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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林雪和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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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和奉苏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距a市八十公里外的苏城。那时她尚是组织的一名小小文员,和后来一样微不足道,而他是贵门的独子,尚且也未沦落到后来的境地。
老城里有很多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那时她正在其中一个巷子深处的院落里整理联络员转述情报。
那小院子真是雅致极了,据说是组织里某个贵人捐出来的资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院中栽着棵西府棠红,一树粉红的花间挂着一串银质铃铛,待到有风吹来,银铃铛清脆着响个不停。树下落了一张石桌子,桌上摆了副象棋。
那时正是烟雨江南的四月,清冷的风吹落了棠花。天阴沉沉的,不知何时又落了雨,沾衣欲湿的杏花微雨和着棠花瓣一同落下,洋洋洒洒,落在人的肩膀和面庞。
林雪抬手轻拂去桌上花瓣,桌上,一局棋已杀至尾声。她端详着桌上棋局,而联络员正跟她絮絮叨叨着,无非是些当下世道不太平,她一个女孩子要多加小心之类的话语。闲谈间,他落子状似不经意,可那棋却锋芒毕露,而她这边已是节节退败的凋零之色,马上就要溃不成军了。
“对了,小林同志,组织派了新的同志来与你共事。今天嘛,你们两个小年轻先提前认识一下,过不久你们会在公众场合正式见面,免得往后引人怀疑。”
联络员说着,看了眼腕表,无意识的用手叩了叩桌面。“这个时间点,按理说他应该到了啊……哦,来了。”
林雪闻言抬头,向门口望去,但闻一声:
“久等了。”
来人是谁?他持一柄雅致的八角油纸伞,立于江南四月的烟雨里,一身灰蓝色埋金绣的长袍马褂,搭着绣金线挂流苏的藏青色披肩,金丝边框的琉璃墨镜,头发梳成背头,没被帽子压住的部分溜下来三缕两缕,被风稍稍扰动。
他低头,迈过门槛,而后缓缓抬眼,同她对视。那堪称华丽的面容,让人触目不禁凝滞,优美的凤眼间瞳孔清浅,淡淡的瞳色让他看起来又多了一分冰凉,不笑的时候,他像是坐于高堂之上,不理人间尘埃的上位者。只是他看上去过于年轻了,所谓的不怒自威反倒叫一种年轻气盛所代替。
西府棠红粉红的花瓣簌簌落着,雨滴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顺着脸庞滑落,好像眼泪一样。风吹动了树上的银铃铛,这一片喧嚣与寂静中,林雪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跳动着,一声,又一声。
他更像是大户人家留洋归来的少爷,干净又清贵,而非联络员口中的同志。这样精致光彩的人,很难将他和地下工作者联系起来,他那样骨节分明又白皙修长的手应当是拿着筹码端着酒杯,流连与所谓的上层社会,当他的清贵公子哥的。而非和她一样,遮起身份奔走于街头巷尾。
他隔着江南烟雨、棠花迷离与她遥相对视,时间在那时好像一瞬间拥有了实体,蛮不讲理地横在他们之间。
棠花落下了一瓣,又一瓣,而他就那样走向她,一步,又一步。恍惚间,似一位故人一步步向她走来,然后从生死之交,一步步与她走至素昧平生。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一步步淡去,而她面前的,确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张口欲言,目光却被桌上棋局吸引,见林雪举棋欲落的样子,他略微思考,然后轻笑一声。收了伞,走到林雪身边,将一个盒子搁在桌上,抬手执了另外一枚棋子,轻巧落定。
那处境艰难的局势竟瞬息出现了一丝转机,像一缕柔风转变的风向,将生机吹至此处。
联络员一拍手,赞叹了一声“妙!”林雪一愣,旋即也看出了端倪,也不由得暗自称绝。
“来,小林,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刚跟你提到的新同志,奉先生。”联络员心情颇好地一推棋局,同林雪介绍着来人。“届时会给你安排新身份,让你们在外界正式相识,你们现在先互相熟悉一下。”
“你好,我姓奉,单名一个苏字,你叫我奉苏便好。”那人笑得温润如玉,轻轻向她颔首问候,摘了手套,向她伸出了手。
她仓促站起,略显紧张地同他握手,“你好,我是林雪。”
“林雪,好名字,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奉苏笑着打趣道“倒真是个同雪一样清白的好姑娘。”
“奉先生说笑了,今后还望先生多多关照了。”林雪便也回他以浅笑。
“今日清明,我给你们带了些糕点过来。是那条巷子里今日刚出炉的,来,吃吃看。”他坐下,打开那个盒子,将糕点分予二人。
林雪小咬了一口糕点,甜糯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是她不曾吃到过的苏城的细腻味道。她又偏头去看那人。细雨不知何时停了,棠花树上落了一双燕子,风尘仆仆而来,在花间婉转歌唱。她听着他讲述着他一路行来的见闻,从他的故乡苍城的海风,到a市的歌舞升平。说着达官显贵与平民,说着他的痛心和不甘,说着她不曾见过的世界。三言两语,金玉其外,寥落其中。她听着,出声询问或是点头了解。联络员不知何时已出了门,这一方天地,这留予他们二人的世界,与这个动荡又群雄四起的时代一同闪耀着。
她在等一阵风吹过,来把海棠花瓣吹得簌簌落下,来把银铃铛吹得清脆作响,来把她前路的长明灯盏吹至她眼前。
这便是一见如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