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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我被拉入了一个梦境。
      漆黑一片。耳畔警车鸣笛的声音却持续在响。
      我高声询问,“是谁?”

      没有人回答。
      有的只是一个女声低低的哭泣声。

      “你是谁?”

      女孩抬起头来,我认出来,她是我上高中的时候从持刀的歹徒那里救下来的那个女孩,名叫池曼。

      梦境外,有人在拼命呼喊她“小曼”、“曼曼”。
      从闪现的片段来看,应该是出了车祸。

      我拍了拍她的脸,说:“你不要睡,不要呆在这里,快回去!你的家人在等着你!”

      池曼说:“对不起,时汩姐。我当时很想找你道谢的,我很想。可是我家里拿不出很多的钱,我妈说,你有社会人士和学校的捐款,我们先不急着报答。可是,我之后,却也没能去看你。”
      “还有你的葬礼,我去了,但是没敢走进去。”
      “时汩姐,你能原谅我吗?”

      我摸了摸她的脸,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当时救你,是有我的私心。所以你不需要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真的,你好好活着,替我吃这世界上所有好吃的东西,替我看所有好看的风景,好好活着,我会很开心的。”
      “快点回去吧,啊。别让她们担心。”

      池曼握住我的手,连应了两声,“好。”
      “好。”

      从梦境中醒来后,我问孟婆:“是不是还有两梦?”

      她点了点头。

      我停留在人间的最后七天。之后的月圆之夜,我再不能回到我的故乡。
      整个平原落下丰沛的雨,我在此徘徊很久了。
      我看见萤火虫飞荡的田野,闻到茶的芬芳,月亮如诗中的玉盘。
      我见到一个冬天,村里的人在做红薯淀粉,整个村庄充满了水的润泽。

      渐渐的,我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事物了。
      我对此毫无慌乱。

      一开始,我好怕这世界上,没有一处能证明我的存在的地方。
      所以我用心对待别人,希望或许万分之一,能有人记得我。

      但现在,我每时每刻都在祈祷,沈清还,不要记得我。

      沈清还依旧不能睡在我们曾共眠过的那张床上,而是睡在客房。

      晚上,沈清还点燃一支线香,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我依稀看见她的手摩挲着骨灰盒上的文字:N17YYHASY.
      number17永远会爱时汩。
      是用我送给她的篆刻刀刻出来的。

      她的腕上似乎还戴着那一串冰冷的手串,右手依旧被头绳勒出深刻的印痕。

      她起身,重新在我的遗物里寻找我爱她的证据。

      我高中时的日记只剩下那一本,后来她甚至去问过我母亲,问还有没有我别的本子。
      母亲说都烧了的时候,她的眼里浮现出灰烬一般的神色。

      她的手头,最后只剩下我大学毕业之后的印记:
      夹在我所阅读的书籍里的,用荧光棒和各色的水彩笔写下的——
      17号。
      SQH
      沈清还。

      在我考研的背诵资料里偶现的文字——
      小岛。
      心跳。
      清还。

      以及,我们在一起后,我给她写的便利贴:
      【今日菜单:小炒蘑菇、酱爆肉、木须肉片】

      【穿厚一点!】

      【记得想我。】

      ……

      我剩余的骨灰依旧被她供奉着。

      我用虚无缥缈的爱意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

      凌晨一点十四分,我吹着沈清还的耳朵,提醒她,骨灰的事。

      继上次梦里的最后一面后,我再次让她感知到我的存在。

      沈清还脸上表情忽明忽暗,声线颤抖如狂风中的水面波纹,“时汩,你……在我身边?”

      我吹拂她的耳朵。

      她问:“还有话要跟我说?”

      我吹吹她的右耳。

      “说你最后一面所说的,不是真话?”
      左耳。
      错误。

      “骨灰……?”
      右耳。
      正确

      沈清还紧紧抿起唇,停顿了一会儿,又说:“爱我吹右耳,不爱我吹左耳。”

      我的魂跟在她身上飘,吹左耳。

      “骗子,”她说,“要是不爱我,你根本就不会来。”

      我被说中,低头摩挲着她腕上戴起的陶瓷手串,手串坠得手腕上太沉重了啊。

      在能通过风接触到沈清还的这一刻,我一点一点耐心吹着,企图磨断那根细细的绳。

      但作用微乎其微。

      可也不知道是天助还是什么,竟然真的断了。

      我高兴地拍起手。

      沈清还的脸却忽然之间哭得有些扭曲。

      最开始,我看见她半蹲下身去找,然后是跪下一条腿,最后是全跪在地上。

      快速拾起几颗圆形小珠子,然后是方形的,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心里泛着酸,不住落着泪。
      像电视剧里的那样,一颗,一颗。

      她抬眸,在镜中的眼神带着愤恨,问我:“为什么这样做!?”

      沉重的负担,为什么要一直戴着?
      轻盈的身体,不好吗?

      “问你呢,为什么这样做!!”
      她的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忽然崩溃,瘫倒在地上,说,“我答应你,会把剩余的骨灰洒到海里的。”

      终究还是如我所愿,沈清还动身来到临熙。
      乘船将我剩余的骨灰洒进了一望无际的大海里。
      之后以一种极其利落的态势,搬家,然后把我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挂了出去。

      到故事的最后啦,我要去见一见蓬景。

      我死后第四十六天,问孟婆:“一定要是思念我的人,我才能入她的梦吗?不一定吧,之前那个小男孩,我不也能入他的梦吗?”

      孟婆警觉看着我:“你想干什么?别忘了,三天之后,你那条魂,就归我差使了。”

      我笑着,说:“不需要特别亲近,也不需要别的因素是吧,只需要对方想起我。”

      我来到沈清还的公司,印象之中,她办公室里还有一张我们两个人的合影。
      0114分时,屋外刮起了风,办公室的门和窗户没关紧,天时地利鬼和。
      我先是费力把没关严实的门吹得缝隙更大一些,又循着空间布局的大致轮廓,把书桌上的相框从桌上吹落,里面的照片掉落到地上。
      在风和我的作用下,照片到了走廊里。

      第二天,蓬景上班很早,保洁把照片捡起来时,她正路过,说:“给我吧,我还给她。”

      蓬景看了照片几眼。
      晚上,她开车去把照片还给沈清还。
      沈清还把它压在书下,不再去看。

      我的心跳空了一下。
      笑了笑。

      夜深时,蓬景果然想起了我,我如愿进入到她的梦中。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意外。

      我开口,问:“你喜欢沈清还吗?”

      蓬景点了点头。

      “你会陪在她身边吗?”

      蓬景皱着眉,说:“会。”

      我没有告诉她在恋爱中沈清还喜欢什么。
      她们如果有未来,那也是干干净净的,只属于她们的记忆,容不得我染指。

      我知道,再说更多的话都是多余。

      我摆摆手,笑着说:“再见。平平安安的啊。”

      “再见。谢谢。”

      -

      我在人间的最后一天,还剩最后一梦,我问:我会梦见谁?有谁还记挂着我?

      孟婆笑而不语。

      恍惚之中,我好像被拽回了2015年夏天。
      那是一个极其燥热、烦闷的夏天。

      离高考还有14天时,我做了件非常大胆的事。
      我想变成一只鸟儿,出去看看。

      目的地呢?
      我问自己。

      沈清还。
      我喃喃出这个名字。

      模仿语文老师的字迹给自己批了假条,中午的时候趁人多溜了出去,到火车站买了张去临熙的车票。

      到临熙的那晚,月光明亮,海浪一阵阵拍打着岸边,天色昏暗,渔灯迷蒙。

      我追逐着海潮,朝着海潮归去。
      却又好像被一双手托送回岸边。

      我如梦初醒,问:“她是谁?”

      孟婆答:“未来的你。”

      -

      我残存的最后几个小时。
      我见沈清还出门赴了约。
      她同蓬景一起在那家云影餐厅吃饭。
      蓬景的手覆到了她的手上,拍了拍。

      我心内五味杂陈。
      坦白地讲,我无法想象沈清还和别人在一起。
      我一直都无法想象。
      我很想有一个人能深深记住我,记住我曾活过。但如今这样,不正是我要的结局吗?

      我满意地点了下头。

      沈清还回到家后,我收到了她烧来的信:
      【致时汩:

      你,我还未了解更多、知道更多的你。

      那天晚上接到电话时,我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
      直到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

      医生来取你的角膜时,我完全呆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你的一切。

      你家人的联系方式,你的朋友,你的心愿,你的信仰,你的奉献。

      器官捐献登记的时间是2018年2月4日,那时的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死亡,以什么心理,在生日这天,决定这种方式告别呢?
      或许是灰飞烟灭吗?

      沈长赢说你想葬在临熙,我犹豫了很久。决定遵从二十一岁时的你的心愿。
      后来你又说,你想要骨灰一点不剩,我再次同意了。

      临分别时,你说,我们曾经拥有的,很绚烂。
      我承认,我承认。

      我知道,你也知道,我有我的路。

      惜惜,再见,我去过我想要过的生活了。无论什么样,都不再与你有关,你也无需再干涉,不要再干涉。
      再见。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沈清还,我知道你气我。
      但即使这样,这样的一封书信,会不会,依然有些太简短了一些?

      我颤抖着,强忍着吹拂她右耳的冲动,正式与沈清还告别。
      我的视力已是强弩之末,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苟延残喘的躯体没有了任何的力气,倒在7月底的大雨里。

      沈清还烧完了这一封书信。

      我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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