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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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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滴滴答答地摆过了午夜。
非央在电脑前晃了晃脑袋,伸手碰碰左手边已经凉了的茶,微微皱了眉,然后起身倒掉。
她身后黑暗的房间被电脑莹莹的光映射出诡异的味道来。
还是少女的时候非央看到喜欢的一个写手的访谈,对方在新加坡跨越着时差和在祖国的朋友每日网络交谈,等对方转去休息时她那边已经天蒙蒙亮,于是略微休整收拾之后便直接开始新的一天。彼时非央很是羡慕这样充满精力的感觉,直到自己效仿着试了试之后整个人仿佛魂魄出窍,方意识到有些东西并不是人人都做得来。文艺也是需要文艺的资本。
而此时非央在更北的国度每每南望,都会充满文艺情怀地想是不是也算是游子在眺望自己的家乡。
眺望少年时期漫长的阳光,以及转身后不知不觉间笑容模糊了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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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做饭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
做好之后没有人陪着一起吃也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文艺腔调。
非央偶尔会穿过夜晚寂静的街道到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去买一些速食品,大多数时候在房间里看书到深夜。几年前她还有力气对司诺说自己会在北方的天空下等她来,只是到现在,也仍旧没有等到。
间歇性地收到司诺寄来的信件,有的时候是潦草的两三张纸,字迹跳出了格子和横线,有的时候是细细地密封了的漂亮信笺,包裹在漂洋过海的快递袋子里,也有时候只是有字或者没有字的明信片,折了一两个角,破损的地方带着尘土和时光的痕迹。
司诺一直都会把名字写得很漂亮,笔划软润得像是烘烤得恰到好处的蛋挞,干干净净得像是个温暖的承诺。
离别的时候承诺得越用力气,拉远了距离的时候就显得越没有信心。
非央发现自己的烹饪技巧在几年之内已经突飞猛进到自己都会惊奇的地步了,膨胀起来的小小的骄傲情绪像是个泡泡,五光十色却在某个瞬间因为某个念头泄气地破碎干净。她没有期待司诺可以飞过来和她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支起火锅热气腾腾地笑着,也没有幻想哪家的田螺姑娘会青睐自己这样一间小得只容一个人的厨房。吃饭的时候时钟滴滴答答默默地走在空气里,声音在空荡荡的墙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细不可见的小坑,慢慢地绵延成细腻的纹路,和掌心连在一起指向家的地方。
非央想自己该找个可以和自己一起吃饭的人,没有对话也好,终究也还是胜过一个人静静地打扫干净一盘慢慢变冷的青菜。
如果时光再久一些,非央想自己就可能会彻底模糊了记忆里的那张脸。
和学心理的司诺不同,非央对于某些东西的执念像是不可逃脱的无药可救。很多时候司诺会嘲笑是文艺的情调作祟,她居高临下的表情和语气里有着并非有意的讽刺味道。和非央相比,司诺平和温柔的性格之下有着更加尖锐而固执的骄傲。
她更像是浮游在水面的天鹅。
即使在交往的时候她们也很少出去约会。大部分时间里司诺忙得不见踪影,而非央也在自己的事务里手忙脚乱。很多时候两个人在难得的假期之前计划了要出游,却会因为各种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临时原因取消掉。这样也好,非央有的时候想,起码离开的时候应该不会太难过。
她笃信若终是离散不如不曾相识的悲剧情怀,只因在情感上纠葛着无法洒脱离去。
刚刚离开故乡的日子里非央矫枉过正地看一切思念题材的文字。司诺遥远地在电话那端嘲笑她自虐倾向,非央不理她,絮絮叨叨地说这边的最差劲的月饼都要好美元一个请她寄过来几个吧,那边司诺仿佛笑起来,气息温润柔软。
最后的时候司诺对非央说,我有点想你了。
非央在这一端微微一顿,抬头看见窗外被树影遮挡住了大半的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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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到最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位,爱情就显得过于单薄苍白和卑微了。
只是这个道理 ,直到最后的时候非央才承认。
有一段时间非央给某个少女杂志写稿子,流畅温暖的小细节和渐渐铺散开来的美好故事,堆砌成属于年少时候的幻想。司诺从未对那些故事置予一字评论,但是篇篇她都看了下来。只是某次一起出去参加一个忙碌得乱七八糟的志愿者活动的时候司诺在短暂休息的瞬间突然转过身来对非央说,我刚才想起来你写过的那个站在人群里依旧可以第一眼看到对方的女孩子。
司诺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写满了平静而甘洌的味道。
我刚刚才突然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非央想,情话其实很多时候都只是简单的句子。
就好比她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很多时候简单的句子在脑子中盘旋很久之后就会变成比日记更加鲜明的情绪,仿佛在一个瞬间就有温暖在身边。
那些时光走在记忆里也有着生命力。
分手之后非央的小说多了淡然的悲剧色调,编辑有时候忙里偷闲来喝咖啡,两个人面对面无话。她很少对非央提出要求,并不是因为非央的文字完美得恰到好处,只是两个人磨合久了就习惯性地彼此妥协,刻意营造卖点交换来宽大的自由度,非央有时候觉得像是在原则边缘尽可能地留有自己的余地,但是更多的时候还是会在面对电脑的时候忘记这些无意义的纠论。
她所在意的事情一直都不像是自己要怎样,而是司诺会怎样看。当这样的原则失效之后,总会有片刻的束手无措。
那些文字深处的根基多了一些不确定的动摇。
有的时候一个人可以改变另外一个人,无视任何祈祷和信仰的力量。
很多时候司诺义正言辞地指责非央的情商低到让人不可置信的地步,换来对方一个毫无威胁力的斜视。两个人为了小细节争执不休,故事里翻来覆去的美好到生活中演绎成渐渐被拉长的无奈。沉静下来的时候司诺觉得非央更像是一个情绪跌宕起伏的小孩子,为不堪一击的信念固执不放,翻箱倒柜不惜一切代价地寻找驳斥的理由和证据。而那些信念本身并不讨巧,好比她执意要为拥抱寻找到一个居于万物之上的理由。
文艺腔调。少女心。或者说是感情用事以及过于重视爱情。有观念上的洁癖。固执己见。理想主义。零零碎碎地叠加起来称为和自己一起生活的女孩子的影像。司诺问自己怎么想,问到最后却只是得到全无一字的空旷。
正如非央一直坚信着最终可以在一起一样,司诺坚信着此刻的这一切都会虚空成分离。
也正如非央固执而无理地要把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堆砌到爱情上一样,司诺一直以来都并无期待。
破碎永远比完美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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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司诺依然保持着每年的生日都给非央寄礼物的习惯。
有的时候是粗糙但是手工色彩浓重的小件物品,有的时候是薄厚不一的一叠信笺,有的时候是非央喜欢的大吉岭红茶,还有一次寄来了一张音乐会的演出门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非央感觉到熟悉而微微陌生的人坐在了身边的座位上。
她们一起吃晚餐,然后在餐厅门口道别。司诺开了私家车远去,非央站在路旁微微仰起头眺望绝尘的背影,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家。
温柔的路灯光像是无限拉伸了回忆的色彩一样。
只是没有绵延无限长的故事。
那时候她依然会忘记答应过要给非央的照片,忘记说过带她去城北的山踏青,忘记承诺过一起去做的事情,忘记应允过每年出现在非央面前。只是忘记得再久远一点,就已经不再需要费心去记得了。
少年时候忐忑和焦躁的心境,彼此争执时候的泪水,或者刻意的无心的伤害等等,也一并连等待回忆的机会都没有,就逐渐地在等待兑现的时光中慢慢风化了。
非央想,自己所爱上的那个人,也必然是一旦离去便不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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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最深情款款的卑微和最无可言述的岁月里。
你。我。以及最后远去的时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