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蔽在空,隔着窗子,夕阳也快湮没了,渐渐泻入房间中窄小的一隅,一尊身躯无声无息地停在床铺上,白光一点点攀上他的脸庞,昔日柔和的睫羽如今安然静默,苍白的面色在层层光影的穿梭叠加下,渐渐地、上了些光泽,仿佛那一对灵动的眼眸又要促狭地一弯,现出动人的生息。
裴径抿着唇。
太黑了。不像旧时凭限油灯汲取到的丝丝明晃而又扑朔的温馨,也不像万籁俱寂,无人过问而残存有的一缕孤火。这夜只是黑。既非伸手不见五指,也非黑灯瞎火。它只是黑,黑得让人反而生出一丝迷茫。真的是到了极致,黑夜的尽头、原来是一片空白。周遭一切,声音、气味、亟待卷入的情感,在这时候都变得那样遥不可及,那样不可捉摸,那样难以感知。那样地,一道身影、悄悄伫立在这片无光映射而自成的阴影中,良久无言,将这片虚空般的狭小区域撕裂开一道缝隙。
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过不去这个冬天了。裴径俯身,平静地注视那人的睡颜,一道吻轻轻落下,像叶子,像羽毛,虽一触即分,但有无边思绪与情思早在盘旋。
然而沉睡的爱人并没有像故事里讲的那样,缓缓苏醒,和他共赴余岁。岁月对他来说真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失去猝不及防。
现在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个人了。存活的每年每月,每日每夕,每分每秒,他都难以从被遗弃的失落中解脱。
每一次记忆的抽离,情绪的封绞,都让他几近窒息,刻骨铭心。
没有任何声音。被世界遗弃的角落,被繁华抛却的死寂。失去了昏黄灯光的掩饰,矗立在这里的,不像是一位丧颓的哀挽者,相反,他依旧沉稳自持,矜傲清冷,身形肃厉,完全没有英年丧妻的颓唐形象。静悄悄的餐厅,木桌上方挂着的水晶灯,积灰了。木门后再未被打开过的阳台,也没——再闯进过阳光。
灰蒙蒙的这一切,灰蒙蒙的裴径。独留一份皮相,内里的魂髓早已无处可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