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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谢谢你找到 ...

  •   当键盘上的最后一个字符被敲下,陈述缓缓合上了眼。
      他无暇去思考明天会有多大的风暴袭来。纤弱的脚腕上扣着一圈又一圈细长的链子,随着他的走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该结束了吧。
      他这样想着,面容平静无波。清瘦的身形将一抹晚阳遮掩,一声叹息在空旷的屋子里轻轻响起,随后一副身躯便抢地而下——那双温和沉静的眼眸,对着世界的剪影弯弯一展,一瞬一息,柔和的笑意毫不消减。
      合该是有这一天。
      ……
      急促的脚步声砸落在木制地板上,碎碎密密,好像催命的咒语,又好像摄魂的银铃声。
      名为裴径的男人火冲冲地闯进来。
      一种可怕的预感让他浑身松软不已,就好像有个什么邪气的物什正一点一点侵蚀他的神经,渐渐地布满他的全身,他清俊的脸颊上贴合着细细密密的汗水,震颤的余韵未尽。
      也就是陈述这破釜沉舟的一死,让裴径体会到了什么是令人窒息的温柔,尤其是当他看到那张脸上残存的笑意时,那银铃声、催命咒才堪堪停了。他站住了,但看来总是摇摇欲坠。
      裴径的影子在那抹残阳的施放下,毫不犹豫地投向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无尽、延长、沉默。
      太吵了……陈述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你说什么?”男人狂躁的面容在陈述眼里晃动,渐渐模糊不清。
      陈述的嘴依旧张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男人凑近了去听。两人的身影交织缠绵,一个决意离去,一个竭力抓取、不死不休。
      “已经够了。”陈述的嗓音温和沉静,短短的几个音节依旧因为气息紊乱而颤动不止、碎了满地。男人将两人的身躯拉开,想要去再看一看,却发现这只是一具早没了声息的躯壳,所有一切的临终告别都只能靠他不够纯粹的臆想去补白。
      裴径想看一看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眸,而他从来不清楚怀里的人死在什么时候。

      陈述睁开眼,又是一天好晴,他又、迟疑地扯了扯被角,环视四周光景。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陈述的指间一颤,那股怪异的感觉正缓缓退却。
      大量信息涌入了陈述的脑海。
      原来这个人叫瞿清随,是庆朝时一缕冤魂的转世,曾做过自在肆意的探花郎。他作为古人,初面世事其实也同新生儿无异了,但前世高举入仕的野心不减,他学习知识、了解物理,每时每刻都对今人的伟大成就赞不绝口,汲汲营营。然而仍旧一筹莫展,也许是他的心过于满了,早就装不下什么东西了。他并没有在学术上取得满意的成果。
      瞿清随这辈子身世灼人,背景显赫,也算是无忧无虑地过去了十几年光阴。
      但他终究是个年老的未成年人,前世的记忆时不时便会冒出头来,刺激他不堪重负的心,他有些茫然,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他其实已经不再年轻了,但周围的人却无不关怀他,就好像他真的还只是一个孩子。
      然而孩子总该是不懂什么事的。
      陈述不胜唏嘘。
      他微微蹙起了眉,淡定地审视了一下这副身躯,眼底是难掩的讶异。
      这人居然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他记得原主应该是蓬松的短发,发色还偏浅些,可镜中的人却披了一顺的长发,倒像是瞿清随前世该有的样子,不过陈述本来的头发倒也和这般差不离,长度也不差多少。可能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少年的经历没有很耀眼,但足够曲折。少年考上大学后笑意绽放的模样随着一截脆弱的脖颈高高扬起后的无力垂落而骤然消解……这样一幅画面突然被陈述从记忆中翻找出来。
      也许是原主不爱见光,此时的房间里一片灰暗,合拢的纱帘看起来不够厚实,却也拦住了大片天光,房间里静悄悄的,就和他死前一样。不过这时候他的身上已经没有链子了。
      是啊,他死了。
      他死得早,没能睁眼看看闯来的裴径。
      却在同样凄冷的房间里碰到了缓缓走近的裴则选。
      陈述冰冷的目光在来人脸上停滞,一寸不离。
      “你是说我明天要和你结婚?”
      陈述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是上辈子,那个男人也碍于脸面。从来不往这方面想,只是死锁着他。可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却突然出现在了陈述面前,说明天就要他嫁到家里去,而且是持证上岗那种。
      陈述目光幽幽。
      瞿清随留给他的记忆停留在了半年前。倒也不是陈述见识短浅。就是瞿清随本人来了都得愣一愣,仔细看看才能提上下巴,对应好眼前这人的身份——他就是瞿清随三个月前差点犯病捅死的人。
      对方是情敌。
      对方是瞿家的世交——裴家的大公子。
      而陈述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些疑惑,面容也不自觉松懈下来。
      瞿清随柔和的眉眼渐渐和那天重合,男人面不改色。
      “咔、哒”
      瞿清随睁大了双眼,一脸不解,疏冷的眼神里只有质询。裴径站在陈述面前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法律规定。你需要佩戴它。”
      ……
      那是一个颈环。样式很古朴,陈述搞不懂,不过死前也不是没被裴径锁过。他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反抗裴则选。
      陈述没有说话,他本来就是刚死过一次,一颗心捞也捞不起来,原主又郁郁不乐,想来留给他的也是一副残破的躯壳。
      对视无言。裴则选扫了一眼陈述的脸色,便通知人送陈述去医院。
      陈述看了看自己扎着针的的淡青血管,又用另一只手提了提病床上的被子,好像是有些怅然。
      裴则选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轻轻垂下眼睫,叹了口气,缓缓将针头拔掉,没什么力气的手颤抖着,难免带出了丝丝血珠,在他清瘦的手背上流离。一副身躯轻飘飘地在病床上转了个身,留给那人一个背影。
      裴则选眼底晦涩不明的情绪勾连牵扯。
      他的手指在身侧颤动着,突然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
      “我怎么没发现过,”陈述一抬眼便看到俯身下来的裴则选正看着自己,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探询。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就像一个天然的哑巴。
      裴则选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瞿清随双眼无神地攫取一切的模样,心中疑虑又添了一分。
      他记得那天在酒吧里,瞿清随眼色迷离的乜向他,张口便是:“问夏?姚先生——姚老师,是你吗,老师、姚问夏——是不是你,是呀?”
      裴则选的嗓音低沉,似乎比平日哑了些:“不是。”
      “我姓裴。径自取径,是单名。”他不是裴则选也不是姚问夏。
      瞿清随了然,像是终于肯定了什么。
      陈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翻身,背对着裴径再次躺好。
      他们是陌生的。
      ……
      十年后,裴径仍旧来到这间病房,
      这间病房也依旧空空荡荡,
      他微微倾身俯下,却再不见了那人回避的身影。
      他也是这样开口,眼底多了些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嘴角却是勾着的,似乎是在自嘲:“我怎么没发现过,嗯……”
      楼去人空后,一切都好像没了意义。
      其实连裴径自己都不知道,但终其身不过只是那个人兴起造出的虚影罢了。
      又遑论追忆呢?
      庆朝。
      “老爷,是位公子哥儿。”
      乳母红润的双颊倒映在瞿礼的眼眸中,他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十年的辛酸苦楚,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他瞿子岂夙兴夜寐,虔心求仕不举,屈居在这一方天地中苟延残喘。他冷冷扫了一眼新生儿皱红的脸皮,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窜上喉间:“此子瞿随。”
      这道嗓音在喧嚣而旷寂的深宅中掷地而下,盖过了京中即来的风雨兆言。
      瞿随施了施手,面露诧异,完全睁开的眼睛散发出幽幽寒意。
      一旁的尹衣见状,不作言语,怕扰了公子清净,手中润湿的帕子滴滴答答、浸染着干燥的地面。瞿随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触摸起自己的下唇,倏忽莞尔,眼中多了几分阴郁的失魄颜色,便招了招手。
      尹衣立马供上纸笔。
      男子清瘦明刻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勾在笔杆上,如雨点般娟秀的字迹便洋洋洒洒地洇在纸上。
      “婚时几何?”
      尹衣歪了歪头,一五一十地禀报着:“公子,明日即是。”
      侍从不清不楚地将眼眨了又眨,公子及逾婚期,不知为何,尹衣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一种异于常时的感觉自心中油然:“公子以前也有这样一手好字吗?”
      尹衣未出一言,回过神来查看瞿随写的东西——“早春弥浪,阴阳不许。”
      少爷执笔一顿,复添一句:
      “我自无婚娶之意。委屈难全,不如却休了罢。”
      尹衣睁大了眼睛。一双手纽绞在一处,神色复杂地望向主子,而瞿随低着头,神色晦暗,让他看不明白。
      “公子前些时候死揽过来的婚事怎可说罢便罢。您不记得老爷气急的样子。可还是都应许下来。”
      “只消明日完事,公子怎的自发来搅,不好变卦。”
      瞿随抬眸望他,一对眼眸平静无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不置可否。
      瞿家啊。
      全府独留父子俩,孤孤冷冷,倒也不贫。府中自有万贯家财、华衣锦食,安安稳稳地在这京都缠绵度日。
      半月前。瞿家独子瞿清随下聘野老,全京哗然。好说歹说,凑齐了一门婚事。
      翌日,喧天的锣鼓响彻云霄。
      团团的阴影围了一圈圈,似是要将瞿府吞吃殆尽。
      是夜。月华逸散,树梢的风簌簌作响,径自在天地中翻涌。瞿随敛了眉眼,缓缓顶好盖头,安坐在了床沿不提。
      门板应声而开,一道劲挺的身影闯破了湖面静漪,没有袭人的酒气,更没有错乱的脚步声。
      瞿随动了动眼,没做什么。
      男人默不作声地挑起瞿随的盖头,一双眼眸古井无波,静静地审视着他:“是你非要嫁我?”
      闻北雀见对方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倒是一愣,心上添堵。
      瞿随冲他挑了挑眉。
      “闻家不是高门显贵,也无权无势。我们两家犹可称个门当户对,狐狸配狗。”
      “……”
      闻北雀接着诉及:“瞿大人才贯京都,须是风光无限,而受迫道义,唯一捞到的星点好处——”
      “却被你用来逼婚。”
      新帝任他自由,随他在污浊得要死的池沼中残喘。还应许下一道旨意,作一味辛秘,念一通款曲……
      瞿清随抿了抿唇,放眼直视这位传言中面容枯槁早已垂暮的作乞孤老。一双眼眸晕上了些迷漾的水色,似是觉得好笑,完全掀开了自己头上的红布。
      闻北雀神色一暗,喋喋不休:“早些便闻瞿家孤子是个哑巴。可见这传言也并不都没个虚实。”
      他钳制着瞿随的下颌,同男人对视,另一只手却探进口腔,了然一笑。
      瞿清随淡淡地瞥他一眼,闻北雀的动作不自觉地收敛了些,轻轻挑起了瞿随的下巴。
      “你要知道。我娶的是你。也不是你。”
      闻北雀没了后话。
      “前日之语不作数,事已至此,”瞿清随又扯过一张新纸,却被闻北雀按住了手。
      男人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指间被晕上了墨痕,丝丝缕缕,渗透了这一方天地。
      “又闻瞿子少患癔症,也是名副其实。”
      闻北雀被男人的笑容晃了一眼,虚握的拳头蜷了蜷。
      瞿清随温和的眉眼染上笑意,原本清弱的他在此刻好像焕生了柔蓄的力量。
      男人哑然失笑。
      闻北雀有点不自在。
      只见瞿随很自觉地先他一步,老老实实地侧卧在了婚床深处。
      老老实实地。
      “……”
      闻北雀拧了拧眉。
      早春的风依旧在天地之中肆意驰骋,每时每刻都在为乍起的惊澜蓄力,缠绕在同床共枕,而心思各异的两人心头,挥之不去……
      后方是狼藉的脏污雪地,前方却有明艳灼人的春色。一抹春意将两者隔绝,翻涌的潮水与天共色,包容却又排斥着那轮新生的孤月。
      过了今晚,就身有着际了。
      过了今晚,就无需掣肘了。
      两人相背而侍,一起度过了第一个漫漫长夜。
      那一世,也是这般。
      他们总有一番不合时宜的因缘。
      陈述按了按眉心。明天结婚啊。
      他想起自己和裴径的种种,一时间竟也让思绪停了一瞬空白。
      “睡不着?”
      “……”
      “都是真的。”
      “之后呢?”陈述的嗓音闷闷的,他的手指轻轻将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向外推就着,却根本使不上力。
      而裴径纹丝不动。
      “我不感兴趣。”年轻的陈述扭头望他一眼,无奈地露出一个浅笑,似乎是很有诚意地在解释、并劝说着,却根本挣脱不开男人的怀抱,“你该不好意思的,不可以这样没首尾地亲近别人。”
      裴径闷闷地“嗯”了一声,语气轻轻浅浅:“我是知道。”
      陈述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更紧了些。
      “不好意思。”他面色如常,凑得更近了些。
      “裴径。长久是短暂的。”
      要清醒一些。你本该有无数多个长久的短暂,你可以为一切停留,但不应该放弃改变。
      “平静的长久会让你的生命飞逝。”
      “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会让我更想接近你、了解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陈述耳畔,“改变你——最后占有你。”
      陈述不肯开口了。
      漆黑的病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述迟迟等不到下文,索性也阖了双眼。
      他看不到身后的男人仍旧盯着自己的、那灼灼的目光。
      察觉到怀中人本能的靠近,裴径有一瞬怔然。
      “谢谢你找到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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