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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宴席 灵魂下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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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之前。
无风的下午,是慵懒的。
光线变得温柔又绵长,落在影安圣殿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几根石柱繁复的浮雕在斜照中烙下影子,神圣的静谧。碎怨头顶的皇冠,随着他的脑袋垂下而偏移正中,碰到了处于忙碌中的黎念。
黎念此时搁置杂事,安静地、认真地瞧着一动不动也在捣乱的碎怨。
‘睡着了啊。’黎念眼中倒映着皇冠上细碎的红宝石,宝石的红似乎变得更艳丽了,像酝酿许久的爱意。
他无声地笑着,不知是何原因,他的脸似乎也浮上一层浅浅的绯色。
无风的下午,是忙碌的。
其他宾客各自有事务处理,族长大人将这场宴席的主办理权全交给了烛驷,因此族长大人对此事务一概不问,烛驷忙得差点原地躺倒了。黎念也忙,毕竟他现在也算主理人之一。碎怨也忙,他忙着睡觉。碎怨倒也是主理人之一,不过没有人会指望他能做些什么,就像他父亲一样,只嫌他惹麻烦。
黎念正在奋力地处理一些公务,似乎不容打扰,不过他此刻却心不在焉。时光在这里好像变得很慢,慢到他可以察觉到碎怨每一寸变化,比如动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右眼睫毛,嘴巴微微张开了……
“黎安。”烛驷不知啥时候过来了,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声。
‘嘿,看来这美好的一切被打断了。’黎念厌烦地想。
“……”黎念和烛驷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并没有什么好说的,虚情假意的东西没必要再多讲。
烛驷神色不变:“现在。”
黎念面上装上一抹笑,轻轻地、轻车熟路地抱起了熟睡的碎怨。
烛驷挑眉:‘关系这么好了?’在他眼中,就是他养的两个小恶魔在对方面前装成正人君子,然后关系好得不得了,仿佛相见恨晚。
烛驷转身迈步就走,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等微妙的场景,毕竟再多看一眼他就要爆炸了。
黎念慢慢地跟着烛驷,手上抱着碎怨,他的眼睛就没有看路过,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了。
二人,啊,不对是三人,出了影安圣殿。
阳光温柔地洒在了碎怨的脑袋上。
黎念:‘毛茸茸的…会发光的…’他差点半路上就被碎怨萌死了。但是,说到底,他的影儿怎么会发光啊……!?好可爱!需要顶级过肺,直接嗦成芒果干。
他们到了目的地——碎怨的家,现在该命为黎念和碎怨的家了。
烛驷递给黎念一叠清单册:“看看吧。”
黎念这时还抱着碎怨,他伸手去接清单册时,烛驷无奈道:“给我吧。”
黎念不理他,单手抱着碎怨,另一只手拿清单册。
“我也想抱。”烛驷瘪瘪嘴。
黎念看了一眼烛驷,没说话。
‘那就受着。’黎念内心嘀咕。
烛驷倒也不强求,不过他就想不明白这小恶魔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这样吧……你怀中乖巧无比的弟弟时时刻刻想着怎么让你死得痛苦些。’烛驷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黎念也知道这些,不过就是“死不悔改”。
烛驷耸耸肩,一副不管了的态度。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烛驷掏出两颗糖,丢给黎念:“艾小姐给的。”
黎念心底困惑:‘艾小姐?’他认为艾小姐似乎不会这么做,但现实就是如此。
此时黎念耳边飘来烛驷酸溜溜的话:“我都没有。”
黎念:‘你要什么……’
一段小插曲后,黎念还是有正事要干的。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清单册上的文字,最后目光停留在一段文字上:
“床:两张……”
他坚定地划掉了“两”,改成“一”。
烛驷就这么看着黎念改:“……?”
黎念淡淡地道:“省钱。”
烛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了。
黎念忙完了这出,还有另一出等着他去完成。他回到了影安圣殿里。
放置于桌上的纸张被黎念翻了一张又一张。这样繁忙又枯燥的环境下,黎念的内心终于归于平静,现在他该是理性又明智的。
“嗯……”碎怨在一旁的椅子上翻了个身。随后他无意识地用手拽了拽黎念的衣服。
黎念:“……”他无可奈何地看了调皮的碎怨一眼,没有管这家伙。
可是接下来他就不得不管了,因为碎怨的小爪子乱抓,哪都不放过。
黎念轻轻地摸了摸碎怨的脑袋,安抚地哄着他,没说话。
但这无效,碎怨的小爪子“凶猛”地揪住了黎念的头发。
黎念表示:‘有点疼。’何止是一点……
他很想问碎怨怎么了,但会把碎怨叫醒。黎念在内心摇摇头:‘这并不怎样的好。’
黎念思索半天,决定给碎怨喂点水。
黎念照做了之后,发现自己这个想法简直是明智极了。他注视着碎怨喝水的样子,内心像是被碎怨的小爪子挠了挠,痒痒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碎怨睡觉这期间,烛驷再一次来“拜访”了。
他盯着碎怨,示意黎念把碎怨叫醒。
黎念回答:“待他醒吧……”
烛驷知道黎念不舍得叫醒,便不再多言,只得无奈地道:“成,就看着办。”
碎怨虽是小孩但也需要参加这次宴席。他若是不醒,宴席也开始不了。烛驷就担心他睡过头了,误了时辰。
忆回当下,烛驷看着远处正在卖萌的碎怨:‘总算醒了。’
他又抬头去看影安族圣殿的钟:“五点五十三……那六点开始。”
一直沉浸在黎念宠溺当中的碎怨不知道自己被烛驷当定时闹钟使了。他只晓得自己很可爱,可以在兄长怀里尽情撒娇,从而得到兄长的关爱。碎怨很喜欢干这种“丧失良德”的事。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溜走了,烛驷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安排人摆菜。当第一道菜肴被摆在桌上,碎怨才知道现在已经这么晚了。
碎怨问:“宴席现在开始了吗?”
黎念答:“快了。”
‘快了?’碎怨抬起脑袋看着黎念。
‘这是什么破答案!?’他内心吐槽。
在黎念眼中,碎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跟个撒娇似的,可爱得不行。
宾客们也注意到了此情此景,纷纷入座,只余衣袂窸窣与步履轻响。其中盛浅是个例外,他不知怎么的就凑到了烛驷身边。他玩味地将身体靠着烛驷,道懒洋洋地道: “这菜挺好的啊……哪来的?”此般戏弄仿佛早是熟稔至此。
烛驷淡淡道:“我做的。”
盛浅看起来一副惊讶的样子:“你还会做菜?”但他的语气不好,听起来像在嘲弄烛驷。
盛浅说完又补了一句:“这菜没下毒?”他挑起皱眉,一副恶劣至极的神情。要不是这在大庭广众之下,烛驷早就把盛浅轰走了,附加一顿爱的教育。
然而呢,这只坏透了的烛驷一语惊人:“有。”
盛辞头顶浮现出一个困惑的问号:“……?”明明就一个字,明明他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但是烛驷这么一说,他怎么就不理解了呢!?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啊,兄弟!’
‘你咋还真放毒?!’
盛辞挑眉:“你……”他蹦了一个字出来,就不知该怎么讲了。
烛驷没兴趣听他胡言乱语,便匆匆回应:“那种药,你明白的。”
盛辞撇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总算知道自己被他的好兄弟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要放“那种药”,那也太歹毒了吧!他又转念一想:‘呃……好像也行。’最好放到他的好兄弟的碗里。停停停!他怎么可以这么想!盛辞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有些奇怪了,其实不只是现在,之前也是,一直都是。‘谁叫他长得好看呢,色令智昏!’他愤愤地想着。
碎怨现在内心一直盘绕着这句:‘吃饭,吃饭!吃个……还不如吃兄长呢。’但是他表面装得乖乖的,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个如烛驷所说的“小恶魔”。
复古华丽的窗子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几颗星星爬上天幕,一轮月亮静静凝视着大地。
于是,古老的钟声响起。
六点整,宴席开始。
宴席上的菜肴皆为人类之食,道貌岸然的影安族人们几乎不吃这些。
但是碎怨吃过一点,当然是偷吃的……
今日的主桌上坐着尊贵的主理人们,黎念右侧坐着碎怨,接着是烛驷,还有盛浅和他的一大堆孩子。盛浅是纯厚着脸皮坐上这个不属于他的位置,其实主要原因是他的好兄弟今天太忙了,没时间管他,到了烛驷空闲的时候,小辞就得被轰走了。
烛驷的位置现在空着,他还有事要做。
碎怨没怎么吃菜,他实在吃不下了,显然的他现在这副躯体不支持被灌下这么多食物。那也没辙。但碎怨十分享受这短暂的时光。这时光像他喜欢的童话一般的美好。他此时甚至不敢贪恋这一丝温暖。太奢求,太梦幻。
‘可也是实实在在的……’碎怨抬眼,一双单纯、无参杂任何复杂情绪的眼睛就这么对上兄长的双眼,此般,回应他的是黎念温柔的微笑。碎怨此时被黎念的笑迷住了,眼眸中闪烁着稚嫩的喜悦,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才能表达自己的开心,只得无辜地眨眨眼。
黎念表示:‘抵御眨眼我也做不到啊……’在碎怨不知道的地方,黎念心里偷着乐,人之常情罢了!
盛辞优雅地递给砚兰一小块青菜:“尝尝。”
砚兰沉默:“……”他的确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孩子。
盛浅表露了自己的目的:“下毒没?”
“不知道。”砚兰回答。
“行吧,那你少吃点,”盛浅耸肩,若他不说接下来的话,还真让人以为他是在关心儿子,“我多吃点。”
砚兰:‘咋这么坏!’年仅十三岁的小朋友承受了自己不该承受的。
盛浅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砚兰:“开玩笑的,多吃点。”说完这些他像是有心事地望向远处的一个人,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他碰了谁,他笑了多少次……
他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呢……小辞自己也不清楚。他想像这样的光鲜亮丽,成为人们的中心,但其实也没有那么想。他想拖那人下水,但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做不到。小辞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拿他的小柿子怎么办,他们的关系好像越来越生分了……
盛浅端起高酒杯,放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在他的视野里,他的小柿子和别人谈笑着,白色的衣裳随着酒杯的晃动,似乎染上了点点暗红,接着那人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只在一瞬间,忽而回归平静。
盛浅皱眉:‘啊……看来被发现了。’他不悦地喝下手中杯里的酒。
…………
烛驷忙着处理一些杂事,忽然感觉自己背后凉飕飕的,说夸张一点就是被鬼盯上了一般。
烛驷回头瞥了一眼:‘谁?’谁这么没有礼貌!?
烛驷此刻心中一阵无语。他真的不知道小辞发什么神经,要坏自己的雅兴。
不过烛驷显然没有那么多空余时间供他思考,他还要忙好久呢……不能多说,多说了心里一把泪。
他右手端着一杯暗红的酒,移步到客桌边与宾客敬酒。
“叮。”
酒随之摇晃,晃出诱人的弧度,反射出致命的光泽,映着烛火与人眼的交叠。
“大人……恭喜。”
“……”宾客们垂下它们高傲的头颅。
烛驷微笑以回应,有时与宾客一起喝下自己杯中的酒,有时举杯畅饮……
今夜每一份刻意,每一份虚假,都在循环往复。时间像莫比乌斯环,每一份困苦都在循环,没有终日。
烛驷那张俊美的脸似乎从来没有醉意,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无比的优雅,他的笑容最是真诚。毕竟传闻中君王千杯不醉。
可是,他的心比谁都冷。他不经意扫了一眼宾客们,瞧见了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是位女士,身着白衣,化了精致的妆,垂着她上垂的眼,缓慢地品尝菜肴,但她的周身都散发着“凌厉”的气息。烛驷有些好奇这位女士,但也没有过多了解,只他与她萍水相逢一眼,这缘分也到此结束。权力抗争,像一场专为胜者准备的盛大宴典,总有祭品与亡徒。谁都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跌下那高位。
烛驷继续一切最好的安排。
但那位女士早已注意到他,她怎么会注意不到他呢……她暗地里咬了咬牙,将自己所有的极端情绪都压了下去。女人空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右耳的耳饰。她内心有点不安,手指尖触碰到那歪曲的纹路,心底终于归于平静。她的耳饰十分特殊,由白骨样的位置作为大体支撑,呈现为一个镂空的艺术瓶子。白骨瓶里盛着浅灰色的液体,被她这一摸,它在瓶里反物理学地晃出了绚丽的光彩。
女士咬下盘子中的一小块肉,在嘴里慢慢咀嚼,她似乎已下定决心。
盛浅真像一只鬼一样,一直注视这一切。他心里生出不知名的情愫,极为强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莫名其妙的成了这样,至少现在他没有找到原因。盛浅知道烛驷是“看上”那美丽的小姐了,各种意义上的“看上”。其他宾客可能看不出来,毕竟他们没有那么“聪明”。但按小辞对烛驷的熟悉度,他能猜出来烛驷接下来会做什么。
果然的烛驷去找了那位特殊的女士。他本来是不打算这么做的,这样“死缠烂打”的行为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但烛驷也观察到了女士的“异常”,他走出她的视野后,她看起来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搞得像我会吃了她似的。’烛驷不礼貌地想着。他从她每一个动作间都察觉出一些怪异的地方,似乎能用……“慌张”来形容。
“嘿,美丽的宾客小姐,有幸了解您的名字?”烛驷手里端着酒杯,神不知鬼不觉地这么“瞬移”到了女士的身侧。
“沐谣。”她倒满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来与烛驷敬酒。
烛驷温和地笑笑:“嗯……好名字。”
他压下沐谣盛满高浓度酒的酒杯,自己“赔罪”似的喝了几杯,喝完又悄悄地说着俏皮话:“绅士是不会为难一位高贵且美丽的女士的。”
沐谣扯出几分笑来,什么也没说。烛驷注意到她那化了妖艳妆容下的脸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美丽的脸衬上那朴素的白衣,甚至可以说是温婉又有点阴郁麻木的。这让烛驷觉得,她适合素颜。的确的,沐谣的肤质是极好的,眼里带着少女的清澈,行事作风也青涩。烛驷没有询问沐谣的年龄,这不太礼貌,且她真的看上去不是少女了。
烛驷不认识沐谣,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看来她不适合被拉入权力纷争的深渊里。
烛驷完成估量沐谣的价值了,她甚至连一个低级的牺牲品都作不了,谈什么大业啊……
可是这种客观的评价很快被否定。他微微侧过头,斜着眼看了沐谣最后一眼。沐谣依然低垂着她的头,但此刻她眼神复杂地看着酒杯,那盛满红酒的杯里泛着光泽,连她的眼眸都覆上一层血红的膜。她最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观察的,但是烛驷斟酌于她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愁、恨、怨……那样复杂又痛苦的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能表现出来的。在烛驷看来,沐谣的故事很深,也很奇特。这样的人似乎更适合被他利用。当然烛驷只是给沐谣一个“机会”,他不会强求她做些什么。他觉得,她此时正需要一个“机会”。机会给了,至于抓不抓得住,得看她自己了。
“哎……”烛驷像是在叹气。
盛浅:“……”他感觉自己好像又不对劲了。
‘得了,你看人家理你不?’他暗暗地嘲讽着。
烛驷在宾客看不见的地方掏出毛笔“唰唰唰”地写着些什么。然后又超绝“不经意”地给沐谣塞了一张纸条,干完如此恶劣的事后,拍拍屁股转身潇洒走人了。
一直在视奸的盛浅:‘还有传纸条这事!?’
沐谣悄悄翻开那张纸条:
“美丽的小姐:”
“夜有邀约。”
她匆忙看了一眼,随即立即合上纸条。她心情复杂,她尖锐的手指甲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抓出几道怨恨的血痕来。但这疼痛让沐谣自己更加极端。沐谣此刻什么也不言说。她认为这或许可以是一次“机会”,也是她断头的“歧路”,无论她选择什么,自己都将没有退路了。这就像沐谣她的人生,一直向前,一直,直到走入死亡的地牢,可惜啊,她连回头都会掉入深渊,那是另一种“绝望”。她该做些什么呢……反复思量,反复审问,却只觉得思绪如乱麻。好像她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沐谣觉得自己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好。
‘愿以痛苦,换取一寸……安然。’沐谣在自己心中暗暗地想。
沐谣沉默着,连她睫毛那抹上翘的锋利,都沾了点潮润的谦卑。她单薄的身影落入人群中,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坚韧。她坚信:‘只有以身入局,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沐谣的灵魂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雪,比她心脏溺亡那天的血液还要冷。
“姐姐,你好!”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但她找不到是谁在喊她。
“我在你脚下。”
沐谣:‘啥?!’她低下头,看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小朋友。小朋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光芒落进了眼眸,她相信:那是乱世所剩无几的微光。他笑嘻嘻地把一颗糖把糖递给沐谣:“这个。”
此刻,晴日的暖阳葬下了阴雨的晦涩。沐谣却沉默不语,她很少遇到有孩子对她这么亲切,她不知所措,她内心慌张……
“姐姐可以抱吗……”小孩子单纯地问着,他似乎也懂得了什么,那张白净的小脸微微有点泛红。
沐谣蹲下身,轻轻将孩子环在怀里,虚掩地拥抱了他,这孩子便乖乖地待在了她的怀里。好吧,沐谣自己也知道这很敷衍。但这个善良的孩子并没有这么想,他羞涩地小声说着:“谢谢……姐姐要开心啊。”乖巧的孩子得到了糖果,但他舍不得吃,他很喜欢糖,很喜欢,喜欢……这孩子似乎不懂什么大道理,甚至什么也不知道,但他想把这份甜,分给每一个不开心的人,当然代价是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沐谣拥抱完了这个善良的孩子,她对他实在无法不亲近。一个如此单纯可爱的孩子,是连再冷漠的人都会心软的存在。她放柔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小朋友?”
“碎怨。”某小朋友乖巧地回应。
“嗯,谢谢。”沐谣简短地说道。
‘碎怨……’她内心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此时碎怨小朋友就又开始“卖萌”了:“不客气!”
“哦,再见了!”碎怨和沐谣告别,看来他要去别地玩了。
沐谣站起身,没有回答他。早在她心里就已经没有什么“再见”了,她或许有一天就莫名死掉了,所以她不敢保证会再与碎怨相见,她不敢承诺,她不想让这个满心怀着人世间一切美好的孩子失望。只是相逢即是缘。
碎怨心满意足地在影安族圣殿里走着,但是还是有点“心疼”,他真的不舍得自己的糖果啊!但碎怨还是在善意面前选择了妥协,人之常情罢了。话又说回来,别问他哪里的糖果,问就是这种廉价的东西都不需要他自己“动手”,一大堆人就排着队给他送来了。虽然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了,但比较形象。碎怨的确是善良的、单纯的、可爱的,但他骨子里仍是冰冷的。
碎怨一路小跑到了主桌边,闯入了黎念的怀里。黎念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碎怨的乱糟糟的衣角,温和地问这个调皮的小朋友:“影儿到哪里去了?”
“嗯……我去看晚霞了,”碎怨扬起小脑袋,一双可爱的眼睛盯着黎念,“今天的天是橙红色的呢,可好看了!”
“嗯,的确呢,影儿还要吃吗?”黎念想哄这只吃饭半路就跑了的小朋友好好吃饭。
碎怨答非所问:“那个,兄长,我想喝水。”他才没有心虚呢……那只是技不如人罢了!
黎念:“好。”他似乎早已经堕落在碎怨的一声声“兄长”之中了,无可置疑的,无法自拔的。黎念将碎怨抱起,放在了椅子上,完美地避开了被黎念掰断的筷子残渣。碎怨小朋友毫不知情地、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兄长投喂水给他。
黎念在碎怨到来之前,心情可谓是十分得差。他全程盯着碎怨,因此他什么都知道。但黎念没有拆穿碎怨的谎言,毕竟他恶劣至极的弟弟口中几乎没有什么实话。黎念看到了碎怨和沐谣相处的画面,他不认识这位女士,也不必认识,都是一些不重要的祭品。在黎念眼里,只有碎怨的存在才可以被允许,其他的一些人士,都只能用早死和晚死来区分。但,偏偏,偏偏……碎怨和祭品接触了,黎念面上伪装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沉沉的阴霾。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样特殊的心情,不像是嫉妒,不该是愤怒,不能是怨恨……怎样的形容似乎都不恰当。反正黎念知道那时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但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冷静下来。于是,一些无生命的小物件遭了殃。那也“情有可原”。
碎怨趁黎念不注意间,转动头颅,一双恶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于烛台下的阴影里,一只白色的飞蛾正在织错综复杂的网。他认为从来没有什么飞蛾扑火,只有失败的赌徒。
碎怨“没心没肺”的,他什么都不担心。他知道黎念揭穿了自己拙劣的谎言,但那也没什么。碎怨认为黎念要是这点本事也没有,那这个兄长不要也罢。碎怨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了,这一切都变得无意义的了。他是个怪物,他拥有永恒的寿命,但这个世界一世一世地换,在此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都好像没有了什么意义。碎怨想毁了什么东西,从来都是眨眼间的事,但毁灭什么东西已经让他感觉有点无聊,他不想这么做了。碎怨轻轻地抚摸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算了,活一天是一天吧……’
“影儿,在看什么?”黎念忽然在碎怨耳边说道。
碎怨吓了一跳,身体条件反射地微微震动一下。‘不能被兄长看见啊……’碎怨秉持着这个原则,不着痕迹地将匕首收了起来。
“……什么?”碎怨问。
黎念耐心地回复道:“影儿在看什么呀?”
碎怨伸出右手,指着角落那一小块的地方:“兄长,它长得好丑啊。”
黎念瞅见了那只飞蛾:“……”不敢苟同……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并不表态。
碎怨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兄长,他随便找的一个借口,没想到自己是为难人了。他慵懒地背靠椅背,倾斜着身子,以刁钻的角度向远方望着,他看到了,看到了“贵族”与“奴隶”。
‘啊……’碎怨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些真正有趣的东西。他面不改色,只是心中泛着病态的情愫。
黎念不开心地盯着碎怨:‘咋不理人了……’
“影儿。”他试图唤醒沉浸在思维里的碎怨。
“嗯,兄长。你带我一起去玩好不好?”碎怨提议。这个突然的提议,和碎怨小朋友莫名哭了一样令黎念困扰。
黎念这会儿已经将自己的“初心”忘得个精光:“好。”他答应了。
碎怨再一次被貌美的兄长抱在怀里,他撒娇似地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怀里,藏住了癫狂的大笑,嘿,他真像一个小疯子,只不过他长得可爱。
“兄长!”碎怨开心地笑着。
黎念忽然听到自己怀里的小朋友欢呼雀跃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然后双眼弯弯,嘴角染上了笑意。
黎念正在和这个“乖乖的小朋友”一起玩耍。碎怨玩累了,便又爬上兄长的肩头,将自己的脑袋搁在兄长的肩膀上,然后卖萌。
碎怨眉眼弯弯,翘起嘴角:“呜……兄长~”嗯,对,常规操作罢了。他悄悄收回了自己左手袖子里藏的刀,看来现在用不着了,至少是……现在。
碎怨时时刻刻都想着杀死兄长,杀死这个异样的存在。碎怨想借着黎念放松的时刻,爬上他的肩膀,然后悄悄地用匕首割了他美丽的纤细脖颈。血溅当场,美丽的人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瘫倒在地上……嘿,这听起来也不错。但是碎怨放弃了,他现在并没有怎么做。大概是因为他现在心情很好吧,并且他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善良”的小朋友。
他很开心,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这场盛大的宴席充满了“欢乐”,黎念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弟弟,碎怨可以在兄长怀里尽情地卖萌,宾客们也在这场宴席中沉浸在自己的欢乐里,只不过有一位宾客似乎是有些特别,她现在不在影安族圣殿中,不过今天见过她的一面,烛驷倒是脸上沾了光。
与此同时,一座漆黑宏伟的府邸内。一位高挑的女子端坐在餐桌前,她头戴着宽檐黑帽,一层黑色的薄纱垂落,遮住了她的容颜,只余几缕从帽子里逸出的黑发,发丝柔顺,没有一丝凌乱,是精心梳理过的模样。她抬首,目光穿透浓浓夜色,落向影安族圣殿之上——那座巨大的且黑漆漆的“怪物”。今夜它灯火通明,一派奢靡的景象。而在她的视野里,这座“怪物”周身缠绕着如活物般的黑雾,不祥与厄运围绕着这座殿宇,诅咒着生于深渊的影安族人。墨色轻纱覆面,将她所有的神情彻底藏入阴影里,唯有鬓发柔顺地垂落于她宽阔的肩,每一缕都带着近乎窒息的柔情。轻薄的黑纱掩住了她的神情,无尽的沉默扼住她的咽喉,沉甸甸的回忆压垮了她的身躯,拆乱了她的思绪。
她缓慢转身,仰起头,静静凝望着那尊巍峨的白色神像,此刻她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一位最普通、执念最深沉的信奉者。这尊神像泛着古老的光泽,不知是用何等材料铸成的,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这位“神像”究竟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但这些现在并不重要。神像的边缘悄然染上了如墨点般的污秽,像神谕再次下达了。
“一切皆为神的安排。”她垂下头,轻轻叹息。那声叹息轻得像徐徐上升的白烟,风一吹便消散了,消散得无影无踪。却带着沉重的无奈,她似乎早就已经妥协了注定的一切。
她有一副温柔的嗓音,总会让人忍不住亲近。但无人这么做,她也很少开口说话,只有她能听见自己日日夜夜的祷声。艾小姐啊……她或许曾经也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些都随风散了……她不再奢求什么了。艾小姐沉默着地打开烛驷给的木盒,平静而又麻木的吃下那些温热的菜。这是她参加过宴席的唯一痕迹。她神秘又悲情,这是神明对她的赏与罚。
漆黑的夜里,年老的灵魂融进夜色里,忽然间像是幻作了那个年轻的灵魂,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身负罪恶的人……但那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