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亭等秋致》幸怀礼

12、渐近线

　　徐致楸将茶杯轻轻转了个圈。瓷杯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婷抬起头：“你在青川创业时，没有家里人帮忙吗？”

　　“没有。”徐致楸摇头，“我是故意选在青川起步的。”

　　“为什么？”

　　“我父亲希望我接手他的生意，按他的方式。宜川现在的徐家是好多好多年前从京城迁过来的，我们说白了其实是一家。”徐致楸笑了笑，“听长辈们说当年出了点事，于是分家了。迁到宜川后两方都有意无意的断联，这才是现在的样子。”

　　“我父亲想让宜川这边争点气，好在这一代孩子多。但我有自己的想法，刚从国外回来那会我是这么想的：在宜川，我永远是‘徐家的女儿’，在青川，我才能是徐致楸。”

　　周婷若有所思。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女人也有这样的困扰。

　　“那你现在回宜川......”

　　“享受了家族的培养，就要做事。”徐致楸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一代必须要走在我们这一代头上的。”

　　窗外，一辆公交车靠站，发出气刹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谁也没注意到这家安静的书店和里面的两个女人。

　　“我有时候会想，”周婷轻声说，“如果我没有生病，现在会在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病情带来的影响。

　　徐致楸没有立即回应，等待着她继续。

　　周婷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这样，能守住这份工作已经不错了。”

　　“这家书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徐致楸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周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在这里，我清楚的知道每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什么意外，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她没说，徐致楸其实打破了她的常规。但她其实喜欢徐致楸来，这个能给她带来新鲜的人。

　　徐致楸点点头，像是理解了这个回答的全部含义。“稳定很好。”她说，“但你不觉得可惜吗？二十三岁，就把自己放在一个地方。”

　　周婷的表情微微僵硬：“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能力选择。”

　　“能力是锻炼出来的，不是与生俱来的。”徐致楸平静地反驳，“我第一笔生意差点赔掉全部积蓄，当时也是整夜睡不着觉。”

　　“那不一样。”周婷的声音低了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令人尴尬。钟表的滴答声填补了空隙，伴随着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徐致楸最终站起身：“我该走了，明天还有个早会。”

　　周婷跟着站起来：“好。”

　　走到门口，徐致楸忽然转身：“你周一休息是吧？下周一有个小型的艺术书展，在城东的展览中心。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让人来接你。”

　　周婷愣住了。

　　“只是提议。”徐致楸补充道，“不用现在回答。”

　　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徐致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婷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走回柜台后。她拿出手机，搜索徐致楸提到的书展信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查找青川市内的活动信息。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常。书店依然客人稀少，周婷每天整理书籍、记账、打扫卫生，按时服药。不同的是，她开始留意青川本地的新闻和活动，偶尔还会在休息时翻阅那些之前她觉得“太过专业”的艺术类书籍。

　　杨胜男周六来时注意到了这一变化。

　　“你开始看画册了？”她指着柜台上一本《当代版画技法》。

　　周婷轻轻合上书：“随便看看。”

　　杨胜男打量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徐致楸又来过了？”

　　“上周来过一次。”

　　“然后呢？”

　　“没什么，就聊了聊。”周婷避重就轻，“她提到城东有个艺术书展。”

　　杨胜男挑眉：“你想去？”

　　“我不知道。”周婷诚实地说，“只是想想。”

　　杨胜男没再追问，转而帮她清点新到的书籍。

　　周日傍晚，周婷正准备关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书店门口。车窗摇下，徐致楸的助理朗有英探出头来。

　　“周小姐，徐总让我给您送这个。”她递出一个素白的信封，“书展的邀请函，明天上午九点开始。”

　　周婷接过信封，有些不知所措：“她怎么...”

　　“徐总明天会到场，如果您决定去，可以联系我。”朗有英递上一张名片，“随时恭候。”

　　车子离开后，周婷站在暮色中，捏着那张质地厚实的邀请函。回到住处，她将邀请函放在书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去过陌生场所了。她早习惯了书店和住处两点一线的生活，任何偏离这条路径的行为都会引发焦虑。

　　但这次，她有些动摇。

　　与此同时，徐致楸正在公司审核新一季的设计稿。朗有英走进办公室，汇报了邀请函已送达的消息。

　　“周小姐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收下了。”

　　徐致楸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设计图上：“明天按原计划去书展。”

　　“您觉得她会来吗？”

　　“不知道。”徐致楸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她的选择。”

　　朗有英犹豫了一下：“徐总，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对这位书店员这么...”

　　“特别关注？”徐致楸接完她的话，放下笔，“有英，你还记得我们刚来青川时，第一个办公室吗？”

　　“记得，那个只有三十平米的小房间。”

　　“那时我常常整夜工作，只有早上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才会和值班的店员说上几句话。”徐致楸望向窗外，“有时候，人在陌生环境里，需要的不是同情或指导，只是一个平常的交流对象。”

　　朗有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明天九点前到公司，我需要先看生产部门的报告。”

　　“好的，徐总。”

　　周一早晨，周婷醒来时比平时更早。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与她平日穿的并无太大区别，但看起来稍微正式一些。

　　八点十分，手里握着手机。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应该待在这个安全的空间里。但内心深处，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最终，在八点二十五分，她拨通了朗有英的电话。

　　“周小姐，三十分钟后到书店接您。”朗有英的声音礼貌道。

　　三十分钟后，朗有英准时到达。去往展览中心的路上，周婷一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阳光下的青川市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书展入口处，徐致楸正在与几位业内人士交谈。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与在书店时的休闲装扮判若两人。看到周婷，她微微点头示意，但没有立即走过来。

　　朗有英轻声对周婷说：“徐总九点半有个简短的发言，之后就有空了。您先随意参观？”

　　周婷点点头，松了口气。

　　展厅内，各式各样的艺术书籍和画册令人目不暇接。周婷起初有些拘谨，但随着慢慢浏览，她逐渐被那些精美的出版物吸引。在书店工作积累的经验让她能够欣赏这些书的装帧设计和内容编排。

　　在一个小众版画书的展位前，她停下脚步，认真翻阅着一本关于日本浮世绘技法的书籍。

　　“这本的印刷很精良，特别是红色部分的还原。”

　　周婷转头，发现徐致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比我们书店那本《浮世绘概论》要好得多，”周婷下意识地比较道，“那本的红色有些偏橙。”

　　徐致楸略显惊讶：“你记得很清楚。”

　　两人并肩在展厅内走着，徐致楸不时停下来与熟人打招呼，但很快又会回到周婷身边。周婷发现，在这个环境中，徐致楸展现出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专业、权威，游刃有余。

　　“徐总对这次书展的规模还满意吗？”

　　“整体不错，但当代艺术部分的比例稍高，传统工艺部分可以再丰富些。”徐致楸直言不讳地评价道。

　　周婷悄悄落后半步，观察着徐致楸与不同人交流的方式。她注意到，徐致楸从不寒暄超过必要的时间，每个观点都直切要点。

　　“怎么了？”徐致楸突然转头问她。

　　周婷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专注了：“只是觉得...你在这里很不一样。”

　　“哦？”

　　“在书店时，你更...放松。”

　　徐致楸思考了一下这个评价：“可能吧。不同场合需要不同的状态。”

　　她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展区，徐致楸放慢脚步：“有看到喜欢的书吗？”

　　周婷指了指刚才那本浮世绘画册：“那本很好。”

　　徐致楸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我十一点还有个会议，”徐致楸看了眼手表，“走的时候让我助理送你回去。”

　　徐致楸的语气不容拒绝，但接着又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

　　周婷点点头：“谢谢。”

　　“下次书店见。”徐致楸说完，便转身走向等候在展厅门口的朗有英。

　　回程路上，周婷一直回想着书展上的见闻。而那天下午，徐致楸主动查阅了关于精神分裂症患者重返社会的相关资料。

　　一周后的周日傍晚，徐致楸再次出现在书店。

　　这次她也没有直接去阅读区，而是走到柜台前：“城西新开了家专业艺术书店，听说有不少进口画册。明天下午我要去那边办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去。”

　　周婷正在整理发票，闻言抬起头：“为什么对我这么关照？”

　　问题直白而突然，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

　　徐致楸没有立即回答，她环顾书店，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回到周婷脸上。

　　“青川对我而言，曾经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一个人在不熟悉的地方，有人愿意平常以待是什么感觉。”

　　“就这样？”周婷追问。

　　徐致楸微微歪头：“你觉得还有什么？”

　　周婷说不清楚。她与徐致楸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她既困惑又不安。

　　徐致楸轻轻敲了敲柜台桌面：“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你对书籍有不错的鉴赏力，而恰好我也对此感兴趣。如此而已。”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周婷稍稍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