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带》Remy

4、变人 “给你纸，

　　“夏志平，夏志平！”门外传来两声稚嫩的童声
　　夏志平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而刚才听到父母争吵，又亲眼目睹父亲想要将小猫摔死场景的夏晖开始哇哇大哭，完全没精力理睬这声音来自何处。

　　“去，看看是谁。”夏志平使唤吴采莲。
　　吴采莲面无表情，揽着小夏晖回到卧室，“啪”，落上了门锁。

　　“真他娘的……”夏志平被摔了门，气不过，对着门就是用力的一脚——但他并不敢使出全力。
　　门踢坏了还要买新的。

　　他走到院子里，想要查看刚才那破猫死没死。
　　可院子里居然没看到猫的踪影。

　　躲去哪儿了？

　　“你给我开门！”安蝉蝉揉按着腰，面露痛色地高声喊道。

　　好消息，她又变回了人。

　　“谁啊？”夏志平一脸不耐烦地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安蝉蝉：“我的猫丢了！我来找猫！”
　　不等夏志平让她进去，她直接将他的手推开，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假装在找猫。

　　夏志平有点心虚：“什么猫啊？哪里有猫？”

　　“你不是捡了一只猫么？”借此机会，安蝉蝉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到了夏晖的家。
　　一推开门就是一堵贴着迎客松瓷砖的墙，旁边种着一棵高高的柿子树。院子中间用藤条围起了一块菜田。
　　被吴采莲收拾得井井有条。

　　“哪里有什么猫？”夏志平挥着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小孩儿，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已经那么晚了，你爸妈还等你回家吃饭呢。”

　　小孩儿？我可是已经二十三岁了……安蝉蝉垂眼一看：
　　自己穿着一双水晶凉鞋，估计是有人怕自己会磨脚，边缘处还用布包裹了起来。一条有些宽大的，但已经很旧的短裤，还有一件领口已经松松垮垮的上衣。

　　坏消息，她目前估计才七八岁。

　　安蝉蝉迅速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晚上好，叔叔。我是住在……附近的邻居，我的猫走丢了，养了很多年，感情深厚，我也找了很多天，一直都没找到。今天傍晚的时候，我一路过来，走进了村口的诊所，那里的医生说看到了我的猫，也告诉了我猫被谁领走了，和他们的住址。”

　　夏志平才不管眼前这小毛孩在说什么：“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这里是没有！”

　　安蝉蝉：“你可能不知道有没有，但夏晖一定知道！”

　　她拔高音调：“夏晖，夏晖！”

　　夏晖本来也很担心小猫的状态，听到这声音立马从床上跳起，全然未顾脸上还挂着泪珠。

　　他推开了门，看到了一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女孩子。
　　“那只猫猫是你的吗？”

　　安蝉蝉：“对，是我的。”
　　夏晖一听，望向夏志平，声音发虚：“爸爸……猫猫怎么样了……是不是死掉了……”

　　安蝉蝉立马接话：“你看！这不就说明其实你也知道家里有一只猫么？”
　　昏暗的光线里，夏志平脸色微红，有些心虚，但依然没好气：“你怎么知道我捡的这只猫和你走丢的那只是同一个？”

　　安蝉蝉面对夏晖：“这样，我们同时说出猫咪的花色，这样不就能说明是不是同一只了吗？”
　　夏晖点点头：“嗯。”

　　“3，2，1，”安蝉蝉倒计时结束后，两人异口同声，“纯白。”

　　“叔叔，你看。这就是我走丢的猫。”安蝉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猫肯定是找不到的，但她气不过，又觉得夏志平不应该这么对待吴采莲和夏晖，又觉得他把自己给扔飞实在是可恨，“现在，猫呢？”

　　夏志平不耐烦地说道：“刚才已经跑出去了，你出去找吧。”

　　夏晖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相反，流露出惊喜的表情：“啊？那我跟你一起出去找吧。”
　　“儿子，你回来，该睡觉了。”夏志平叫住他。

　　“哦对了，你的那只猫，受了伤，看病花了多少钱来着……”夏志平拦住夏晖，举起手掌，“花了五百块钱！你先把医药钱给我，我再告诉你猫往哪个方向去了。”

　　夏晖：“爸爸……是两百……”
　　话音刚落，就吃了夏志平的一记眼刀。

　　“两百？五百？到底是多少钱？叔叔，下次你该不会说是八百吧？”
　　“小姑娘，你讲话别这么呛人。医药费两百块钱，精神损失费三百。”

　　安蝉蝉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又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她怎么就又变成人了？自己身上还穿着小时候的衣服？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那今天晚上又该住在哪儿？

　　见安蝉蝉有些犹豫，夏志平：“你不吭声就当于默认了啊。这么晚了，想必你的猫也不会遭遇不测，这附近晚上根本就没人会出现。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我打个电话让你爸妈来接你吧。”

　　“我叫安蝉蝉，住在自然村。”安蝉蝉说道，“我爸妈……”
　　夏志平调侃道：“你人挺机灵的，该不会记不住你家电话号码吧？”

　　关于自己小时候的家……
　　真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遥远到自己就连家是什么样都记忆模糊。
　　——好像家里有很多人，爸妈总是忙来忙去，爷爷奶奶忙着照看自己的兄弟姐妹。
　　唯独忘了她。

　　所以她也忘了这个家。

　　安蝉蝉深吸一口气，报了一串号码。
　　站在一旁的夏晖：“妹妹……”
　　还没说完，就被安蝉蝉打断：“叫我姐姐。”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
　　“我九岁半，你呢，蝉蝉妹妹？”
　　“我……我虽然是八岁，但我心理年龄比较成熟。喊我姐姐。”
　　安蝉蝉心想，夏晖，你也有今天啊。
　　当姐姐，就可以对他呼来喊去了。

　　“好吧，蝉蝉，我帮你去打电话。”夏晖一溜烟地跑走，但刚跑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叫夏晖的？”

　　安蝉蝉：“……”

　　“别人跟你说的吗？”夏晖问。
　　她顺着他的话接着说下去：“对，别人说猫在夏晖家，所以我猜你叫夏晖。”
　　“哦……这样啊……”夏晖思索了一秒钟，拍拍脑袋提醒自己应该要去帮忙打电话，于是接着跑进屋。

　　吴采莲从里屋走出，手里拿着把雨伞和一件衣服，“我刚才看天气预报，今晚可能有雨。也不知道你家离这儿有多远，以防万一，你拿好伞。晚上气温也会低一点，别着凉。”

　　安蝉蝉并不推脱，直接道谢：“谢谢阿姨，您人真好，您人也特别漂亮。”
　　吴采莲笑了笑：“你也漂亮呀。”

　　夏晖在里面扯着嗓子喊道：“蝉——蝉——妹妹！你家电话打不通呀！”

　　——那肯定是打不通的。
　　因为电话号码是她乱说的。

　　安蝉蝉走到一脸认真的夏晖身边，“可能是没人吧，哈哈。”
　　她敷衍地笑了两声。

　　夏晖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电话号码，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少给了一个数字！”
　　“……”安蝉蝉默然两秒，信口胡诌，补了一个上去。

　　夏晖重新拨打。

　　安蝉蝉以为这一次依然打不通，但怎料那一端有人接起了电话，以一种陌生的方言不耐烦地“喂喂喂”了很多遍。
　　夏晖开门见山：“您好，请问您是安蝉蝉的家人吗？”
　　那边很果断：“安蝉蝉是谁？不认识！”
　　“啪”，电话被挂断。

　　夏晖执着地问：“你应该记错了。要不再重新想想，你家号码是多少？”

　　安蝉蝉无奈，心想这个世界又虚幻又真实，她现在根本就分不清。
　　她瞥见夏晖的目光，只好假模假式地在脑内把电话号码重新过了一遍，“怎么会呢？我来打一次。”

　　“给你。”夏晖把电话听筒贴到安蝉蝉耳边。
　　这一次，安蝉蝉无比认真地摁下每一个数字。

　　等待接通的时间无比漫长。
　　终于，那边有人接起。

　　“喂？”那边传来一个老人家的声音。
　　是她的奶奶。

　　长期深埋于心的记忆随着这个声音被连根拔起，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破土而出，扑面而来。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不真实到……安蝉蝉以为奶奶真的在跟自己通话。

　　“……奶奶。”她感觉自己不会念这两个字。

　　“蝉蝉？是蝉蝉吗？”奶奶问道。
　　“嗯……”

　　夏晖趴在一旁，专注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低声说道：“奶奶来你接吗？”
　　安蝉蝉没理他。

　　“唉，蝉蝉啊，你还给我们打电话干什么啊……”奶奶声音沙哑，颤颤巍巍，“你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啦……”

　　安蝉蝉一听，未经大脑控制，眼睛直接冒上一层厚厚的泪花。
　　她突然很想让一直在偷听的夏晖离得远一点。

　　“以后就不要再打电话来了，”电话那端的老人狠下了心，“我们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蝉蝉，就这么样吧。以后……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

　　电话被挂断。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觉得大脑现在非常理智清醒，可……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在哭？

　　泪眼婆娑间，她看见夏晖转过了身，同时朝后伸出了一只手。

　　“你干什么？”安蝉蝉问。
　　“给你纸，我不看你。”夏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