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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谁曾经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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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大幕轻启,天地洞开。励樱看不清台下的人海,只有满眼的灯光。她身披白大褂,提着药箱,唱着“李瑛”的故事。
李瑛是一名外科医生,在一次军事行动中被派遣与军队合作。胆小谨慎的她在行动中重塑了自己。尽管极其爱惜生命,每次动刀都忍不住颤栗,她还是愿意挺身而出,成全大义。最后她牺牲在了炮火中。她牺牲后,人们从她的遗物里找出一封信,那是写给一个她暗恋十年的人。这是她的遗愿。
励樱自认没有主角这样博大的胸襟,因此每次排练总是无法全情投入。当她顶着“李瑛”的姓名时,她有严重的分裂感,“李瑛”是别人,是一个角色,与她无关。她只不过借用了别人的身份,才得以沐浴在光源下。
前半场她表演得中规中矩,歌声嘹亮,动作自然,一举一动都水到渠成,然而少了人物的灵魂,最内在的情感。她也无暇注意台下观众的反应,灯光将舞台和观众席隔断了。
中场休息时,戏剧指导找到她,略带失望地表示她没有演出预想的效果。
“励樱,我看不出你对这个角色的爱。”
“对不起老师,我实在不知该怎么移情。”
老师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说道:“你把属于你自己的,最深的感情,唱出来。”
“最深的感情……”她呆呆地复述。
“下半场你要牺牲,还要唱表白信里的内容,家国大义,生命热忱,还有爱情,这都是藏在心底的最深、最浓烈的感情。看来你真的不太了解什么是爱啊。”
送走了老师,励樱低头看了眼手机,有几条微信消息,是郁子潇发来的。前几条夸赞她唱得好,而最后一条有一些责怪的意思:“美中不足的是,你又在躲我。”
她走到了台侧,深吸一口气,闭眼。她听到台下的喧腾,像潮水涨了又落,生生不息。
突然,全场暗了下来,四周一片静谧。
她和演员们一起走向舞台,远处有炮火声响起,随即是“军人”和“医生”们正义凛然的合唱。
炮火声伴随着鼓声、吉他声此起彼伏,合唱戛然而止,变成了稀疏又凄美的重唱。
等到最后一位演员倒地退场,大提琴悠悠低鸣,舞台中央只剩下她一人。
她有些恍惚,落在她身上的光束逐渐暗淡,她不知身在何处,也忘了自己是谁。
旋律上行,陡峭而悲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她换了气,唱道:
“听那炮火声回荡在大地,
死神他从来都这般无情。
原来我也离时间这么近,
近到生命纹理都能看清。
没有什么是留下的痕迹,
一如来时那样干干净净。
就让我随风归去好尽兴,
其实我知道我已很幸运。”
光束又暗了几分,大提琴却转入一个昂扬的大调。高昂的小提琴加入,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心里的那些无可名状的东西,打破了经年的沉疴,斩断了密密层层缠绕着的丝线,汹涌而出。
她忽然很想问这个逐渐和光一同消失的身影,想抓住她,不让她走掉。
谁曾经是你,你又曾经是谁?
你是医生,歌者,还是一个普通的角色?
你是哑巴,“自闭症患者”,还是“那个内向的孩子”?
你是李瑛,还是励樱,亦或是别人?
汹涌而出的声音回答她:你是你自己,仅此而已。
心潮涌动,潸然泪下。光束在这一刻止息。她唱出最后一句,像是温柔的叹息。
“来到这世界,已是我最大的幸运。”
心脏仿佛骤停,直到整个舞台灯光重新亮起。一棵樱花树不知何时移到了她身后,纷纷扬扬的樱花落下,春风扬起满天乱琼碎玉。
这是“李瑛”所在的墓园里的一棵树。她站起身,白大褂已褪去,她穿一袭白衣扮作“亡灵”,移步到树下,开始吟唱。树旁有人拿着一封信。
“直到如今才提起,请你不要生气。
樱花会捎来消息,永远等你回信。
我热爱这个世界,也同样爱着你。”
舞台上的花瓣仍飘飘洒洒,泪眼朦胧间,励樱看到花瓣发着光,盘旋而上,变成了一只只灵动翩跹的蝴蝶。
无人尽日飞花雪。有路平生始化蝶。
她无意间往台下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郁子潇,又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两人相视而笑。她看到他走了过来,舞台消失了,树旁是一条小河,绵长的情意缓缓流淌。
6
那是大四下学期的一个同样馥郁的春日,励樱刚答辩完毕业论文,独自来到河边散心,脑子里盘算着攒钱沪漂的事。
河边有樱花树,所以她常来走。她认为只有看到满树粉白的花,才是实实在在地走着。
正思量着,她注意到河对岸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郁子潇。他穿着白大褂,背靠着河岸,旁边站着一个同样身披白大褂的女孩,她神情凝重,似乎正在和郁子潇争执什么。突然,女孩脱下白大褂,愠怒地往旁边长凳上一扔,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低头抹泪。
郁子潇仍背对河岸一动不动,励樱凝视他许久,从他微曲的后背中看出了几分罕见的落寞。她不由自主地走上桥,跨过河岸,来到他身边。
“怎么了?相亲失败了?”她笑着打趣道,“没有关系,林月溪一直对你很有好感,你只要再多积累积累经验就可以……”
郁子潇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制止了她满口胡言:“谁说我是来相亲的?你也就知道旁观。”
励樱收起了玩笑的意味,拨开他的手,问道:“你心情不好?她让你难过了?”
“是我拒绝了她。昨天我们因为专业上的问题吵了一架,今天还是没能说到一起,所以就这样了。”
励樱奇怪地重复道:“你拒绝了她?”
“是,理念不同。”
“可是,再怎么理念不同,你们也是同专业的,总归是可以磨合磨合的嘛。”
郁子潇叹一口气,望向头顶的樱花树,说道:“可能是我太固执了吧,但是我还是不想改变自己的想法。就算将来失败了,我也不会放弃的。”
“原来,你也会害怕失败?”
郁子潇不解地看着她:“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完人是吗?连害怕都不会?”
她一脸天真地说:“是啊,在我心中,你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缺,所有最美好的词汇加在你身上都不嫌多。”
郁子潇苦笑着摇摇头,自问自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走上外科医生这条路吗?可以归结为两个原因。一个正是害怕。我从小就失去了父亲,一路上仍旧在不断地失去,每失去一次,心里的恐惧就累积一分。是这些恐惧推我上路,使我必须往前走,不能退缩。”
“那另一个呢?”
郁子潇脸上苦涩的神情少了几分,他的嘴角上扬,目光温柔而专注。
“另一个,大概就是因为爱吧。哪怕失去与失败千百次,心里仍然存留着一点爱,或者说,是贪恋。正是如此才会害怕,也正是如此才不愿放弃。”
爱让恐惧生长,也让希望发芽。理想主义的光芒被尘世的话语磨得晦暗,世界极力打碎一切来还原真相。可总有人,一边受着“真相”的规训,还要一边坚持着相信,追赶光亮。
这些人,我们通常称之为“傻瓜”。
励樱被他说动了,正欲离开时,只听郁子潇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是我不知道,有些事情还会不会得到回音,还要不要坚持下去。”
“什么事?”她顿住。
“刚才我拒绝了林月溪,一方面是因为理念不同。”郁子潇靠近她,异常冷静地握住了她的手,“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这双因无数次离家出走未遂被狠狠拽回来的手,无数次因惩罚自己而受伤害的手,如今被小心握住,寒凉的手心有了温度。
“啥?”她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挣开手,心早已跳到了嗓子眼。
“不要装了,我暗示过很多次,你应该不会不知道。”
风卷起大片白花,郁子潇捧起其中一朵偏粉的星形花朵,把手伸到她眼前,问道:“好看吗?”
她僵硬地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郁子潇把花朵别到了她的发缝里。
“你会喜欢吗?”
耳边似有烟花炸响,她记得自己慌张地说了一句“不会”,还补充了几句你这么好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之类的话,然后逃窜了。
那天,郁子潇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回去。
励樱在河边的楼里站了很久,直到郁子潇回去,她才回去。
那朵白花一直别在她头上,直到枯萎了她也不肯扔。
大四那年,励樱离家去上海。之后的几年她和郁子潇没什么联系,她相信郁子潇已经把她忘了,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应该遇见的人,一切安好。可是有一天他忽然找到了她所在的楼房,告诉自己他调到了上海的医院,在这里租了房。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转过身打开窗,想让阳光照到所能照到的地方。然而当郁子潇走进来的一刹那,她才意识到,有一束光一直在她身后,无论外界怎样,这束光一直长足照耀。
是不是也应该停下脚步,回头望一望?
7
演出结束,红幕布在翻涌不断的掌声中合上。演员们簇拥着下台,台后是一片嘈杂的现实。
励樱一边卸妆一边打开微信,给郁子潇发消息:“你先回去吧。”
她犹豫了几分钟,卸妆棉用了一层又一层,然后在聊天框里加上一句:“在你家等我一会儿。”
那边秒回:“好,我等你。”
首场演出完毕,剧组打算去海底捞聚餐,庆祝旗开得胜,顺便讨论明天演出的事宜。
一群人堆在一起,火锅冒着腾腾热气。酒一杯接一杯,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酡红。醉醺醺的导演、舞监和指导们坐在中央,握着筷子挨个点名表扬。
“励樱,你下半场的表现比上半场好多了。你知道吗?唱最后那两首歌的时候,台下好多人都在哭。”
励樱婉拒了导演递过来的酒瓶,笑道:“是老师们指导的好,不然我肯定想不出怎么表达感情。”
戏剧指导说道:“别谦虚了,你唱出来的东西明显是你自己的,不是指导出来的。我刚还在担心你一点都不知道呢,结果你看,你自己悟出来了!”
举杯换盏,觥筹交错,大家一笑而过,也没有人问她具体是想到了什么、怎么悟出来的。迷迷糊糊间,她想自己已经忘掉了很多事,那些巧合下与“李瑛”心灵相通的瞬间,那些零零碎碎的前尘往事,她都不想再记得。
席间,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片刻意识到场地不方便,于是只剩下了真心话。由于游戏规则的狡黠,每个人都无差别地轮了一遍,轮到的不外乎是“导演你最想把谁踢出剧组”“谈过几次分过几次”“那个隔壁啥啥剧组的谁是不是你前任”之类的问题,实在问不出了只好问“你的最高音域到哪儿”。
当酒瓶递到励樱这里时,她急忙回答道:“最高到high升F,还在向上突破中。”
晓芸拿起酒瓶给她斟了一杯酒,揶揄道:“别急,还没问呢,到你就得换一个了。”她诡异地思考了一会儿,问她:“励樱你应该还是单身吧,你喜欢的人在我们剧组里吗?”
她看着酒杯里透明的液体,踌躇了一会儿,默默拿起酒杯啜了一小口,然后摇摇头。
另一个演员好奇地问道:“前提是有这个人吗?”
励樱又拿起酒杯啜了一口,面色又红了几分,一晌贪欢间,她答道:“有,我有喜欢的人。”
周围的人好像都露出了惊讶又八卦的神情,好像又立刻轮到了下一个人,她有些头晕,分不清了。
只记得一看时间,将近零点了,她申请提前离席,提着花篮步行回家。
大街上阒无人迹,只有偶尔闪过的飚速摩托车发出震天的响声。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当她逐渐变得清醒,花篮也越沉了。她把一大捧花提上来,拥在怀里,好像这是她的宝贝,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前尘往事大多被她忘了,此时却如获至宝地想起一些事情。
高中的时候,她每次和郁子潇在走廊上相逢,都冷淡地打个招呼擦肩而过,当他走出几米远时,她却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想要尽收眼底。
大学里,她云淡风轻地把郁子潇推给别人,自称是只做红娘搭桥牵线,却在瞥到他们谈笑风生的刹那,感到一阵延迟的酸楚。
她努力爱着这个世界,爱着一切美好的存在,从原本就干涸的水池里捧出善意和温暖,却没有奢求过被温暖地爱着。顺理成章地把好意拒之门外,大言不惭地说我只付出,不求回报。
藏匿久了,也就忘记,那些源于本能的渴望,一直在她心底肆意生长。
直到如今它们才像蝴蝶一样飞了出来。
走到小区门口,励樱想到他应该已经睡下了,于是放松了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想到走着走着,撞上了一个人。她抬头一看,郁子潇正幽灵般地杵在岔路口。
“早知道聚餐会让你视力下降,就不让你去了。”他戏谑地说。
“你你你……怎么还不去睡觉?”她有些结巴。
“说过了要等你,要信守承诺。”
“你不用这样,明天见面也是一样的。”
“明天又不一定能见到,每次都绕道八百米开外,”他笑了笑,轻声说,“还是特意杵在这里几率大一点。”
励樱把花篮放在一边,愧疚地说:“不绕道了。”
“你说什么?”
“刚才他们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你猜我怎么说?”
“你说没有。”
“不,”励樱抬头看郁子潇,鼓起了迟到好几年的勇气,“我说我有的。”
她补充说明:“你刚才在大厅里问我喜不喜欢,其实我想说,这花很好看,长得好看,编得好看,最重要的是,送它的人很好看,百看不厌。”
“所以我很喜欢。”
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拥住呆愣的郁子潇,泪水濡湿了他肩头的衣襟。
“我喜欢你,郁子潇。”她说。
抱歉让你久等了,只是没有想到,你会一直在原地,等这么久。
郁子潇笑着把她抱紧,有风吹来,花香盈怀。
小学那年,他们从河里爬上岸,郁子潇向她伸出手,说握手取暖,就不会冷了。她迟疑了半天,最终伸出了一个手指由他握着。
她对他说,我们要从河里爬上去,像蝴蝶那样飞起来,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
他补充道,然后等飞够了,再俯冲下来,拥抱大地。
一晃就过去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