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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不信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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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
青城山原本在江湖各门派之中只能勉强算是一流,但随着现任掌教吕素真的威望越来越高,现在就连那天启城的新任国师齐天尘也称他为世上真仙,所以近些年来在青城山在武林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与武当派一同为道门魁首,两派不相上下。
“想起我小时候,这条路上,我可是从山下跑到山顶,一路畅通,无人可拦。”
王一行看着如今被香客们占领的前山道路,他踢了踢屁股下的小毛驴,调转方向往后山门而去。
相比较于前山门的人山人海,后山门就显的尤为寂静了。王一行骑着小毛驴走在林荫道上,看着一旁的山山水水感慨道,“如今,这前山真是上山不易,下山也难。”
他叹了口气,“想我山门中人,如今只能走后山门进去,真是可叹,可叹呀!”
说话间已行至后山门下,一个道童打扮的小孩正在扫着后山门石阶下的落叶。
王一行向他挥挥手,“云阳。”
“王师叔,你回来啦!” 被叫云阳的小道童看见王一行,扔下手中扫把,笑着跑向他。
王一行带着云阳进入山门来到了三清殿,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道士正坐在大殿外的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大桃子。
他满脸忧愁地看着那个很是水灵的粉桃子。
“吃完了这个,就只剩一个,再吃一个,就只能等来年了。” 小道士坐在那里喃喃自语,“哎~”
“玉真。” 王一行向那颇为哀伤地小道士喊了一声。
被叫玉真的小道士立马站起身,跑向王一行,冲着他拱手,“师兄。”
王一行身旁的云阳朝着玉真一拱手,“小师叔。”
这名叫玉真的小道士年岁不大,辈分却是很高。
王一行挠了挠他的头,“玉真呀,桃子还没吃完呢?”
玉真小道士看了眼手中的桃子,“对啊,但只剩最后两个了。”
他看向王一行,一脸诚挚的忧伤,“师兄你说为什么只有夏天和秋天才长桃子,怎么不一年四季都有桃子吃呢?”
王一行笑了笑,“冬日万物沉眠,才有春日百花盛开,夏秋得成正果啊。这世间万物本就有法所依,顺其自然就好啦。”
小道士一口咬下桃子,他声音清脆,很是认真,“可我想日日都吃桃子,万物有法,那我就变其法,让它另有所依!”
王一行笑着揉了揉玉真的脑袋。
“师兄,山下好玩吗?”
王一行一笑,“还成吧,有美酒,有佳人,让我耽误了些日子。”
玉真有些失落地垂下头,他看着手中的桃子,叹了口气, “我也想下山去玩。”
王一行察觉到玉真眼神中的黯然,将腰间的佩剑取了下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玉真愣了一下,“剑?”
他将桃子递给云阳,接过那柄剑,轻轻抚摸剑身。
“这可不是普通的剑,这可是用当年昆仑剑仙留下的玄阳剑剑胚所铸,乃是人间至暖之剑。你把这柄剑埋在地下,能让整个院子都四季如春,你呀,再把离天火诀练得好一点,那冬日里想吃桃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啦。” 王一行微笑着看着玉真。
玉真看着剑身上的花纹,“这柄剑如今叫什么?”
“火神剑。” 王一行回道。
赵玉真摇了摇头,“真难听。”
他伸出两指,夹在剑上,猛地一折,竟将手中的火神剑折成了两截,而后轻轻一甩,一把火红色的剑胚掉了出来,玉真左手一甩,背上的桃木剑随即脱鞘而出,向着那剑块飞去。
玉真双手合十,“开!”
那柄桃木剑竟真的一分为二。
“入!” 只见他手指一勾,那块玄阳剑胚就飞入了桃木剑之中。
“合!” 玉真低喝一声,一分为二地桃木剑随即合上,而后泛出一道红光。那桃木剑之后缓缓落入玉真手中。
云阳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
王一行哑然失笑,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样子也可以!”
玉真点点头,颇为满意地看着手中之剑,“对啊,这样才可以嘛。”
“一行,你回来啦。” 一个浑厚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穿着紫色绣锦纹道袍的吕素真从殿中走了出来,他身形高挑削瘦,须发皆白,行动轻缓,颇有仙人之姿。
“师父。” “掌教。” 三人同时向吕素真拱手行礼。
玉真伸了个懒腰,“你们先聊着,我找个地方再研究研究这把剑。” 说完后接过桃子,转身就走了。
云阳跟着玉真跑开了。
王一行上前,走到吕素真身边,“师父,小师弟又提下山的事情了。”
吕素真叹了口气,“小玉真出生时,我给他批过命,无论是道法还是剑术他都将是青城山百年来天赋之最。”
王一行点点头。
“不过有得也有失,他此生终将待在望城山,倘若下山,天难而至。”
“可是他不认命,他总认为人命可以扭转天命。”
王一行皱眉,“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不见天地,又怎么得见自己。”
吕素真看了他一眼,“要是有也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来管,你不要多管。”
王一行撇撇嘴,“行吧,您老人家就是爱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吕素真沉默一瞬,“其实不能说是没有,只是……”
王一行看着吕素真,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可是吕素真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将山下的事情说一下。”
“好吧。” 王一行耸耸肩,“我奉师父之命去帮助剑仙前辈,但后来才发现,那人是儒仙古尘,而他将剑仙的西楚剑歌传给了镇西侯府的小小姐和小公子,百里西瑶和百里东君,之后自己也……”
王一行咧咧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虽说之后传出的消息是剑仙已死,但他已经和师父说了发现那人是儒仙,可是他又不能说儒仙死了,毕竟儒仙是真的还活着。一时之间,王一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吕素真看了眼有些为难的徒弟,他叹了口气,“你见到那小姑娘了?”
“啊?” 王一行还在想着,他先是一愣,“见到了,一个奇奇怪怪又心肠很好的小姑娘。”
“在哪里见到她的?” 吕素真看着王一行。
被师父看的有些发毛,王一行也不敢说假话,“在儒仙前辈旁边。”
吕素真点点头,“看来儒仙是没有死。”
“啊?师父你知道啊。” 王一行挠挠头,“她确实把儒仙前辈救了下来。可是她又说自己不会医术,她手上还有金光,她还自称来自白泽山,是蓬莱境的人。”
“虽说咱们山门数百年之前确实有前辈飞升,可是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到这世间有哪座山叫白泽的,而且蓬莱境不是传说中的仙境吗?” 王一行摸了摸下巴,颇为不解。
“哦,对了!” 王一行看向吕素真,“她还带着我隐身了!”
“我们从儒仙的小院子出去时,那小姑娘一挥手,旁人就看不到我们了!”
吕素真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 王一行挠了挠头皮,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玉瓶。
他将玉瓶递给吕素真,“她看我身上有伤,就给了我一瓶药,我只吃了一粒伤就基本大好。吃了第二粒,我感觉体内的真气在涌动,好像是内力更上了一层。”
吕素真轻轻摩擦着那玉瓶,而后打开闻了一下,“确实,这丹药聚集着天材地宝,都是绝世珍品。”
随后他盖好盖子,将那药瓶还给了王一行。
王一行接过瓶子,他看了眼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瓶,想着那小姑娘真是心善的紧,竟然将这样好的东西一瓶给他。王一行用袖子珍惜的擦了擦瓶身,而后收了起来。
吕素着看着徒弟的动作直觉好笑,他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看向远方,“你可看明白了?”
“啊?” 此话一出,王一行着实摸不着头脑,“什么?”
吕素真声音轻缓带着些许惆怅,“那小姑娘也是不信天命之人。”
“她救下儒仙后可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真有!” 王一行看向吕素真,“她昏倒了,听说是睡了整整三日。”
“这就是了,天命难违,因缘际会。” 吕素真轻轻叹口气,“可是那孩子非要强求。”
王一行撇撇嘴,他师父最近越来越爱说些神神叨叨,让人听不懂的话,他摸了摸下巴,猜想可能是吕素真年纪大了的原因。
“对了,师父。” 王一行打量着吕素真,“在名剑山庄时,那小姑娘就说她师父认识你,你之后又传信给我提到过她。”
“你真认识她的师父啊?”
吕素真轻轻点头,“算是吧,有过一段机缘。”
王一行伸伸胳膊,而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先不聊了,师父。我要先去洗个澡。我感觉自己都快馊了,身上痒死了!”
说话间王一行就要离开,吕素真叫住了他,“回来。”
王一行看向吕素真,眼中满是不解。
“你可知那百里家两兄妹去了何处?”
王一行摇摇头,百里兄妹此前拜访过古尘,好像是说要离开乾东城,但是他又没有偷听的癖好,就没有特意去了解。
“他们去了天启城。”
王一行点点头,“去就去呗,年轻人去天启城涨涨见识也挺好的。”
话音未落,就见吕素真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巧了,你也要去。”
“啊?” 王一行指指自己,“为什么,我才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不对是还没坐下呢!”
“这不是马上学堂大考。” 他看向王一行,眼中带笑,“你也要去。”
王一行愣了一下,看表情有些许忧伤,“师父这是要我改拜师门,进入学堂?”
吕素真微微笑着。
“这,我一心只想待在青城山,学堂什么的……” 王一行双眼明亮地看着吕素真,“今年李先生还收徒弟吗!”
吕素真伸手打了一下王一行的脑袋, “呸,就你也想入学堂!学堂大考,只是让我们道门派个人过去。”
“什么呀!” 王一行鼓了鼓嘴,“为什么又是我?”
他挺了挺身板,轻咳一声,“我也想认认真真的学习功法,装一装那世外高手。”
王一行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继续说道,“认识认识山下,漂亮的幺妹儿。”
吕素真看向远方,“因为你见过百里东君,认识百里西瑶,你此番去天启更要好好留意一下百里西瑶。他哥哥继承了西楚剑歌,必定会掀起滔天风浪。而她……”
他看了眼王一行,“你这次下山好好看着那小姑娘,听好她的话,把那瓶药带上,她或许用得到。”
王一行不解,“可是为什么?”
吕素真双手背在身后,漫步往前走去,“因为你以后若想问鼎武林,那百里东君一定是你的对手。而那百里西瑶……”
“什么嘛,这老头,说话只说一半儿。” 王一行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问鼎武林……师父真是看得起我啊。”
他撇了下嘴,耸了耸肩,“我看我就是个跑腿儿的还差不多。”
远处传来吕素真有些苍老的声音,“替我给那小姑娘带句话,因果有序,强行逆天而行,终会受到惩罚。”
夜晚天启城中,一处鲜有人来的院落,一个身着灰色粗布衣衫的男子,翻墙而入,进入到院子里。
此处颇为破败,到处是蜘蛛网和层层灰尘。这是一个很大院子,院中有几棵参天巨树,珍奇山水。院内走廊屋檐处处精雕细琢,可见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应是十分煊赫。
那灰衣男子摸摸了桌上的灰尘,嘴角噙着一抹苦笑,他眼神似是回忆,眼眶微红,看着宅院内的一切。
灰衣男子沿着走廊往前,刚要进入到花园之中,就看到花园内有两道白色身影,他们的前面放着一个火盆,像是在祭奠什么人。
灰衣男子立即后退,将身影隐入黑暗之中。
花园内,一个头戴银冠,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轻轻将几张黄纸放入面前的火盆内,“云哥,叶伯伯,姨姨,东君带着妹妹来看你们了。”
男子身侧挂着一柄莹白如玉的长剑,正是那震惊一时的名剑不染尘,而说话之人真是它的主人百里东君。
今日用过晚膳后,百里东君便带着百里西瑶出了学堂,二人翻墙进入到这个早已无人居住的破败院落之中。
百里东君看了眼妹妹,“云哥,我少时就和你说过的,我有一个妹妹,只是你一直不相信,今日我将她带来让你看看。”
百里西瑶站在一旁并未说话,她静静观察着这处院子。
此处是原先镇国大将军叶羽的家,叶羽曾是北离军神,当年他带领人马讨伐北阙,因治军严明颇受不少北阙子民的善待。此人不仅用兵如神,更是心怀百姓,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军中的威望都极高,也正因如此而受到太安帝忌惮,十几年前叶家全族被灭。此番百里东君回到天启城也是想要来祭奠故人。
百里东君将酒壶打开,将酒洒在地上,他蹲下身,一边将纸元宝放进火盆,一边说道:“云哥,你知道吗,我马上就能完成我们的约定了。现在我酿的酒可谓是普天之下无人能及,等我打败雕楼小筑的秋露白,到那时我就是那酒中仙。”
他昂起头,眨了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我打算参加稷下学堂的考试,等我成为了李长生的徒弟,我就可以连同你的那份一起完成,我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剑仙的。”
听到百里东君的话,那暗处的灰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
“好了,不说这些了。” 百里东君扬起一抹笑意,“你看我妹妹是不是很漂亮很可爱,我那时就和你说过,你偏偏不信,非要我证明。”
他一撇嘴,“我怎么证明嘛,绵绵一直在山上,连我都很少能见到她。”
说话间,百里西瑶蹲下身,她学着百里东君的样子将黄纸放进火盆,轻轻对着火盆开口,“云哥,叶伯伯,姨姨你们好,我是百里西瑶。”
百里西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了想,“是百里东君的妹妹,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们,但是常听哥哥提起你们。云哥,我哥哥会完成你们的约定的。你也要努力才行。”
听到百里西瑶的话,百里东君看了她一眼,“云哥在地下怎么努力呀?”
百里西瑶放在斗篷里的手轻轻抠了抠衣服上装饰的珍珠,她站起身,余光瞟了眼走廊的方向,“云哥可以努力的。”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罢了,他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百里西瑶俯身将一小袋珍珠放到火盆旁边,“云哥,这是珍珠,你拿去买些好衣裳吧。”
百里东君一言难尽地看着那袋珍珠,“妹妹,珍珠烧不掉。”
小姑娘鼓鼓腮帮,“没事的,他会收到的。”
走廊下的灰衣男子神色温柔地看着院子里的兄妹俩,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突然,他神色一凛,往黑暗处躲去。
一个带着鬼面具的男子落到院子里,“我不是说了晚上见吗。”
百里东君头也不抬,“我也说了,我晚上有事儿。”
“还有。” 他站起身,看向那鬼面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那鬼面男轻轻一笑,“你和叶云情同手足,你若是回到天启,一定会来探望他。”
“这些都是师父告诉你的?” 百里东君神色淡淡。
“这下你可以相信了吧,我真是来帮你的。”
百里东君想了一下,而后他看向鬼面男,“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鬼面男指了指百里东君腰间的酒壶,“听说你酿的酒很好喝,我教你内功,你送我美酒,如何?”
百里东君轻轻一笑,“一言为定。”
而后他蹲下身继续为昔日好友烧黄纸。
那鬼面男看向站在一旁的百里西瑶,“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百里姑娘。”
百里西瑶状若未闻,她抬头看向天空,轻声道:“今晚的月色可真是美。”
那鬼面男也不在意,而是自顾自的询问,“我一直很好奇,你是如何被藏在镇西侯府这么多年的。或者说,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十多年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百里西瑶看着院中的枯树,并不做声。
那人继续道:“我查过,直到西南道之前,并没有关于你的任何一点消息,就好像你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可是百里东君的态度告诉我,你是一直存在的,活生生的人。还有,你曾说过你来自白泽山,可是据我所知,这世间没有任何一座山叫白泽的。”
他往百里西瑶的方向迈了一步,“还有学堂李先生对你的态度,他为何会对你另眼相待,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听完鬼面男的话,百里东君起身挡在百里西瑶身前,“不是说教我内功吗?你怎么扯到我妹妹身上来了!”
他皱着眉,很是不满那鬼面男,“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成天打听别人家的家事儿有意思吗!”
百里东君伸出手,往下一指,“你给我往后退,离我妹妹远着点!”
鬼面男耸耸肩,往后退了两步,他没有在意百里东君的话,而是越过他看向百里西瑶,“会有你需要我的那日,希望那时你会给我想要的答案。”
百里西瑶轻轻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没事的。”
随后他们一起蹲下,将最后几张黄纸放进火盆,临走前,百里东君扬了扬手中的酒壶,“云哥,我们走啦。”
待到三人离开,那灰衣男子才从暗处走了出来,月光洒满庭院。
火盆前是一张英俊逼人的脸庞,那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只是面带忧伤。
他看向燃烧的火盆,轻轻跪了下去,“父亲,母亲,孩儿不孝,直到今日才来看你们。”
灰衣男子脊背弯曲,他眼中带泪,深呼吸几口后,慢慢开口,“我从前跟你们说,我不想做将军,我想做那肆意江湖的剑客,如今,这个愿望也算完成一半了。”
发丝垂落,他眨眨眼,将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弧度,“今日来也没带什么东西,我给你们舞一回剑吧。”
他站起身,手中黑色长剑出鞘,眼神骤变双目凌厉直视前方。灰衣男子剑锋凌厉,剑身闪着寒光,他一转身一道横劈,又一闪身长剑直刺向前。
行动间满地落叶飞起,发丝随风飘散,剑气如虹,身形利落流畅,颇有侠客风范。
一剑结束,有水珠滴落,他薄唇轻启,轻轻吐出四个字,“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