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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四十八章 永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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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边的黑暗里醒来。萧佑沅伏在身侧,硬硬的头发扎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好像轻轻地飘在水里,滤掉了每一分重量。目光顺着脖子向下看去,平整的白被单上一点褶皱也没有。一点痛感也没有,那座曾经是自己生命全部支撑的山丘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汩汩的泪水从眼角沉默地流下去,从耳际滑过颈窝,又流回到心里。
虽然并非他所想,但他到底还是带走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于是他输得一败涂地,于是她赢得毫无未来。
“乖,把粥喝了,不然怎么有力气再给我生宝宝?”太阳底下绿草如茵,萧佑沅半蹲在轮椅前,将鱼片松茸粥放在嘴边。
林漪铜一身素白的病服,脸上的斑都大致褪尽了,只是面色更白得吓人。“今天是宝宝的预产期,”她看着他笑,“现在成七七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钟立言从窗前掉落花台,破门而入看到的她身下已将地毯染红。尽管八个月的健康胎儿这样流掉十分罕见,尽管他一直鼓励她养好身体会再有,但他们都清楚可能已经错过唯一的机会了。除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可以做的事情其实没有太多。
“复出的第一个通告是什么?”她转移了话题,让他把粥一勺一勺喂到嘴里。
“给宸风新开的楼盘剪彩。”他内心稍微好过一点,也知道她强掩悲痛只是害怕自己更难过。“嗯。那你放心去,微微说要路过香港,我回病房等她来看我。”
“两年做完全国巡回演唱会就回宸风接班?很好。”萧沛看着办公室中间的沙盘模型,语句依然铿锵,鬓角也隐隐有了白发。
萧佑沅笑一笑,“都按您说的做。”
萧沛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赞许和慈爱,“交给你我才可以放心。最近她怎么样?”
“身体还好。”萧沛看得出他情绪跟她一样低落,“打掉亲生骨肉是很残忍,但那个孩子本来就不该留,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影响胎儿的药是在带林漪铜去看产房前几天就一点点放到食物里的。两年之期渐近,从林漪铜打那个秘密号码给钟立言开始,游戏就要结束。无论最后是谁胜谁负,既然已经不需要孩子的母亲,那么这个生命就是多余的。将药交给萧佑沅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那毕竟是与自己的骨血,他可以欺骗了所有人做这一出众叛亲离的戏给她看,却还是骗不了自己。
“钟立言这一两天就会到。你不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留着孩子,你跟这女人永远也扯不清关系。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赔上全家?”
只是会赔上自己和她之间所有的幸福。如果当初是真的为她与全家人决裂开始新的生活,而不是他和父亲计划里的一部分,一切是不是会不同。但他的整个人整个心,向来都是属于萧家,而不是他自己。
空无一人的过道里林漪铜在门外静静地听着,紧攥着的拳头将指甲扣出了血再松开。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女人?”萧沛拨一点沙盘的沙出来把玩,“一天没拿到切实的证据,我心里还是不放不下。人虽然死了,他那个姓季的副手还在,那人跟了他二十年,一定什么都知道,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人那女人也认识,你再想想办法。”
如果可以,他其实一天也不想再见到她。那黑亮的还像是不被任何东西污染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还是那么明亮,明亮到灼伤他。她如此爱他,虽然一直安宁平静,却一路披荆斩棘,与全世界作战,倾尽全力。而他如此负她,也是这样的不遗余力。
林漪铜表情不知道在哭还是笑。静默里身后不知道什么东西响了一声,脚下僵硬地像被冻住,还是麻木地挣扎着走开了。[这里为什么男主要给女主下堕胎药?他一直这么爱她,对她这么坦诚,可是却因为利益要打掉她的孩子似乎就有些牵强,也破坏了读者对男主的喜欢。]
再回到钟立言离开的地方,破碎的玻璃并没有人来补好,那一组水晶灯,只剩了几个在灌进来的海风里苍凉地摇摆。她连拿他留下来的证据去试都不敢,却还是要面对最后的真相。如果你明知道是如此,为什么不肯带我走,而是用你自己来向我证明这一生如此荒谬。从地毯的缝隙里取出那张小小的存储卡,捏在手里有淡粉的血渍,仿佛是自己的孩子和钟立言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办好的签证和机票,请你准时离开香港,离开萧家,离开这里每一个人。”
萧南昕把东西往前一推,这大半年来在宸风呼风唤雨,眉目间已经有了如今萧佑沅的气度,眼神里的那股青涩被一种冷漠的成熟取代。
“萧佑沅让你这么做的?”林漪铜一丝苦笑,那张记忆卡还在自己手里,这么快却要狡兔死,走狗烹。
“当然不是。是我实在不能再容忍你留在萧家,你是大哥的女人,我拿你没有办法,可是我爱你,这也没有办法。爹地说把宸风交给我就给我,说收回给大哥就收回,这都没有关系。但是你,没有办法不介意,我也试过逃离香港不理逃避着一切让自己清醒,但抱歉我真的做不到。”
她有些悲哀,莫名想到了颜景之,同样是不受理智控制的疯狂的嫉妒,将原本的善良无知染得面部不清。“这不像你。”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苏恩和你应该不会忘吧?她也不能放下大哥和你,如果你不这样做,我会和她联手,争取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
萧南昕的笑容里有一丝邪气,“我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你,但这世上又有很多东西是你想要就一定会有的,比如宸风,比如大哥在萧家的地位,比如爹地妈咪对她没有条件的偏爱。”
这前二十年他有太多事情输给萧佑沅,唯有这场演出赢过他。那日林漪铜听到的真相,他在另一扇门外也真真切切地听到。他不忍将真相也告诉她,却也不能让她在这骗局里再深陷下去。宁愿保留她对于这份爱情的幻想,宁愿让他自己在她心里就此是个卑鄙的小人,只要能让她从这地狱去向幸福,那么一切都好。
“你知道大哥先前为你失去了多少,好不容易才东山再起,如果真的爱他,我想你也不想再成为他的障碍。这一路走来,虽然他无知无畏,但不可否认,你始终是他的牵绊。”这最后那一句台词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完,他的脸上竭力保持着笑意,心里却在倒数这与她面对面的分秒。
突然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引她做出最后的决定,她痴痴地笑起来,“成交。”
如常去排练厅接萧佑沅回家。纵然觉得自己潇洒坦脱,站在排练厅的外面,还是想第一时间抱住他,哪怕从此就将走完这令人悲哀的一生。透过窗户,萧佑沅连续练了六小时的舞,连喘气也没有余力,衣服里渗出的汗水在地上斑斑点点,怎么也开不了口。
回家的路上,累极了的他,像往常一样靠在她身边睡着。起伏的呼吸弥漫在脸上,心跳在身侧回响,一下一下。她摸着那脸上硬硬的胡茬,深凹的眉眼和微凉的鼻尖,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到夕阳天涯的深处,到天荒地老的尽头去。
到了家像外往常一样帮他洗澡,萧佑沅看她出院后一切平静,心情也好了很多,从浴缸里舀了水来泼她,“这是我第一场演唱会,你一定要来。”他对她眨下眼睛,“会有很重要的时刻。”
她赶快低下头来不让眼泪流出来被看到,拿花洒乱在他脸上冲一气,“知道啦。啰嗦。”
这是你第一次开演唱会,你等待这一刻,这么久,我怎么忍心让你功败垂成。
终于到了那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已经迟了,萧佑沅半裸着身子,狼吞虎咽地抓桌上的早餐,“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一言不发边看着他吃边帮他拿过衣服来穿,扣每一颗扣子的时间都比一个世纪还长。“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啊。”将衣领哪怕最细小的褶皱都理好,她看着他,“我爱你。”
萧佑沅嘴里塞着大堆的食物,猛灌一口牛奶才没让自己噎住。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这句话,那样认真的眼神,笑起来白白的牙齿,酒窝里盛着的阳光照得他眼前都有点发红。
“我爱你。”她又说了一遍,突然踮起脚来吻住他的唇,轻轻咬了下那还有奶香气的嘴角,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一定是这样的时刻。
只是我们之间,已经覆水难收。
黑暗的舞台再度明亮,萧佑沅站在白色钢琴旁,第三次安可出场。
“在唱这最后一首歌之前,我有一份东西想与你们分享,关于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他停下来,幸福微醺的神情。
“我入行的以来,很多前辈都告诉我,身为一个艺人,感情的事最是不由自己,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又不能伤害粉丝的感情,但这一刻,我不会向你们隐瞒,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一样,所以也想请你们为我做见证。
他收回目光回到大屏幕上,林漪铜安静地坐在家里的落地窗前,逆向生长的阳光在脸庞上晕染出金色美好的光芒。长长的微卷的黑色头发,黑亮透彻得摄人心魄的眼睛,疏淡的令人温暖放松的神情。
他一惊,这VCR的开头就与本来的不同。她的画面一闪即逝,展开来的是张手写的紫色信纸。
“不好意思,阿沅,这跟你之前做的那个VCR,有一点点不同。或许在演唱会上展现这样的结局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我想,此时此刻,会有无数爱你的人跟我一起面对,这样就不会发生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就是你孤单一人。”
“一周前从医院拿到脊髓癌的诊断书,已经到了末期。医生说没有治疗的意义·······我想也是,人生那么短,尤其是在遇到你之后,时间总是像流星般迅速,不要浪费在无谓的地方。”
“从医院出来去接你回家,连我自己都讶异,我那么平静。也许这结局是我早已想到。世间万事都是守恒的,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应该已经用掉了我全部的幸运,总是要到偿还的时候。”
“情深缘浅,虽然遗憾但擦肩而过即是如此,无力回天也是如此。我没有勇气面对最终分离的那一刻,相信你也是。所以我想,生离总是比死别好,就到这里也好。”
镜头里林漪铜的神色还是很平静,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萧佑沅没有任何悲伤震惊的感觉,失去了任何感知的能力,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接受无能。
“其实没有那么难,每天失忆一点,总有一天你将不再会想起。我没有修改剧情,只是提前告知,你全当一次彩排,不要介意我的唐突。”
画面切回来,她对着镜头绽放出一个初见时那样清澈明净得一望无余的笑容,八颗洁白小巧的牙齿像钻石般闪闪发亮,在弧线划过的瞬间,却还是不可抑制地迸发出两行喷涌的眼泪,那样悲戚而无助的汹涌,在阳光下飞溅出刺目的光彩。
“再见,萧佑沅。” 她站起来,在镜头前留下一个淡淡的吻,一滴泪落下来,划破最后的画面。
半夜里将那张DVD换好,她知道他准备良久,也多少掺杂了真心,但其实并不需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我就会把你想要的给你。将那张存储卡放到想好的位置,再回身去看他夜色里安静的睡姿。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明天起,我是你彻底的过客,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从明天起,天涯生死,山长水阔,不复相连。
外界的哗然此时对他来说只是死一样的沉默。他想用这史无前例的盛大的求婚让那些破碎的可以可以修补,让曾经的亏欠得到弥补,那些伤人的背叛和欺骗可以被原谅,却还是已经太迟。
如果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还保持沉默,还向我维持着完好的假象,那为什么当日你不再多留一步,只是你暂停的一小步,就是我向你的九十九步。
“在我拿到所有的证据之后,在我听你的话接手宸风之后,能不能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
“我要和她结婚。”
父亲的手一顿,他不犹豫,“我已经为萧家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只想能为自己做一件事,就这一件。您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这是决定,不是请求。”
其实早已经想好用余生来爱你,我刚刚想用这一生来改写从前,你却再也没有机会听见了。就慢了这一拍,就是一生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