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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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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绝今晚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做梦了,梦里,她回到小时候的那个山村。
是盛夏,老屋后面的山上,披上绿色的春装,风一吹,带着花朵和青草的气息就能从山上下来,溜达到不大的小院。
奶奶会把从路边摘的小花,编进清绝的麻花辫里,然后揉揉她的小脑袋,说,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是谁呀?”
画面一转,来到那个县城,生她的地方。
她怯生生地藏在沙发背后,奶奶站在屋子里,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气,“念不念也行?!向军!她叫你爸啊!她管你叫爸啊!”
向军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连抽了三根烟,带着清绝上了户口。
她有了另一个名字,向清绝。
画面变动,一帧一帧的变幻,慢到清绝能看得见每一幅画面,数的清她流下的每一滴泪。
最后一滴泪,掉在了奶奶的病床前,清绝低着头,出神地望着奶奶的那双手,干枯的皮肤上带着留置套管针,她屏蔽了周围的叫嚷声,抚上那双手,
“这个名字怎么不好啦?爷爷起的嘛,向浅洲远渚,亭亭清绝。”
“就叫清绝,向清绝。”
向清绝。
陆温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她对着桌上新鲜出炉的协议书大眼瞪小眼。
这怎么说?
前脚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帮人家找律师,后脚就拿着谅解书过去,啊,你和解吧。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种饭都没吃就砸碗的行为,陆温感觉还真是干不出来。
更何况,姓黄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庭广众之下,在公司里动手动脚的,这种人渣,就应该法办。
偏偏陆谦从中作梗,怎么什么事儿他都要出来插一脚?!
陆温恨恨的想,简直是阴魂不散!
她喝了口咖啡,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手上的工作还没解决,定定神,翻开文件,准备干活。
不远处的手机响起铃声,陆温接了起来,
“温温,”电话那头是她的母亲,温以玫。
“我听徐知聿说了,这件事情确实是你操之过急,你爸爸为了下一轮融资费了不少心,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有这样的新闻出现?”
陆温还没来得及说话,温以玫继续道,“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将错就错吧,陆谦想保下黄经理,我们偏不让他如愿,我把他吃回扣的账目发给你爸爸了,徐知聿已经帮那个女生找好律师,数罪并罚,他这次跑不了了。”
听到这儿,陆温心中紧绷的那根线才松懈一点。
“不过,”温以玫话锋一转,“保密协议还是要签,万一过后她要是在媒体前面乱讲,那可不得了了。”
“嗯,我明白的。”
温以玫满意的赞叹一声,又讲了些其他事情,才挂断电话。
陆温放下手机,拉开抽屉,里面的两份文件安静如初,她抽出其中一份,放进了碎纸机。
清绝是被梦惊醒的。
她起来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低低的喘着气。
额头上的细汗还没擦,清绝拿起水杯,猛喝几口凉水,压下躁动的心悸。
梦的内容,她已记不太清,只是觉得,那一定是个噩梦,既然是噩梦,她不愿回想。
拔下手机上的数据线,点开查看信息,徐知聿给她推了个律师的名片过来,告诉她后续事宜联系这个律师就好,他会处理好一切。
除了这条消息以外,再无其他。
清绝放下手机,想了想,她和陆温还没有加微信,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和徐知聿的聊天框,输入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太妥当。
做了半天思想斗争,还是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整理完毕,时间还早,上午不再有工作,不用一整天都急急忙忙的,松懈的时间总是可贵的,她打开电脑,把节前教授布置的作业搞定大半,转眼一看,才过去两个小时。
窗帘只拉开一半,另一半还依旧掩着。
阳光只松散地落下一半,而那半没拉开的窗帘的阴影却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另一半。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暗了下来,清绝坐在凳子上,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眼神迷茫又空洞,额边被打湿的发丝垂了下来,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抱着小腿,把下巴搁到膝盖上,呆呆的坐在那里。
她讨厌这种无助的感觉,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她都是被护在身后的那一个。
迟到的情绪又凭空出现,那种粘腻感仿佛还粘在她身上,无论洗多少次澡,它都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提醒她,她的无力,她的被动,她的软弱。
为什么?
清绝反复诘问自己,是不是她有能力一点,站的高一点,遇到这样的问题,她就可以直面它,而不是站在最后,等着被人拯救。
像童话故事里那些公主一样,永远都需要被王子拯救。
她不想,她不要,她不需要这样的人出现,只要她足够强大,那么,被留下的,被阴影盖住的那个人,就不会是她。
清绝把那一缕发丝挽在耳后,她站了起来,把余下的窗帘拉开,让阳光占满整个屋子。
日子还是要继续。
假期食堂放假,清绝溜达到街边买了碗炒面。
她随意的套着一件薄卫衣,把帽子扣在脑袋上,提着打包盒打算上楼。
“向清绝。”
不大的声音,足够她听到。
陆温走上前,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很浓重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
“没吃午饭?”
清绝点点头。
“走吧,不吃这个,我带你吃饭。”
清绝捏着塑料袋,后退一步,避开陆温伸过来想拉她胳膊的手。
“不麻烦了,学姐,你找我有事吗?”
落空的距离和她的问题一样客气,又拒人千里。
陆温见状也不再坚持,接下来的谈话需要空间,清绝又不愿意出去,两人只得上车。
陆温把车上的空调温度调低几度,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放在膝上,思虑着怎样开口。
清绝不出声,密闭的空间内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工作声。
“我这次……是代表博言集团来的。”陆温突兀地开口,“此前在公司内发生的一切,我表示歉意。”
她打开文件,递给清绝。
清绝接过来快速的浏览了一遍,明白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抿着唇,拿着炒面的手攥紧,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陆温毫无察觉,她继续说到,“对于黄经理的不当行为,公司决定开除并且永不录用,公安局那边会有专业的律师跟进,你……”
清绝翻到文件的最后,打断她,“你代表公司?”
“……是。”
“小陆总,”清绝声音沉稳,很是冷静,“有笔吗?”
陆温一时反应不来,想象当中的抗拒情绪并没有出现,她在包里找了一根笔,递给清绝。
清绝利落的签下名字,递还给陆温。
“还有其他事情吗,小陆总?”
陆温低着眼,盯着文件看。
清绝不想再呆下去,她的面要凉了,她拉开车门,迈出。
陆温叫住她,“等等。”
清绝支着车门,拿眼神问询她,陆温探过身子,问道,“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清绝立刻反应过来,说不上来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总之,她的忍耐值到达顶峰,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应付这个人。
“你上次不是说手机坏了吗?你电话号码是多少?”
陆温耐心解释着。
“不必。”清绝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小陆总,上次和现在,我都觉得我们没有互通联系方式的必要。”
“不过,谢谢你那天对我的帮助,我很感激。”
说完,清绝关上车门,提着她的面转身上楼。
徒留陆温一人呆在原地。
陆温直回身子,在清绝决绝的背影中,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丝愤怒的情绪。
只不过,她掩饰的太好,而她恰巧没有发觉罢了。
陆温回想着刚才的一幕,人生中少有的被拒绝时刻,竟是这样的体验,现在想来,真是新奇。
她把文件装好,打开瓶盖,又喝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食道,突然想起,上次也是在这里,也是这辆车子,清绝用了一个委婉的借口。
这次,她可没有。
陆温等不及回公司再查,她快速的问徐知聿要了清绝的入职单,打开表格,一寸蓝底正装照映入眼帘。
照片和人相差不大,只是那双眼,却是那样的生动。
陆温看着手机,平息了心里的悸动,冷静下来又觉得索然无味。
她没有再往下翻动,查看她留在上面的联系方式。
陆温关掉手机,闭上眼,轻轻的揉捏着眉心,车里还有清绝午饭的味道。
那些陆温不想要探究的情绪,好像想要冒出苗头,陆温对处理这一类情绪并没有经验,她空白如荒漠的经历也不能提供给她解决的办法。
她青涩的像树上刚结出的果子。
她不能分辨的这些悸动,在此刻,被她认定为友谊,就是那种想要靠近,陪伴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