨晚得被混合双打。”

　　周五晚上在烧烤店散场后，柳靳于就争分夺秒地往网吧跑，潇洒到昨天傍晚的时候，发现他一直没回过家，他妈风风火火杀回云亭把他拎了回去。

　　今早天还没亮，他老妈再次启程，而他则被要求跟着林桑一起学习。

　　说话的间隙，柳靳于把给林桑带的那份早点打开摆好，十分殷勤地朝林桑挤眉弄眼。

　　他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样了，林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吧，又要我怎么配合你。”

　　“……”

　　下午两点，林桑看着身侧拿她手机玩了一上午游戏，从早上到现在只写了一个解字的柳靳于，撇了撇嘴道：“大哥，让我跟你打配合，你倒是做做样子啊。”

　　柳靳于盯着屏幕，操作不停，满不在意地叹了一声说：“怕什么，我妈是信不过我，但她信你啊，你一句话比我十句都管用。”

　　“再说了，她忙着呢，我敢赌，等你进校交手机了她都没时间找你。”

　　林桑：“那阿姨要是晚上忙完找你说要查验你今天的学习成果呢？”

　　柳靳于低低地嘶了一声说：“你没在假期前一晚补过作业，是不会懂一支笔一个晚上创造奇迹的人潜力能有多大。”

　　“我提前算过了，她不是让我等你回学校了就回家老老实实待着，到时候补完全来得及。”

　　“要是没补完也问题不大，我手机都被她收了拿什么给她发照片，用座机啊，我家座机可没那么高级。”

　　“总不能让我在监控面前展示吧。”

　　林桑听到这，不禁想感叹一句你脑洞可真大，在监控面前展示作业都想得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短暂思索了两秒的柳靳于就又道：“好像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不行，我得想个对策。”

　　话落，游戏正好结束，柳靳于把手机往柜台一放伸了个懒腰，手收回到一半时，他顿了一下，打了个响指道：“把电断了装停电不就行了，我可真是个天才。”

　　林桑忍不住扶额闭了闭眼：“…………”

　　柳靳于打了个哈欠，“昨晚挨骂加反省折腾到大半夜，困死我了。”

　　“我去里面补个觉，手机你用不？”

　　林桑摇了摇头，“不用。”

　　“行。”柳靳于捞起手机起身往休息室走，“有事叫我啊。”

　　林桑随口应了一声，拾起笔继续刷题。

　　副食店休息室门被关上的瞬间，不远处一家奶茶店二楼某个位置有两个人坐下。

　　杨思怡还是最近才知道，沈听原说有喜欢的女生不是在诓骗人。

　　她顺着沈听原的视线看过去，果然一眼捕捉到坐在柜台前低头写字的短发女孩。

　　杨思怡略带嫌弃地瞥了眼沈听原，“难怪你喜欢来这家店，敢情来这当偷窥狂啊。”

　　沈听原目光一寸未动，啧了一声，也嘴上不饶人，“总比你死缠烂打还缠不到要好。”

　　杨思怡一点都没被攻击到，她笑了笑说：“你嫉妒的嘴脸可真丑陋。”

　　“看在你可怜到只能当眺望狗的份上，姐姐体谅你，不跟你计较。”

　　说着，杨思怡双手支在桌上托着脸，有些纳闷，“喜欢怎么不追啊，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沈听原轻描淡写，“学习才是王道。”

　　“懂吗？姐姐。”

　　杨思怡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你还有这种觉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听原：“……”

　　两人出门前去游书涧家找过他，没人应就算了电话也没人接，知道他肯定又通宵打游戏，沈听原便给他发了消息，这会儿在奶茶店待了快半个小时才得到回复。

　　沈听原看了一眼，边打字回复边跟杨思怡说：“说是刚睡醒，等他收拾完都该进校了，让我俩自己玩不用等他。”

　　杨思怡收了手机，看着见底的奶茶说：“我就知道，真是没劲。”

　　“这么待着挺无聊的。”杨思怡下巴朝林桑所在的方向一点，“陪我去买点东西。”

　　沈听原往那头看了一眼，只有林桑一个人在，没有那个碍眼的家伙。

　　他一直都挺喜欢在林桑独自守店的时候去买东西的，哪怕每次都只能在货架后悄悄看她，交流也只有她说价格他给钱，连个短暂的对视都没有，他还是觉得很爽。

　　机会近在眼前，但有杨思怡同行，怕她说些不该说的，沈听原淡声道：“不去，我在这等你。”

　　“不是吧你，店里有她你就不去买东西，那她现在跟你一间教室，我怎么没见你不去上课。”杨思怡没给他再拒绝的机会，直接连拖带拽，“哎呀，走啦走啦。”

　　……

　　听到不远处传来略微有些熟悉的女声，林桑快速写着答案的手不禁停住。

　　她抬起眼，正好看到沈听原和一个女生从对面走来。

　　女生拉着沈听原，偏头看着他说了什么，沈听原扯唇笑了一下。

　　怕太明显，林桑视线重新落回英语阅读题上，用余光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他们并肩从柜台边经过时，林桑浑身紧绷地捏着笔，一颗心砰砰直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很轻。

　　待他们那模糊的交谈声穿过货架落在耳畔，林桑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不解地轻轻皱了下眉。

　　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完全没心思做题了，林桑放下笔，注意力不受控地全都放到了他们身上。

　　不知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本就小还是有货架阻挡的原因，她什么都没听清。

　　这头，杨思怡拿了一包薯片后就一直在货架前来回扫视，扫视完什么都没选，继续往下一个货架走重复这一套。

　　沈听原双手抄兜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人皇上选妃都不带你这样的。”

　　“别吵。”杨思怡说，“姐在帮你制造机会。”

　　沈听原轻啧了一声，正欲开口说不需要我去外面等你，就听杨思怡有些兴奋地道：“找到了！”

　　“什么？”

　　杨思怡笑了一下，指尖在货架第三层的一个商品标价签上点了点，“去，帮我问问，这个青梅绿茶味的清嘴含片还有没有货。”

　　沈听原：“……没了你换家店买不行吗？”

　　杨思怡二话不说将他往外推，“我在这么多货架里找出一个缺货的东西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给你机会就抓住。”

　　“快去吧，眺望狗。”

　　“……”

　　察觉到有脚步声在靠近，林桑一把抓起笔，胡乱选了几个单词画圈标注翻译。

　　柜台被人屈指轻轻叩响，林桑抿了抿唇，镇定地将目光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往上移。

　　视线交汇，沈听原唇角浮出一抹笑，“林同学，打扰一下。”

　　林桑硬着头皮和他对视，“怎么了？”

　　“昂，就是想问问你，青梅绿茶味的清嘴含片还有货吗，没在货架上看到。”

　　林桑放下笔起身，“我去看看。”

　　“嗯。”沈听原轻点了下头，“麻烦了。”

　　林桑小声吞了吞口水，“应该的。”

　　“……”

　　确认货架上确实没有他们要的口味，林桑和他们说了一声就去仓库取了一盒新的补上。

　　女生拿了两包跟她道了谢后，又继续逛了起来，沈听原什么也没选，林桑感觉他好像连货架上有些什么都懒得细看，只安静跟在女生身后。

　　他以前过来买东西的时候，每一次都会买很多。

　　看来今天，是特意陪女生来的。

　　林桑没回柜台，停在原地整理着货架，时不时趁机往那边瞄一眼。

　　忽地，一旁休息室门被人推开，发现她在这，柳靳于脚步顿住，他视线落回屏幕上，操作不停，问道：“充电器放哪了，快没电了。”

　　“哦，书包里。”

　　没理由再待下去了，林桑只能往柜台走给柳靳于找充电器。

　　自然没发现，沈听原的脸色，在看到柳靳于手中套了小黄人Bob手机壳的手机时，变得有多难看。

　　…

　　林桑刚把书包拉开个小口，拉链就突然卡住了，她顿了顿，用了点力又尝试了几次还是没拉动。

　　柳靳于觉出异样，用余光看了一眼。

　　见状，他随手将手机放到柜台上凑上前道：“我看看。”

　　两人其实压根没碰到，但从沈听原和杨思怡的视角来看，柳靳于微微弓着身，将林桑的大半身子都圈在怀中，完全就是贴在一起的。

　　眼看某人脸色越来越差，杨思怡轻轻咳了一声，含笑询问，“你好，现在能结账吗？”

　　听到这话，林桑连忙抬眼回道：“可以的。”

　　林桑结账的间隙，柳靳于已经把书包拉链修好取了充电器往休息室走。

　　沈听原恰好站在直通休息室的过道口，左右都有货架，过道有些窄，没法容纳两个人正常通行。

　　柳靳于只顾着游戏没注意有人，猝不及防和沈听原撞了一下。

　　这一下撞挺狠，肩上隐隐作痛，柳靳于眉头微蹙，偏头看了过去。

　　他有些莫名，他看手机太入迷没注意，但眼前这人又没看手机，怎么就没躲呢。

　　横竖都是他理亏，柳靳于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哥们。”

　　沈听原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空气瞬间凝滞。

　　林桑悄然观察着这边的动向，一颗心忐忑不已。

　　同样陷入紧张的还有杨思怡，毕竟在这之前，沈听原已经被刺激过两次，她是真怕他俩打起来。

　　四下静悄悄的，急需一个人将这场僵局打破，很显然，最佳人选是她。

　　思及此，杨思怡朝沈听原道：“愣着干嘛，不是让你帮我拿两瓶草莓味李子园。”

　　“快点啊，别耽误人结账。”

　　饮料冷藏柜就在一旁，沈听原没应声，只抬脚径直走了过去。

　　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柳靳于耸耸肩，也没当回事。

　　林桑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结账。

　　结完账出来，沈听原那面对林桑时有所缓和的面色又陷入阴沉，杨思怡见状道：“所以你拒绝我，是不想见情敌？”

　　沈听原没吭声，杨思怡忍不住感叹，“能让那个男生用她的手机，看来关系很不错啊。”

　　“这么看，你可落后太多了。”

　　“不过，别气馁哈，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他俩百分百没更进一步。”杨思怡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还有机会。”

　　袋子被沈听原拎着，杨思怡垂眸看了一眼里面的草莓味李子园道：“哎，我特意选的这饮料想暗示暗示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用过这招没？”

　　沈听原轻哼一声说：“我就没在这买过。”

　　杨思怡：“…………”

　　她嘶了一声，有些意外，“看不出来啊，你喜欢人的时候，不仅是眺望狗，还是个胆小鬼。”

　　沈听原偏头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看来你不需要我帮你追人了。”

　　闻言，杨思怡什么也没说，恍若无事发生地摸出手机玩了起来。

　　他们身后，林桑站在柜台前，眼睛一瞬不眨地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缩小再也寻不到，林桑才缓缓回过神。

　　她看着柜台上喝了一半的草莓味李子园，眸色暗了暗，心底有细细密密的涩意在绽开，怎么都压不下去。

　　……

　　六点前得进校，柳靳于在休息室实在睡不着就提前回了家，何爷爷过来接班的路上碰到熟人耽搁了一会儿，林桑是卡着点进校门的，气还没喘匀，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到店里买东西的时候，女生的头发是散着的，这会儿扎了一头高马尾，随着她走动的动作左右摇摆着，晃啊晃，晃得林桑眼眶泛疼。

　　在女生身侧的沈听原依旧是一副慵懒样，红色书包在肩头半挂不挂，手里拎了个浅粉色书包，时不时迁就着女生，低下头听她说话。

　　林桑熟知沈听原平时走路迈出的步伐跨度是多大，在店里的时候她就一眼看出沈听原为了和女生同频，刻意将步伐迈得小了一些。

　　如果能随时暂停的话，就会发现，无论哪一帧，他们的脚步都是一致的。

　　林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冷不丁想起网上很火的一句话——

　　“步伐一致的人永远不会走散。”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她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意识到这一点，林桑猛地定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步调。

　　到了教学楼前的空地，女生从沈听原手里接过书包，和沈听原分开，往旁边高二教学楼走去。

　　给他们拿含片也好，结账也好，林桑一直没敢直接看他们，所以在近距离接触过的情况下，她还是不知道女生的具体长相。

　　林桑跟在沈听原身后，一步一步跨上台阶，越想越觉得神奇，明明在一个学校，学校不大，云亭也不大，她却从未在其他时间见过女生。

　　每一次撞见，都是她和沈听原在一起的时候。

　　就好像，在提醒着她什么。

　　心里的想法一秒能切换八百个，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杂糅，林桑站在门口晃了晃脑袋，刚要进门，肩膀倏地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转过头，最先闯进视野的是女生瓷白的皮肤，见她回头，女生樱粉的唇微微扬起，朝她笑了一下，她那细密纤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蝴蝶，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扑闪着。

　　令林桑意外的是，她的长相和她清甜的嗓音完全不符。不是她想象中的清纯甜美型，而是带了些许攻击性的浓颜系。

　　林桑一时间看得愣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女生说了什么，她伸手接过，为了掩饰，向女生确认道：“是给沈听原吗？”

　　“嗯，对。”女生笑着说，“谢谢啦。”

　　林桑略微摇头：“不用谢。”

　　女生下楼后，林桑才提着手里的奶茶进教室，她把书包放下，又往沈听原坐的方向走。

　　一会儿要交作业，沈听原在试卷上补写班级和名字，林桑犹豫了两秒，把奶茶放到桌角，轻声说：“外面有个女生让我给你的。”

　　她话音刚落，沈听原手里的笔就重重划了出去，原字的最后一笔就这么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黑线，使力重的部分甚至将试卷劈出个大裂口。

　　林桑瞪大眼睛看着，瞬间舌桥不下。

　　反观沈听原这个当事人倒是比她淡定不少，他手随意在上面抹了几下。

　　几秒后，林桑听到他轻笑着说：“谢了，林同学。”

　　林桑说了句不用后就落荒而逃。

　　她回座位时，刚不知道去哪的方倚霏已经在座位坐着了。

　　方倚霏往后倾看了眼：“你去干啥了？”

　　林桑淡然道：“帮一个女生给沈听原送奶茶。”

　　“是不是长特别好看。”

　　“是。”

　　方倚霏狡黠一笑，挑眉道：“八卦，想不想听？”

　　林桑内心已经按捺不住，面上却冷静：“可以吗？”

　　方倚霏：“哎呦，白跟姐几个混了，凑过来点。”

　　*

　　周一，升旗仪式。

　　这是林桑来一中参加的第一个升旗仪式，和课间操一样在第二节课结束后，位置也和课间操一样，只有每个班的位置是固定的，人都是随机站。

　　林桑去的早，站的位置相对靠前，她一眼就穿过人群看到了站在旗杆旁待命的杨思怡。

　　从方倚霏的八卦里，林桑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还得知她是上学期临近期中时从隔壁县转学过来的，比他们大了一届，成绩优异且多才多艺，刚来报道那天就吸引了不少追求者，一时间成为众人讨论的焦点。

　　杨思怡来一中不到一个月，开始频繁地和沈听原出双入对。

　　这种事在学校其实见怪不怪，但两人颜值出众到被人称为新晋校花和新晋校草，又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待在一起时走哪都能碰上认识他们的人，引发的话题度自然也高。

　　那时候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表面上看到的，有人说是杨思怡在追沈听原，也有人觉得是沈听原在追杨思怡，不论是哪一种，都断定杨思怡和沈听原要么已经在一起，要么就是快了。

　　不过，这场猜测和议论没持续多久。

　　因为有人私下讨论的时候被知情人撞了个正着……

　　台上传来校长敦厚的声音，林桑这才收回思绪。

　　升旗结束后，上周的值周老师上台进行了总结，随后由校长进行讲话，台下在升旗结束后就有人腻味到小声聊起了天，时间越长就越收不住，愈发猖狂起来。

　　校长咳了两声，卖关子道：“等会儿有大事宣布，各位同学稍安勿躁，不要喧哗！”

　　台下没有安静，倒是立马沸腾起来，各班的班主任都急忙跑过来维持秩序。

　　一直到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声都响了，校长才给讲话收了个尾，然后扫了眼台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他口中的“大事”。

　　“同学们，经过多方商讨，学校决定于周五举办‘展风采’文艺大赛，各班自行安排参赛人员，届时校方会邀请县里的大腕过来当评委，奖品丰厚，希望各位同学积极参赛！”

　　台下早已乱成一锅粥，校长宣布完就结束了校会，学生轰的一下散开。

　　回教室的路上，方倚霏戳了戳林桑：“你参不参加啊？”

　　林桑摇头：“别人十项全能，我这十项全不能的，只能负责鼓掌。”

　　适珈蓝一副找到了知音的表情：“巧了，我也是无情鼓掌人。”

　　林桑视线在方倚霏和鲁琳之间打转：“你们呢，参不参加呀？”

　　“她们俩一个会吹笛子，一个会葫芦丝，上学期迎新晚会表演还获奖了呢。”适珈蓝抢答道。

　　鲁琳和方倚霏对视一眼，笑了一下，眼底都藏了一些不明的心绪，很快将话题揭过。

　　……

　　因为周五的文艺大赛，一整个上午，班里的同学都很亢奋，文艺委员下课后便去办公室取了表格，让大家轮着填。

　　林桑他们组靠门，所以表格从他们组开始轮，周天换了排，现在坐在第一排的是李宇栖和另外一个男生，两人拿到表后看都没看就直接传给了适珈蓝，适珈蓝也像是遇上烫手山芋一般，立马把表格递给鲁琳：“同桌勇敢冲，我永远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鲁琳拿着笔笑：“那我给你签个名？”

　　适珈蓝把手一伸：“来来来，签胳膊上，签大点，我一周都不洗澡了。”

　　李宇栖同桌转过身来，一脸嫌弃：“适珈蓝你恶不恶心啊！”

　　“你才恶心！”

　　两人瞬间掐起战，林桑撑着脑袋看着，倏地对上李宇栖的视线，李宇栖挑了下眉，林桑会意，摇了摇头。

　　这一幕落入方倚霏眼中，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鲁琳很快将表填好递给方倚霏，方倚霏盯着表格上的表演曲目，暂时将表收了起来。

　　林桑见状“咦”了一声：“你怎么不填啊？”

　　方倚霏垂下眼，眼神暗淡：“没想好表演曲目。”

　　林桑了然：“也对，毕竟是比赛，还是考虑一下比较好。”

　　方倚霏没说话，只含糊应了一声。

　　*

　　午休结束，表已经在班里轮了一圈半，方倚霏还是没想好表演的曲目。

　　林桑总觉得她不太对劲，早饭只吃了一点就算了，连话也变得很少。

　　林桑在包里翻了翻，找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桌上：“你别太着急，慢慢想嘛，还有时间。”

　　“或者你说个方向，我帮你一起想。”

　　方倚霏看了一眼桌上的奶糖，又抬起眼看向前面那个趴在桌上闷头睡觉的人，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段话递给林桑。

　　林桑以为她是写了曲目让她帮忙看，一低头，她傻眼了足足一分钟才缓过神。

　　方倚霏平时写的字清秀板正，这次因为写得急，看上去有点乱，但林桑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

　　——我喜欢LYQ，你和他熟，能帮我打听一下他平时都喜欢听什么歌吗？
　　——这件事除了她俩就只有你知道，请帮我保密，拜托。

　　门口有人进来，林桑用手将上面的内容挡住，等人从她身侧经过后，她才在上面写了个“好”，而后把纸条还给方倚霏。

　　方倚霏冲她眨眨眼：“谢啦。”

　　“……”

　　下午的课都是理科，熬得人头脑发昏。

　　第二节课结束后，林桑抬头一看，李宇栖又没影了，刚要收回视线，窗边闪出来个人。

　　柳靳于伸着脖子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在和林桑短暂对视一秒后发现她。

　　“原来坐这么近，我还满教室找。”他冲林桑招招手，“快出来。”

　　他太过招摇，已经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林桑连忙跑出去把他拉到一边：“大哥，你这么花枝招展，又有什么鬼点子？”

　　“这话说的，”柳靳于抓了抓额前的碎发说，“我就不能是过来关心下你，看你在新学校过得如何。”

　　“少来。”

　　“我来完成任务的。”

　　柳靳于说着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我妈给你买的，她又要出差就让我送过来。”

　　“看看喜不喜欢。”

　　林桑低头看了一眼，看上去像是衣服，她笑着点头：“阿姨买的，当然喜欢。”

　　“喜欢就行。”

　　课后休息时间不多，柳靳于说还要去补个觉，把东西送到就走了。

　　林桑拎着东西回教室，在门口差点和沈听原撞上。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抬眸时对上沈听原的眼睛。

　　沈听原周身气压极低，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林桑下意识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直到用余光看着沈听原下了楼，林桑才放松下来进了教室。

　　……

　　一个下午，李宇栖不是没影就是下课倒头就睡，林桑一直到上完课去食堂吃饭才找到机会。

　　云亭一中这两年扩招不少学生，老食堂容纳不下太多人，新食堂又还处于修建阶段，所以每个年级吃饭时间是错开的。

　　这会儿人不多，但食堂能坐的位置都被提前占完了，李宇栖和他的同桌没占到位，打了饭就准备往外走，林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过去将人拦下：“我们那边还有空位，要过去坐吗？”

　　李宇栖同桌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打转几次后，哑然失笑道：“啥情况啊？”

　　任务在身，林桑第一次在面对李宇栖时感到紧张。

　　她尽量放松地看着李宇栖，等待他的回答。

　　李宇栖指了指球场的方向说：“我们去那边，看会儿球，改天再一起。”

　　想到方倚霏上午的状态，林桑有点失落，但在一个班，一会儿也有机会，她没表现出来，故作轻松道：“好。”

　　“那我先……”

　　她话说到一半，李宇栖视线在食堂门口不经意瞥了一眼，倏然改口打断她：“还是一起吧，懒得过去了。”

　　“你觉得呢，张越？”

　　张越突然被点名，有些不解，正要开口，被李宇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立马识相地点头：“我觉得行。”

　　他们态度转变太快，打了她个措手不及，林桑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确定地问：“真不去了？”

　　“嗯。”李宇栖一手端着碗，一手推着她往座位走：“球场估计不少人，现在去挑不到不晒的地，还是坐这好点。”

　　“……”

　　一群人拼了桌，一会儿聊这个，一会儿聊那个，话题跳跃很快，聊到周五的比赛，张越用手肘碰了李宇栖一下说：“他会弹吉他来着，唱歌也好听，非得藏着。”

　　“班长，有什么好藏的，秀出来呗，说不定能迷倒一片少女呢。”适珈蓝兴奋地说。

　　她看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实则是在为好姐妹谋个福利。

　　鲁琳也趁热道：“班长，俗话说得好，才艺学了不秀等于白学。”

　　闻言，李宇栖低头笑了一会儿才说：“说来惭愧，自学的，就会那一首，张越就是想看热闹故意给我吹神了。”

　　他扒拉着碗里的饭，补充道：“我要是真上了，那恐怕不是迷倒一片，是吓倒一片。”

　　他这话逗得其他几人都笑出声，林桑就势问：“你会什么歌啊，以前一个班都没见你唱过歌。”

　　李宇栖吃饭很快，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说：“就陈粒那首，《走马》。”

　　林桑想了一下这首歌的调，方倚霏会的是葫芦丝，好像不太搭，只能追问道：“没别的啦？”

　　李宇栖笑得无奈：“真就会这一首，所以这赛我就不上去丢脸了。”

　　“……”

　　张越也很快吃完，李宇栖和他就先去洗碗了，适珈蓝看着他们的背影，肩一塌道：“霏霏，我尽力了。”

　　方倚霏轻叹了一声，扯出一抹生硬的笑说：“谢谢你们，没事的。”

　　吃完后，几人一起收了桌上的纸巾去洗水池洗碗。

　　林桑用的是瓷碗，洗的时候很快，其他人用的是塑料碗，得用洗洁精才能洗干净，林桑就站在旁边等。

　　食堂松散不少，林桑这才注意到她们刚刚坐的隔壁桌，竟然坐了沈听原和杨思怡。

　　两人凑在一块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杨思怡时不时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涂涂改改。

　　他们一个低头，一个微微仰起头，视线隔空相撞，还未落山的太阳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透过缝隙打在他们身上，每一缕都恰到好处。

　　这一幕像极了影视剧里那些为了彰显主角间甜蜜氛围而刻意营造出来的慢镜头。

　　无论是画面里的主角还是周遭的场景，都能一下抓住看众的眼球。

　　如果林桑只是普通的看众，她会感同身受主角间的甜蜜。

　　可她不是。

　　她是个对主角之一有着满腔喜欢却不敢言的暗恋者。

　　是个躲在阴暗洞口里窥探喜欢的人和其他人亲密互动后暗自难过的胆小鬼。

　　她能体会到的，只有一根根针扎进心脏时的刺痛。

　　以至于她全然忘了方倚霏昨天说过的话。

　　……

　　回到教室后，方倚霏拿着表，浑身上下都透着沮丧的气息。

　　“你说，用葫芦丝吹《走马》那得是什么样啊？”

　　林桑也说不出来，提议道：“你不是已经借好葫芦丝了嘛，要不晚上回去宿舍吹了试试？”

　　“算了。”方倚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提笔开始填表。

　　表格就在林桑眼皮子底下填的，看到她一笔一划写下“月光下的凤尾竹”几个字，林桑有些意外。

　　方倚霏停下笔，撞上林桑的表情，她笑了一下，挺直腰杆说：“我调理好了，我才不要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一味地去迎合他的口味让他注意到我。”

　　“既然是‘展风采’大赛，那我就用我自己的风采让他眼前一亮。就算不能，至少我做了自己擅长的，不会畏畏缩缩，不会受到拘束，对吧？”

　　林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对。”

　　“提前祝你成功！”

　　方倚霏转了下笔：“借你吉言！”

　　“……”

　　时间很赶，方倚霏和鲁琳每天得了空就会找个地方开始练习，这段时间学校随处可见排练的，乐器的比较多，有一些是独舞，还有少部分是组了队跳舞的。

　　林桑和适珈蓝为了让方倚霏跟鲁琳有充足的时间去练习，每天都负责帮她们打饭洗碗什么的。

　　很快就到了周五，一中学生将近一千五百多号，礼堂位置有限，所以舞台设在操场，午休结束就有人开始搭建装饰。

　　下午只有林桑和适珈蓝去吃饭，方倚霏要穿的是傣族服，鲁琳的则是汉服，两人为了一会儿好看不显小肚子，只吃了个小面包对付一口就回宿舍拿衣服去找老师化妆了。

　　大部分人都在为了晚上的比赛做准备，食堂人很少，林桑和适珈蓝吃完后又跑去买了两只卤鸡腿打算一会儿等她们比赛结束再给她们垫肚子。

　　两人拎着鸡腿慢悠悠回教室，到了楼梯口，适珈蓝提到等会儿要不要像别人追星那样弄个牌举着，林桑还没回答，两人就同时被教室门口传来的嘈杂声吸引，两人齐刷刷抬眼，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到瞳孔地震。

　　“哎呦，后边的别挤啊！”

　　“里面的能不能再进去一点啊，看不见！”

　　“看什么啊，能听到不就行了！”

　　“不是说还要唱吗，怎么停了？”

　　“调音吧。”

　　“……”

　　也不知道他们班教室里面发生了什么，门口和窗外都挤满了人伸长脖子往里看，基本都是其他班的，自己班的一大半都因为刚吃完饭回来被堵在外面。

　　林桑和适珈蓝走过去，适珈蓝就近找了个同班的人问：“什么情况，公园那群猴跑咱班啦，这么多人围观。”

　　“你可太高估公园那群猴的魅力了。”被问话的女生笑着说，“两位睡神带了吉他过来唱歌，刚唱完一首，也不知道怎么给传出去的。”

　　女生啧了两声继续道：“一下子就来了一堆人，你们是没见到，跟平时一群人冲刺食堂那个跺起黄灰的场面一样壮观。”

　　适珈蓝疑惑：“他们也参赛了？”

　　女生摇头：“不知道，之前看表上也没他们来着。”

　　“你们懂什么，人家这叫闷声干大事。”另外一个女生接话道。

　　她们聊得火热，林桑在旁边抓着“睡神”两个字思考是哪两个人。

　　睡神。
　　班里挺多上下课都在睡觉的人，她虽然转过来有段时日，但还是摸不准具体是谁。

　　她小声问适珈蓝，“睡神，是谁啊？”

　　适珈蓝哦了一声，笑着说：“沈听原跟游书涧。”

　　“他俩有次去网吧打游戏熬太晚，隔天上第二节课了才到学校，咱数学老师特讨厌讲课的时候被打断，给他俩狠狠批评了一通，他当时骂的时候指着他们说了句两尊睡神咋不去庙里供着。”

　　“你懂的，一旦被老师叫错名字或者说了句啥，就会喜提新的绰号。”

　　从听到沈听原的名字那一刻起，林桑的思绪就飞远了。

　　她想起第一次听沈听原唱歌，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听他唱歌时的情形。

　　那时沈听原和他的朋友们一起挨了处分，被罚打扫音乐教室和报告厅，他们到报告厅的时候，林桑和几个同学在老师的指挥下忙着布置场地。

　　见到他们，老师有些莫名，问了一嘴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一会儿要在报告厅开会是临时决定的，自然顾不上通知他们，也快布置好了用不上他们，老师便让他们先去打扫音乐教室，这边等会开完了再找时间过来打扫。

　　布置完回教室的路上会经过音乐教室，里面动静不小，同行的人都在好奇地往里看，林桑便不用小心翼翼。

　　视线刚往那头偏，林桑一眼瞧见沈听原懒散地倚在桌边，看着其他人摆弄乐器的模样笑得恣意。

　　有个男生胡乱瞎弹了一通，沈听原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骂了一句，男生一听，嘴里说着你行你来把吉他塞进他怀里。

　　沈听原挑了挑眉说看好了，随即便低头轻轻拨弄起琴弦，林桑脚步不禁放慢，其余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有人甚至直接趴到门口和窗口听。

　　虽然他便不会注意到，但林桑还是不敢太明显，她稍微靠近了一些，躲在别人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听得认真。

　　忽的，沈听原朝窗外看了过来，视线猝不及防相撞，林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避开。

　　她不敢看他，只知道弹唱突然停了，周遭陷入寂静。

　　片刻，她听到沈听原轻咳了一声说赶紧扫吧，不然一会儿迟到又要挨训。

　　他这么说，围观的人也只能散了，林桑飘飘然地跟着其他人的步伐，为又收藏了一段珍贵的回忆感到幸福。

　　这一幕被她反反复复拉出来品味了个遍，眼下有望新添一段，林桑满脑子都是沈听原能继续唱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句。

　　在林桑愣神之际，堵在门口的人都往两边散开，两位睡神拎着木吉他走了出来。

　　林桑往墙边靠了靠，走廊里放了两张空桌子，正好就在林桑正对面，沈听原四下看了几眼，下巴朝空桌子一扬对游书涧说：“要不就这，宽敞点。”

　　游书涧摸着后颈“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骚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