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歌》日野森

186、北南度 四方朔漠烽

　　一望无际的沙海，像只上下露孔的笼屉，下面烤着，上面蒸着……

　　宋序眯了眯眼，官袍已被汗渍浸得紧紧贴着皮肤。
　　他趴在骆驼身上，双眼放空，脸贴着骆驼的脑袋，跟这烈日相比，骆驼毛发的温度甚至都要让人舒服些，他已经晒迷糊了，手指还勾着缰绳，但也没什么力气。

　　就是这么软绵绵地挂着。

　　“柳司珩，你说我为什么非要来受这份罪。”
　　“……我怕是回不去了，你到时候祭我记得多带吃的，别亲自下厨，我一直没好意思说，你做饭真的很难吃……”

　　“朗大人，正使又开始说胡话了。”随从见状不对连忙跑到朗钊耳边说道。

　　朗钊快步赶来，正要把宋序扶起来坐好，宋序却先抬了头，嘴唇苍白干裂、双眼无神，吓得朗钊连忙把水袋中的最后一口水喂给他，安慰说：“师父，再撑两天，你看，今天的沙子显然已经没有昨天白了。”

　　宋序笑不出来，喉结滚了滚。
　　一回头，后面五百甲士、数十辎车，声势之浩大，全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此番趟带使团西出议和，天子几乎给了他最高规格的出使人马，只怨自己无能，没把事情办好，想想实在无颜回京面圣。

　　“到哪了？”
　　宋序没睁眼，只把脸更深地埋进骆驼的长毛里。

　　“到……”朗钊一时半会儿也回答不出来，心想漠川这地儿不全长一个样吗，不过这株梭梭草好像刚才好像见过。

　　“你们快看，有烟，是不是咱们的烽台！”突然，陈佳指着远处高喊。

　　＊＊＊

　　[岁和四年，阡陌凋尽。]
　　[边疆日日战事，朝野党争不断。]
　　——《大亓载记·北南》

　　四年前，司空宸原想着在一年内征讨南桑抗击北元。
　　从他孤月关起兵那日起，他的目标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大亓，司空宸要的，是将其余四国的大好山河也尽皆纳入袖中，是一统天下。
　　为此他精心谋划了很多年。

　　特察司是他这辈子布过最满意的局，也是铸过最锋利的刀。
　　用这把刀，他把想杀的人杀了，想做的事也做了，彻底清干净朝中的蛇鼠，紧接着便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战事里。
　　临川、八宗、户部、商帮，加上内库，压出来的这笔钱完全能够满足亓国五年的军需和粮草，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非人力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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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桑武元亓，东南西北中，五国里，唯有大亓夹在中间，可谓是占尽了地利与人和，中原腹地，土肥路顺、人口早聚、货物易转而商贸集中，老祖宗打下了个好基业。
　　人才方面，前金卫王朝有着最早的官助办学，虽说金卫末期国运下滑，但诗词礼乐、兵法讲义在五国中仍为最杰。

　　然到了司空宸时期，入仕不再看出身，寒门亦可致卿相，就是有一点，亓国不擅武。

　　尽管赵训当年在各地设武学所，但朝中精兵良将还是少，战场不是江湖，不懂得兵法诡道者依旧只是鲁莽匹夫。

　　岁和二年，太子司空静文领兵眼看就要拿下南桑，谁料南桑却很快就与东宁结盟，南线吃紧不说，这两家一抱团，难说哪天会不会把西武也拉进来，这才真真是个劲敌。

　　司空宸也愁，原本预设两年就能打完的战，这一打就是四年。
　　如今国库日渐空虚，士气也愈发衰落，说到底，大亓会走到今天，还是司空宸的锅。

　　百年之前五家就立下盟约：
　　五足各立互不干涉，凡遇一方受侵，四方共援，若有图霸天下者，四方共讨之。

　　司空宸明知不可为而为，非要屡次挑衅北元又想趁火打劫南桑，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四国有意想通过“外联”来分割亓国这块夹在中间的大饼，亓国分不出那么多兵力就只能另找破局之法，为此朝中想出了两个法子分别为“降表藏刀”和“啃边壮腹”。

　　“降表”的意思是，先离间其中一国，让“外联”无法形成，放低姿态假装投下降表，只要其他三家起疑，缺口自开，如此就有机会让五方重新回到各自为安之势。
　　而“啃边”则认为既然已经开战消耗了大量人力财力，不如干脆就把这战打到底，先挑东宁这个“老实人”下手，用东宁的资源养自己的兵，再回身硬吃其余三家。
　　前者认为后者太极端，后者认为前者太窝囊，每日在朝中都要吵上半个钟头才肯罢休。

　　天子也拿不定主意，更何况为首的二人一个是中书令柳司珩，一个是尚书令司空定庄，一个姓柳，一个姓司空，不管偏向谁都会引来闲话，司空宸只能两边都安抚着。

　　既然司空定庄主张谈，可以，那就谈，让鸿胪寺多次出使西武冲折，虽说也没太大效果，反正他们爱出去折腾就去吧，天子就一个要求：
　　少花点钱就行。

　　柳司珩要打，也行，打呗，江谨承被拜征东中郎将，升四品，自募三军东征，除了兵马由朝廷供给，所需军费基本都是柳司珩担着。

　　司空宸近半年来经常借病由不来上朝，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种情况本应让太子回来主持大局，但殿下与南桑交战四年，已经能熟练运用水师，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能代替他的，老二不在京都，老三老四更靠不住，老五……
　　唉，不提也罢。

　　最后只能让六皇子司空止代理朝政。

　　＊＊＊

　　鸡鸣之时，柳司珩才看完《东征兵籍簿》，整理了各军正兵、杂卒和马匹实数，用笔标出了第三次东征的进军路线和尚未攻下的城池。
　　他揉了揉眉头，又是一夜未眠，收拾完桌案侍童便端着铜盆进来。
　　“先生，已经丑时了。”

　　“嗯，放下出去吧。”柳司珩起身用冷水擦了把脸，抬头一看黄历。

　　正月初八，是他的生辰。

　　柳司珩自己是不太重视这个，往年也只是叫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到家里聚聚，而今年祁让在南桑，江谨承在东宁，宋序半年前又带使团去了西武议和，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昨日才收到江谨承的捷报得知他已经顺利拿下了两个城池，可祁让那边一直不见回信，这让他很担忧，根本没心思办什么生辰宴。
　　然如今朝中各方都需要他去协调，为了维持与各方的关系，这酒宴还不得不办，想想就心累。

　　柳司珩换好朝服，将笏板斜插在腰带左侧，戴好佩剑与印囊准备早朝，等到赴瑶光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京都的正月雾气还很大，只能隐约看见几个文武官员的身影。
　　柳司珩一只手扶着剑柄，慢悠悠走着，薄雪上留下了一条脚印。
　　他还在想要不要提益兵两万的事。

　　毕竟谨承在东线已经取得了一些战果，如果现在增兵，一鼓作气就可以锁住东宁、南桑和大亓接壤处的关隘，日后不管把战线往哪边推，大亓都有绝对优势。
　　机事难得，但天子对此积极性不高，每次提及此事，必须都要跟他打太极，最后说一句“容朕再思”便让他退下。

　　柳司珩还在措辞，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二郎。”

　　一听声音原来是唐呈树。

　　柳司珩转身行了个礼，“唐大人。”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唐呈树这些年苍老了许多，鬓角两边全白了，面相倒是比从前愈来愈亲和些，他伸手帮柳司珩拍干净了披风上的雪，语重心长道：“你听说了没有，鸿胪寺的昨夜回来了。”

　　柳司珩皱了皱眉：“宋大人？”

　　“对，不过老夫已经打听清楚，他们这趟议和不太理想，一会儿上了朝你可要好好杀一杀‘降表’那群人的锐气，料他司空定庄这次也不敢说什么。”
　　唐呈树说话间，二人就已经到了殿门外，解剑交于侍剑郎，捧好笏板，脱去斗篷，文武分两道进殿，趋步无声。

　　冯乾半步上前，压着嗓子喊：“陛下身体不适，军国重事悉委监国皇子摄理，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柳司珩和司空定庄并列站着，相看两厌。
　　二人相互“切”了一声后同时扭开头，柳司珩遂出班：“启奏殿下，昨日快马再捷，大将军已歼灭敌军半数主力部队，中郎将领兵水陆并进，卷城二十一座，臣欲乘胜追击消灭其主力军，再按图步步筹之，望陛下恩准。”

　　司空定庄赶紧接话：“柳大人太想当然了吧，这季节断脊战可不好打。”
　　“且不说东宁还有南桑这个盟军，就说我们亓国现在，冰天雪地，粮草储备肯定比不上人家，东线又是人家的主场，眼下正值倒春寒，可想过我方士兵能撑住否？”

　　柳司珩：“南桑现在自顾不暇哪有那么多盟军增援，我军可在现有城池开荒屯田，减少后方压力。”

　　见六殿下听完柳司珩的话明显在做思考之状，司空定庄转头道：“殿下，东宁与南桑皆擅水战，而我们的专业水军目前都跟着太子殿下开拔南线，柳大人此法实在危险。”

　　柳司珩：“等江谨承占下渡口便可立即筑垒，以前度（duo）江为城墙，让南北两岸互为掎角，届时只需派人守好渡口，中郎将便可安心推城，钳口洲乃冲要，是为兵家必争之地，我军应当尽快攻克。”
　　“且眼下中郎将与大将军的部队相距并不远，就算出了什么意外，大将军也能及时增援。”

　　司空止手指在龙椅上敲了敲，犹豫着问：“就是不知卿此番又要多少兵马？”

　　“只需两万兵力。”

　　“这……”司空止看看唐呈树，又看了看唐文，二人皆无动作，显然是站在柳司珩这边，便一咬牙说，“行，两万人可以给，但此计甚险，卿当小心用之。”

　　眼见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司空定庄偷偷回眸对宋序使了个眼色。
　　还没等柳司珩说话，宋序已经趋前行礼：“殿下，东线今近日捷报虽频，然而中郎将三次东征，陆陆续续发兵已近十万，东宁五十四个城池如今却连一半都未取得，不宜再继续往东宁发兵，望殿下三思。”

　　司空止：“哦，宋大人这是还有其他高见？”

　　宋序：“若我们能与西武和南桑结盟，东宁自然会主动归顺，早在我们出兵南桑之前，北元就已经对其他几国虎视眈眈不停试探，故而应先把矛头指向北，只要让北元乖顺，便可再恢复五势相衡。”

　　太尉丘季闻遂出班喝道：“宋大人天真至极，一旦开战怎么可能再回到曾经局面，北元的野心已是人人皆知，西武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只是想静观其变以图渔翁之利，我大亓若不抢先称霸，难不成等着人家来吃？”
　　“小宋大人的父亲如今也在北元征战，为何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季闻公，眼下内库紧张，多地的饥荒和山匪泛滥等问题都还未解决，再这样下去有恐会动摇国本。”宋序转头面相龙椅，“殿下，民心一失，则不可复之。”

　　“劳师之久，这些都在所难免。”柳司珩看向宋序，“我方各路军马都士气高涨，若此时回师，元、桑两国定会复啸，届时不但要花更多的钱，军心民心也会乱，难道就不是养疮遗患？”
　　“再者，宋大人几次提到开拔之资，莫不是忘了你们鸿胪寺这些年往返各国议和也是笔不小的开销，收效甚微，若真能凭三寸不烂之舌打天下，还要那么多将军干嘛。”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边关军情辩到国库收支，宋序常年在外舌战也没向现在这般语塞过。
　　倒不是他偏袒柳司珩，只是的确无法反驳。

　　东征所有军需皆由柳司珩提供，钱的来源除了柳家自己，还有商会、军镇自营以及他那个同门师兄白鹭鸪。
　　就拿江谨承来说，每拿下一座城池就可以实现自给自足，而白鹭鸪这几年不知怎么也做起了生意，想法天马行空前所未有，得知有战事之后，白鹭鸪也给了这个师弟不少援助。
　　反观鸿胪寺，出去一趟的所有花费都得向朝廷伸手，有时一去就是半年，户部每次看到他们都头疼。

　　两班文武屏息，大殿上死一片的寂静，半晌后，司空止轻咳一声，话中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战则恐伤国本，和则恐助敌。”
　　“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容……容孤再想想，待孤先禀明父皇后……再议。”

　　说罢，他起身离座，冯乾高喊了一声：“退朝——”

　　＊＊＊

　　出殿后，百官陆续到剑架处取剑，唐呈树与柳司珩并排而行，闲聊说：“殿下虽言再议，但终究还是给了你两万人马，说明其实还是偏向我们这边的，不如你去问问你老师的想法，或者，直接去找你表姑父？”

　　“先生莫要拿晚辈说笑。”柳司珩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给敷衍过去。

　　真巧了，其实他刚好跟这两个人关系都……一般。

　　“不过话说回来……”唐呈树才开口，就听见长廊那边传出来的叫骂声。

　　“一个个搁那慎战慎战，却不知北元的营帐都已经扎进孤月关了，还慎！没肝胆的东西，莫不是北元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放**的屁，一仗打穷三代的道理你懂不懂？”

　　二人争吵间转眼就看见礼部左侍郎扔出笏板砸到了通议大夫的胸口，通议大夫也不示弱，抬手就和对方撕吧起来，随即进入双方混战，洁白的雪地被踩出了一片乱哄哄的脚印。
　　武官都在旁边看热闹拍手叫好，唐呈树见此情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柳司珩原本想跟上去，却不知谁的牙牌从混战中飞了出来差点砸到正好路过的宋序的额头，被柳司珩及时接住，遂扔到了那位大人手中。

　　宋序扶了扶官帽：“谁干的！眼睛不要可以剜了！”

　　扔东西的那小子急匆匆赶上前说：“师父，误伤，真是误伤，是他们先挑衅在先，就他，他刚刚还骂您来着。”

　　宋序推开单手朗钊瞪向通议大夫：“赵大人，有什么话当本官面说啊，背后议论几个意思？这么见不得人？”

　　赵大人有些心虚，又不敢正面惹宋序，只好眼神向柳司珩求助。

　　柳司珩却只是从容一笑，神色平淡：“朝堂之外私斗成何体统，也不怕被人耻笑，都散了吧。”

　　“这……是下官失态了。”
　　双方就当给柳司珩一个面子，沉默散开。

　　柳司珩想帮宋序拉紧一下斗篷的绑带，可刚抬起手却又默默落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落在了在剑柄上，只道：“雪天路滑，在下车稳，不如在下稍小宋大人一程？”

　　宋序明媚一笑，好像方才在朝堂上的对峙全然没发生过，甜甜地笑起来：“你的人刚刚还骂我来着，不敢劳烦先生。”

　　“宋大人总得给在下一个道歉的机会吧。”

　　朗钊担心地拉了拉宋序的袖子，神色不安，“师父，不能去，万一他们对您不利……”

　　柳司珩忍不住打断了朗钊，抬起胳膊便掀开车帘：“宋大人，请。”

　　“师父！”

　　宋序拍了拍朗钊：“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后顺便告诉陈佳让他尽快整理好奉使录，我还需用它复命。”

　　见师父都这么说了，朗钊只得作罢：“……是，徒儿明白。”

　　眼睁睁看着宋序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