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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后这就是你的殿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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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屋里虽然点着炭盆,可空气还是冷到刺骨的。沈清川缩在被子里像只静待捕猎的野猫,右手偷偷伸向枕头下面,悄悄握住一个早就备好的碎瓦片,那是他几天前捡的。
魏予安就睡在旁边,呼吸均匀,睫毛稳定,表示正在深睡且毫无威胁性。沈清川眯着眼睛,盯住魏予安的脖子,只要用碎瓦片抵在那里,不管自己问什么,他都得乖乖回答。
只要自己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
沈清川的手微微一动,有些冷气灌进了被子里二人的空隙,还没等沈清川反应过来,下一秒自己就在魏予安怀里了,只有腰上缠过来的手提示着自己是被拉过来的。
“冷不冷?”魏予安没有睁眼,嘟囔的尾音还带着明显的困意。沈清川睫毛颤了颤,然后他松开了枕头下的手,认命一般叹了口气,额头在魏予安胸口前蹭了蹭,“不冷,再睡会儿吧。”
魏予安的手臂收紧,在沈清川额头上落下的吻宛若习惯。沈清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顺势沉入新的睡意里。
一个时辰后,沈清川揉着没睡醒的眼睛,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鸡蛋汤,字正腔圆地打了个突然袭击“所以,我跟你是私奔到这儿的吗?”
“什么?咳咳咳咳!”刚喝一口汤的魏予安差点被直接呛死在桌前,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抬头就看见沈清川满脸无辜,根本不像刚才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家伙,而这副表情足以让魏予安认命地叹气“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们搬来的时间不长,家里没有任何旧的东西,而且你怎么看都离乡野村夫几个字相差甚远啊。”沈清川吞下一口包子,满足地眯了眯眼,不得不说镇子上卖的包子真是皮薄馅大,他已经吃了两三天了还是吃不腻。
“家里旧东西不多是因为你受伤后,我们陆陆续续搬了三四次家,所以有些东西在搬来搬去的过程中就弄丢了。”魏予安倒是很耐心,听了沈清川的话后就逐条解释着,“还有,我现在主要是在沧州城的衙门里做衙役,确实是不曾下地劳作,所以才和镇子里部分人在感觉上有略微的不同。”
“衙役?”沈清川又念叨了一遍,就着喝汤的动作遮掩自己打量的眼神,“衙役的工钱应该也不高,我每天喝的药积攒下来,一年到头也是不少银子。你就没想过将我……送回自己家?”
“没想过。”魏予安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手也立刻握了过来。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与烛火一左一右映在魏予安的脸上,眉形如箭,眼神明亮,“你我六岁就认识了,十六岁互明心意,二十岁举案齐眉。若不是几年前的意外坠马,你也不用吃现在这些苦。”
“沈清川,你有什么想知道都可以直接问我。唯独不要像现在这样,我受不了你也试探我。”
魏予安的言辞过于真诚,那双眼睛甚至让沈清川觉得自己像个罪人,都怪该死的烛火!
“我,我不是试探…好吧,对不起。”沈清川乖乖低头,像是淋了雨的大狗一样,被魏予安拍了拍头才重新笑起来,“不生我的气了?”
“本来也不是生气。”魏予安摇了摇头,主动给沈清川又盛了点汤,“沧州虽然是五皇子名下的领地,但最近也不能算是太平,你白天不要离开镇子乱跑。”
沈清川应了一声,“你又要走了?”
“是,得去城里出工啊。”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魏予安喝下最后一口汤,又抬手揉乱了沈清川的头发,才像是恢复了心情,“家里银子都在床头柜子的第二层,有什么想吃或者想买的,就让隔壁楚天阔带你去。”
“知道了,药我等会儿喝,你快走吧。”沈清川装作不高兴拍走了魏予安的手,囫囵理理头发。魏予安的外袍是玄色的,下摆还有一些暗纹,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沈清川习惯性地也起身,帮他系上前面的盘扣又理顺了领子,对面前衣冠楚楚的男人满意地翘起唇角。
魏予安笑出声的时候沈清川才后知后觉地回神,猛地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抓着他的衣襟,耳尖瞬间热了起来,“抱歉。”
魏予安的吻轻轻印在唇角,蜻蜓点水,亲昵却不让人觉得冒犯,“不用道歉,但是我现在真的得走了,等晚上回来再跟我这样撒娇吧,清川。”
沈清川晕乎乎地点头,等魏予安出了门都没缓过来,捂着脸缩在被子里一边磕头一边嘀咕着没出息啊没出息啊。过了小半天他才钻出来将已经凉透的药倒进花盆里,全程偷偷摸摸还不忘四处环视,就像是在做什么暗杀的勾当。
等把家里简单收拾好,沈清川才这几天一样换了身衣服,出门找自家大黄狗打发时间,“哦,乖乖,乖乖,太热情了。”
大黄狗的尾巴都要摇断了,沈清川笑着拍拍它的脖子,几天相处下来就只有和狗在一起时沈清川最为放松,“乖孩子,吃吧,给你留的。”
借着给狗喂饭的动作,沈清川往隔壁打量了几眼,楚天阔竟然不在这真是少见。这个邻居与魏予安的关系像是很好,这几天哪怕大多时间都是在床上休息,沈清川还是看到过好几次那二人私下交谈的模样,而且是故意压低了声音的。
正好趁着隔壁眼线不在家,沈清川站起身牵着狗去镇子里就近逛逛。被叫做黄豆的狗在镇子里简直是大家心头好,沈清川也一路被迫和镇子里的人打着招呼,花了点时间才勉强找到一片安静的地方,让他能坐在河边喘口气。
镇子东边卖的馅饼又香又酥脆,一人一狗坐在河边嘴里都咬着一张。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视线,沈清川的精神总算是略微放松下来些,冬日暖阳打在身上,足够舒服的热意让他眯起眼睛。
不需要紧绷的环境让沈清川第一次尝试回忆,将近一周的相处里他也旁敲侧击问过魏予安不少过去的事情。近一年的部分魏予安都会毫无保留地回答,可再往前的事情他就会斟酌挑选,尤其是关于——家庭。
这个认知的出现让沈清川莫名烦躁起来,他闭着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头脑里一片混沌,所有记忆的起始都是自己浑身剧痛从魏予安怀里睁开眼的那天。
“想不起来。”沈清川认命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树干上,自言自语,“怎么家里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是个不会未雨绸缪的人吗?难道之前的我就是个满嘴阿巴阿巴跟在魏予安后面只会点头的家伙吗?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字。”
黄豆吃饱了东西甩着尾巴扑过来,还在晃神的沈清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已经不算是幼年期的爱犬撞了个满怀,下巴和脖子也被舔了好几下,“好了黄豆,你乖点…哈哈…黄豆…”
沈清川揉了揉黄狗的耳朵,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自己太阳穴的猛烈剧痛,“唔!”
那些混沌与黑暗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沈清川捂着脸倒在河边的地上,身子则是不自主地蜷缩起来。
“黄豆、黄豆。”
脑海中的碎片逐渐整合在一起,或许是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沈清川感觉自己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个偏远的镇子反而是很贵气的花苑。
五六岁左右的孩童正与半臂大的幼犬追逐打闹,目测就价值不菲的竹青色外衫沾满了兽爪形状的泥点,可那孩童毫不在意,只是抱着扑过来的幼犬用力揉着它的头,“哈哈,黄豆,好啦,你追到我了。”
幼犬稚嫩地叫了两声,尾巴极速地左右摆动,直到被赶过来的婢女分开才勉强保住了小少爷的衣服。
“怎么闹成这样?”
不怒自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那孩童却并不害怕,脏兮兮地就往来人怀里扑,“爹爹!”
那人衣着贵重,举止威仪,可孩童扑过来的时候却都化成了春风,将他稳稳抱起,跟在后面的小厮像是很心疼那身官服,忍不住开口,“中书令大人,一会儿还要进宫呢。”
“不妨事。”中书令微微侧头,眼神锐利,小厮遂低下头不再言语。那孩子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里满是稚童特有的粘糯感,“爹爹,你要抱我去哪儿啊?”
中书令气场温柔下来,抱着爱子往花苑外走去,“去见一个人。澈儿,记住爹今天跟你说的话,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站在他的身边。”
“谁?为什么?”被唤做澈儿的孩子不满地皱起整张脸,一行人穿过垂花长廊,光斑碎影随着被吹动的叶子轻轻落在二人身上,在排排朱红色廊柱尽头,身着玄色宫服的少年正与旁人低语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虽然年岁尚浅可已颇有风范,“中书令,到府上叨扰了。”
中书令将怀中儿子放下,恭敬地对他行礼,甘愿给予的言辞与礼节并不是对那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而是对他的身份,对他那身潜龙团服。
“中书令多礼了。”他不过是略微一笑,随后扭头看向旁边。满身都是泥点还抓着中书令衣服的孩子一抖,还没来得及往后躲就被推着往前半步,“这是下官的独子,沈澈。”
衣服脏兮兮的孩子本就害怕陌生人,被自己父亲轻轻向前推就有点踉跄,但很快便有一双白皙的手扶住了他,袖口金丝祥云代表着尊贵,沈澈晕乎乎地抬起头,父亲沉稳的声音落在耳边。
“以后,这就是你的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