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凡》薛文旧

2、就虫儿道尽当年事，休沐日初见巧儿郎 又是昨晚经

　　又是昨晚经过的园子，四旁的草木郁郁，其间零星的夹杂着些不甚显眼的花，有种自然的凌乱感。 有些枝子上还挂着草编的小笼，隐隐可见里面关着的翠绿的蝈蝈，今日天气凉爽些，这些小家伙便也没有扯着喉咙喊叫了。

　　饶馈郡主领着燕燕走在前面，一路上郡主都在给她讲园子里的故事，见她对笼中的小虫感兴趣，就顺着说起这来：“兄长……就是你爹，他从前最喜欢这些小东西，虫虫蚁蚁的，闲来无事总是捣鼓来捣鼓去，我们还上学堂的时候，他就把大半的月钱用在这上，他朋友又多，一到他生辰全送这个，大冷天的，屋里全是虫叫……”

　　她说着便笑起来，只笑着笑着就变了味道，没那般轻快了：“他走了，我又不喜欢这些，这园子虽有人照料，但那些蝈蝈没人仔细看顾也在那年冬一个接一个的随了他去了，你刚看到的这些，是后来又添的，总归是有些念想。”

　　饶馈郡主不知现在与燕燕讲这些是否合适，但这些燕燕迟早要知道的，毕竟燕燕是兄长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郡主名燕惠，其兄长名燕铮，字金错，是燕家嫡系唯二的孩子，自幼便背负族中期望，故备受疼爱之余也尽得苛责，文也习得，武也习得，后来做了将军，娶了一个账房先生的女儿，姑娘与他青梅竹马，却因门第不能为正，后他战死沙场，燕氏破落，家里的下人几乎走光，那妾室也被族老赶出家门去了，如今饶馈郡主手里兄长那部分的燕家老宅和铺子也不过是借干娘明贤太后的名义才得以留下来

　　后听说那妾室再嫁给一个姓周的，带去的孩子已经有五六岁的样子，饶馈郡主有些怀疑，差人去查，果真是燕家的遗珠，便将这流落在外的侄女接了回来。

　　燕惠带燕燕逛了园子，正准备多说些，便见到有人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四处找您呢。”

　　“他怎么找我？你去告诉老爷，若无急事，我晚饭前回去。”燕惠轻轻拉着燕燕的手，道：“咱们一会儿去做几身衣裳，姑姑虽然为你准备了，但那些全然不够的。”

　　她看着燕燕又笑道：“还要一些钗呀环呀的，咱们娘俩好好挑挑。”

　　燕惠叫铺子里的人来给燕燕做了衣裳又挑了几套首饰，才回了府里

　　此刻正是白日，燕燕透过帘子这才看清了外头的景象，高楼红墙琉璃瓦，还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四处叫卖

　　见她看着出神，燕惠问她：“可是想要？”

　　燕燕有些害羞的摇摇头，但眸子里还是有些希冀

　　燕惠见她这样，只道：“那便先回去吧，还有些人你要去见见呢。明日你寅儿哥哥回来，到时候想要什么叫他给你买。”

　　“嗯。”燕燕点头

　　二人同一众丫鬟婆子入了府，轿子稳稳当当直到一个院子里才停

　　骊肃她娘——祥嬷嬷扶着燕惠，燕惠拉着燕燕下了轿子

　　这院子有个名字在门洞上——闹春

　　院子里的花儿开得正好，娇艳艳的红、娇嫩嫩的黄和翠生生的绿混在一处，不拥挤也不热闹，只是不知为何却少了一点儿生气

　　燕惠道：“往后燕燕便住在这里，衣食用度和寅儿要一样的，粗使的丫鬟婆子便先从我房里拨过几个来。”

　　“燕祥。”她一边看着屋子里的摆设，“明日你叫红婆子来，要几个丫头，要勤快老实的……哎！素额怎么把香炉放墙角，一会儿找几个人把它搬花窗边上去。”

　　燕惠挑了半天，终于是落定了一应陈设，却过了晚饭时间，好在秦蓉早有准备，一早要了醉仙楼的饭菜过来，几人才用了饭

　　饭罢，燕惠去处理事情，留了秦蓉来陪伴燕燕

　　这秦蓉也是云鬓宝钗的美人，她今日穿了嫩黄色的衣裙，上面罩了一件浅粉色的小衫。她字素额，原是自小跟燕惠一同长大的丫头，后来被楚二老爷纳了妾室，与燕惠情谊甚笃，如今一同打理郡主府中事务

　　为明天见老太太和老爷子，秦蓉给她讲了楚家的情况

　　“家里最年长的，便是老爷子和两个老太太，明日见了，只管称呼老太爷、老祖宗。府里公子小姐，最年长的是大房的兰姑娘，比小姐你长十岁，其次便是咱们这边的……赐公子和梨姑娘，再往下便是郡主所出的你楚界哥哥，明日休沐，该是都能见到的。”

　　后又同她讲了一些府里的规矩，便哄她睡了

　　此刻燕惠院里的灯却还亮着

　　燕惠手里翻着账本，算盘珠子在指尖噼里啪啦响

　　楚钦见她许久不说话，不禁出声提醒：“夫人，我这……。”

　　“哼。”燕惠轻声一笑：“老爷上个月便把这个月的银子支使完了，怎么又来同我要，你的俸禄还不够养三个小老婆？”

　　“哎呀！好夫人～素额哪儿用得着我来养着，她每日同你形影不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是那项氏病了一场，要钱治病。”他蹲在燕惠身旁，朝她扬了个笑：“夫人，这府里谁不知道你的仁慈，好郡主，好寰颖，你就可怜可怜那项氏，别让她丢了性命。”

　　楚家这个二老爷看着温柔知礼，饶馈郡主作为他的夫人却是知道他内里是个什么东西

　　花心薄情，偏生做出一副非卿不可的样子，才学有限，不思进取，却又偏生托生成了老丞相如珠似宝的小儿子，靠着父亲的关系娶了锦叹城一等一的贵女，还在朝中做了侍郎

　　可谓是“爱卿卿，情轻轻，薄幸命中经；名庸庸，凭庸庸，青云坐怀拥。”

　　燕惠看着他，思度道：“我自是可以帮她，只是老爷，我治好了她，人便任我处置了，老爷同不同意？”

　　“夫人，这……”

　　“若不同意，老爷便离开吧，我只当不知道这事，以后也别来找我了。”说着，她便要起身

　　楚钦当即按住她的腿，道：“夫人！人自然是可以给夫人处置的，只是还望夫人能给她找个好人家，毕竟这几年她一直很本分，没犯过什么大错。”

　　燕惠睨他一眼：“我还没狠心到那种地步，她在府里几年如何我自然知道，此事老爷不必管了，天晚了，老爷回去休息吧。”她拂开楚钦搭在她腿上的手，往里间走去

　　楚钦见她这样，一双杏眼里满是哀怨，终于是没追上去，轻叹一声离了卧房

　　休沐日，恰逢次日中秋，朝中官员都得了三天假，楚界也难得被允许回家与家人相聚

　　靖封寻送他出宫门：“早些回来。”

　　楚界上了马车，同他招手：“两日后见。”

　　楚界先到楚府去见了老祖宗和老太爷，同三人寒暄一会儿方才离开

　　他原是想先去找母亲，不想先在楚府门口遇到父亲

　　楚钦见了他，就笑道：“小虎子回来了。”

　　“嗯，父亲。”

　　“可是去见你母亲？”

　　“是，寅儿这次离家月余，想来母亲该想我了。”

　　楚钦把胳膊搭到他脖子上：“你小子才走几天，我跟你一起去。”

　　二人到了郡主府，燕惠正与秦蓉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识字

　　秦蓉见了父子俩，起来行了一礼：“老爷，公子。”

　　燕燕见有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一个年长，一个年少

　　年长的那个长了一双杏眼，脾气很好的样子，又穿了身淡绿色的衣裳，腰间丝绦随风飘摆，仪态尽显风流

　　年少的和年长的那个有点像，却生了一双瑞风眼，虽表情淡淡的，但不让人有距离感，他穿着宝蓝色衣衫，束了发，还戴着精致的抹额，他走过来，唤了一声母亲

　　燕燕想着，这应该就是姑姑曾说到的她的儿子楚界

　　燕惠高兴的应了声，便叫他过来坐着，又对燕燕说：“燕燕，这是你楚界哥哥。”

　　“哥哥。”

　　楚界同样也打量着这个小妹妹——舅舅的遗腹子

　　那女孩儿形容尚小，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着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怕是个心思深沉的，在母亲这儿……只希望她们相处能够自在些吧

　　楚界应了，道：“这便是母亲信里提到的舅舅的孩子吧。”又放软语气对燕燕说：“燕燕，以后你住在这里，有什么事就和母亲、就和秦姨讲，哥哥不常在家，若我在家你找我也是一样的。”

　　燕惠示意他坐下，瞧着他笑：“这话还叫差不多，你这次回来，扇儿那边可也要见上一见。”

　　楚界面色微红：“且看安排吧，往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总也不会少……”

　　“哎呦，”秦蓉拿手绢掩了掩唇，与燕惠对视一眼，略带调侃的问他，“寅儿这次回来几天呢？”

　　“后日下午便要走。”

　　燕惠点点头：“好，一会儿回院子好好歇歇，这么多天我们寅儿也累了。说起来……还有三年……等到太子小冠礼就不必再进宫伴读了。太子是个混不吝的，寅儿你可不要同他学坏了。”

　　“寅儿知道了。”楚界表面应了，心里却在龇牙咧嘴，他整天和靖封寻混在一起，自然是也不能做什么“正经事”

　　“对了，后日你二姑来……”

　　“齐显来吗？”楚界有些激动

　　“那我可不知道，不过，你不是说要带燕燕玩吗？”燕惠有意提醒他

　　“哦——自然的。”楚界看向燕燕，“明天晚上哥哥带你看花灯去。”

　　“母亲，还有……我想今天和玉华他们出去玩，行吗？”

　　燕惠听见玉华的名字，自是同意，玉家大小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人靠谱，想事情又周全，楚界跟玉华在一起可比跟靖封寻一起让她放一百个心

　　楚界得了母亲批准，立马展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母亲，我晚点回来。”

　　他约了玉华、孔衿和雅谅出去，四人边逛边聊些有的没的，楚界一路拿着张纸对照着买了许多东西，玉华见楚界那几个小厮实在困难，便叫自己身边的人也帮忙拿些

　　孔衿拿起一个草编的小雀抛着玩：“谁让你买这么多小玩意儿？”

　　楚界挥了挥手里的纸笑：“是我家里来了个小妹妹，母亲让我顺便带些玩的回去。最近大家都忙着中秋宴的事，不太能分神出来。”

　　“哎！小孩子太麻烦了，一想到回去还得哄着孔令我就烦死了。”孔衿有个弟弟，正是淘气的年纪

　　“小孩子嘛，你要不想哄着就送我家，让他跟玉巘玩儿去。”玉华道

　　“那还是算了，玉巘身体不好，我哪儿敢呐。诶？不过……”他一把把楚界搂过去，“你以前不也是个小病秧子吗？那神仙把你治好了后留了什么联系方式没有？”

　　“倒是有的。”楚界想了想道

　　那三人都睁大眼睛

　　“只是她当时和我说，非死生之事不可召唤……”

　　几人一路聊着到了街口，打过招呼就分开了，玉华和楚界住得近，于是又行了一路，玉华便直接叫人帮着把东西送进去了

　　楚界随后让人把东西分下去，都是些小玩意和吃食，剩下一些留给了园子里的丫头小子们

　　燕燕的闹春园得的东西最多，是楚界的大丫头亲自送来的：“小姐，奴婢窈窕，是界公子院子里的，公子让奴婢给您送些玩意儿来。”

　　“那麻烦窈窕姐姐替我向哥哥道谢。”燕燕同燕惠住了两三天，对周围环境熟悉些，说话也没那么害羞了

　　商栀就着新玩具带着她玩了一会儿便被骊肃哄去睡觉：“商栀，天晚了，收拾了带小姐休息吧，明儿还早起呢。”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