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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岁暮短景 果然是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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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风里刀。赵怀安深更半夜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灵济宫督主居处,把正拿着修眉刀对镜挤眉弄眼那人吓得跳起来,撞翻了一盆业已含恨半死的文心兰。
起初那人对自己实为假冒一事连连否认。观其嘴皮子之碎,倒像是有心承认了。
“那么你可知风里刀何在呢?”赵怀安惊其行事之诡异,还想与他试探两句。
“死了。”这次风里刀倒是惜字如金。
赵怀安忽然觉得此人十分可鄙,不仅撒谎成性,而且只图富贵,不知自重,算下来恐怕其实比雨化田本人更适合雨化田这个位子。
"你这是何苦。难道你不耻于一辈子更名改姓?难道他的日子比你的好过很多?”
风里刀说这是他的财路,而赵怀安是他的煞星;最近他要倒运——只要踏上财路,就有煞星跟上来,悲喜相随,冷热夹攻,恐怕命不久矣。说罢大叫一声:更衣备轿,于是夺门而出,到贵妃宫里避煞去了。赵怀安无奈,在室内留了字约他改日出来谈话。
第二天常小文就替风里刀递出话来:临近秋冬换季,乍暖还寒,望赵怀安保重身体;皇上和西厂的看门狗都病了,再加上北边流寇骚扰,遣视人选难定,宫里实在走不开。等忙过这几日,就约赵怀安见面,请留个地址。
赵怀安把崇正的地址告知了常小文,趁机追问她究竟为何放着自由日子不过,要进宫扮宫女。常小文恨他多管闲事,只骂他专碍着别人捞钱。
赵怀安无法,回到崇正家落脚,商议接下来的营生。崇正言自己病榻上也日理万机,早听说南京郊区地价有涨势,已经打听到了几处好房子,就等赵怀安去一趟把买卖敲定。一来今年兄弟们有地方过冬;二来明年春闱举子们携家带口的进京,直隶这处房子离京城近,宜腾出来作客栈;三来既然正有达官显贵们在南京郊外盖别墅,在那里开起酒楼来一定风生水起;如果将来挣足了银子,还有幸能把所有生意高价卖出,那就是天遂人愿。总之按此调度,来年必大发横财。
赵怀安听了并不十分信服,但自己在投机倒把之类事上也无甚高见,只得听命。于是立刻就租了下江南的快船,临出门想起一事,问各位豪杰道:“我被朝廷通缉,房契怎么办?”
众人商量说:“正要省了给贪官交这笔税。”于是赵怀安一路奔波,自不必提。
入冬之后,风里刀遣人来崇正家问了一次。那时赵怀安正没了音讯,大概是舟车无定,未及通信。既然已经在路上,那么早晚也该回来了。来人索性在崇正家就地住下,等到了赵怀安,两人一起进京城和风里刀相见。
风里刀把见面地点选在了临近鼓楼的一条窄巷子里。一间酒楼,可谓酒香不怕巷子深,选址有闹中取静之美,然而静中又属它最闹,不很精致的弦歌管乐绕耳不绝。
赵怀安要了茶点找高处僻静处安置下,等待中不禁无聊且好奇,负手四处探看,一楼大堂里一中年妇女正抱着月琴唱些时令小调,看着不像歌女,倒像老板娘或老板的娘,食客提着壶端着盘围了一圈,不停嘴地嘟嘟囔囔叫好,都很捧场。
只听那妇女唱道:
“早起烧得灶火红,黄昏炖得米汤浓。
乌鹊叽喳怪风紧,过冬还得靠烟囱。
今宵劝郎多殷勤,天明送郎下天津。
采买冬货莫迁延,念我早晚盼郎心。
高粱糁子掺猪肝,狗儿倒比猫儿馋。
里外活计独个揽,一天从早忙到晚。
新下栗子香又软,烹茶煮酒碗倒满。
门外浪子喝西风,门里客人洋洋暖。”
一曲唱完,大家鼓掌,下一曲伙计放下锅铲拿起笛子加入进来,场面更加喧闹异常,听得赵怀安眼花缭乱,只得又上楼坐了,看见风里刀让伙计领着磨磨蹭蹭从另一头的楼梯上来。
“风兄弟,难得你还敢露面。有担当,真是言而有信。”
风里刀闻言垮起一张脸。“赵大侠相邀,岂敢不来呢。我不来你还要去找我。我成日在宫里不仅担惊受怕,还忙得寝食俱废的,已经命悬一线了,你再时不时来我面前晃一圈,我怕你不日就把我给吓死了。要知道万一你在那里头教人看见,害的可是我。”
赵怀安没想到风里刀一坐下就滔滔不绝倒起苦水,心中猜想这大概是风里刀这种倒卖嘴皮的贩子犯了职业病,见人先诉苦,才好方便一会儿抬价。只听风里刀继续说道:
“三天一例会,朝夕一朝觐,饶是出宫门有人抬轿,就光厅里院里的腿也要跑断了。贵妃那里更是“春从春游夜专夜”。她老人家年纪不小,逛起花园来精神头活像个骆驼——乍一眼看不出多精神,等你累死了它还能逛。平时不管我有事没事,只管召我去。今天我出来也不清闲,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多少也得顺道给那皇上小儿采风回去。你近来要是见闻了什么乡野淫词艳曲,市井闹鬼造谣之类的东西,先讲给我听听,好让我回去有得交差。”
“公公这差事管得比风里刀还杂。“赵怀安忍不住奚落道,”你多年江湖上倒卖消息的,什么稗官野史没听过,不要问我。不如趁此机会把你肚子里那些货汇总汇总,上乾清宫门口说书也使得。”
赵怀安想起刚进来时听的那曲,又说:
“楼下有人弹月琴唱歌,你去听了,抄了词回去也就是了。”
“我来时也听见了。那合曲调的东西可不敢搜罗。前次提起唱曲的事,贵妃当着皇上的面拿了琵琶就让我学一个,我哪会那个,好不容易推脱了,可不能再有第二次。”
赵怀安借机提醒:“既知扮雨化田破绽难免,应该也知这不是谋生的长久之法。”
原来风里刀本来就没打算装作雨化田在宫里待个长久。原先只想洗劫一番,清点了雨化田的银子跑路;谁知自从赵怀安闹事,雨化田出走,宫里早有诸事积压着急盼厂公来办,一见人回来就密不透风地缠上来;平时雨化田的钱财似乎也不是他亲自在管,几个档头又死在外面,哪门财产托在哪处,一时也点不清,总也走脱不掉。
“这就快了。”风里刀说。“这生意晦气,能得多少算多少吧。这公公的鬼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再耽搁就到了年关,年底那些事我可应付不来。”
但愿风里刀能照他说的顺利消失,可别再捅出篓子,赵怀安想,只要不再生风波,也就只好如此。赵怀安想到自己为了风里刀这事日夜悬心,两次进京,实在消耗;又想起崇正兄的一些谆谆教诲、与风里刀相处数月的耳濡目染,以及南京购房钱款的左右支绌;忽然福至心灵,向风里刀要挟道:“既然我答应不挡你财路,你当有以报我。”
赵怀安本来预想风里刀听了这话定会目瞪口呆,破口大骂,撒泼打滚,死乞白赖。谁知风里刀有备而来似的,把雨化田各个公私账目上存有多少现银,多少钞券,如何挪用,如何支取,带上常小文三人如何分赃,赃款如何交付等问题一一道来;看来是全然习惯于所谓“见者有份”的江湖混子作风。
就这样,崇正预言的大发横财之事提前来到,赵怀安、崇正等人终是拿雨化田的银子还了房产生意和京郊客栈的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