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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招魂(1) 刚成婚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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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苏宛娘,自幼出生在青阳县,家族世代以制香为生。
曾祖父本是前朝御香局香药使,后因高祖母病逝,在外为官的曾祖父便向皇帝请辞告老还乡,奔赴故里为母守孝。
后来,他在青阳县开了一间香铺,取名“香韵坊”,靠着这了得的制香手艺,把香铺的生意经营的红红火火。
香韵坊历经数几十年流传,时至今日已传到了阿爹这一代。
不过也差点终结在阿爹这一代。
嘉庆十七年,阿娘死了。
她去弘慈寺上香,回程的路上心悸突发,等阿爹赶到时她已不幸撒手人寰。
当那个噩耗传来时,我的世界瞬间崩塌,心如刀割,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三日后,阿娘下葬了,阿爹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打扰。
我想进去劝他,但他总抵在门口不让我进去,也不理我。
之后,我每晚都会看到阿爹一个人在屋内说话,可是透过窗户,屋内的人影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我想,或许是他太过思念阿娘产生幻觉了吧!
那时,阿爹已经好几日未进食,我有些担心,便熬了碗红参乳鸽汤,准备送过去。
一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十分浓郁的熏香,但我嗅觉不好,不太能闻出是什么香。
阿爹躺在地上,双眸紧闭,消瘦的脸庞和满脸的胡须,无一不彰显着颓废。
我放下汤,蹲在他的身旁,握住他宽大的手掌,轻声唤他。
“阿爹,醒醒,我给你熬了汤,你起来喝一口吧!”
但他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有些害怕,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还有呼吸。
“阿爹,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要是阿娘还在的话看到你这样该怪罪女儿了。”
听到我提及阿娘,他有了反应,睁开眼睛,眸中含泪地看向我,伸手抚上我早已被泪水淹没的脸庞。
“阿念,你回来了。”
阿念是阿娘的闺名。
我知道阿爹是把我错认成阿娘了,但我长得像阿爹,和阿娘一点都不像。
我张口解释道:“阿爹,我不是阿娘,我是你的女儿宛娘。”
“不、不是,你不是宛娘,你是阿念......”
我还想再解释,但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心口剧烈疼痛,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旋即直直倒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失去意识。
耳边传来阿爹焦急的呼唤声,他对着我还在不停地唤着阿娘的闺名。
(二)
我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丫鬟云香比划着手势告诉我昨日发生的一切。
昨日我晕倒后,阿爹似是受了什么刺激,立马恢复神智,疯了一样抱着我跑出去找大夫。
大夫说,我遗传了阿娘的心悸症,甚至比我母亲的更严重,不宜情绪太过激动,身体太过操劳。
“心悸症”这三个字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想,香韵坊这下真的要在阿爹这一代放下帷幕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苏家祖上本就子嗣单薄,到了阿爹这一代更是单薄的不能再单薄。
我本来有个弟弟,但在幼年时期夭折了。
如今阿爹膝下子嗣只剩我。
说来也巧,继曾祖父后的每一个后代的苏家继承人都有两个特点。
一皆是情种。
二则是自小嗅觉灵敏,对香料敏感,对制香有天赋。
但到了阿爹这一代,却出现了我这个家族异类。
我不仅自小嗅觉不太灵敏,如今还有心悸症。
阿娘死时也才不过二十八。
那我呢?
我现在才不过十岁,我又能活多久?
说来也奇怪,自我醒来后,阿爹好似变了个人,他不再颓废,反而把身心都投入到制香中。
(三)
嘉庆十九年,阿爹带回了一个大我三岁的俊秀少年。
少年姓谢,唤作明轩,雍州人士,父母早亡,祖母病逝后便来青阳县投奔伯父伯母,但没想到刚住进伯父家的第二日就被堂兄谢安贵诬陷偷了他的一两银子。
因此,他的伯母一气之下将其赶了出去,走投无路时看到胭脂铺招工,便打算进去试工,不曾想又被店掌柜直接以“本店不招男工”为由让人将他轰了出去。
阿爹正巧给胭脂铺送完香料出来,见倒在地上的谢明轩有些可怜,便心生怜悯将他带回了香韵坊。
他跟我说谢明轩对香料敏感,并且很有制香天赋,为了不让苏家制香手艺失传,现已决定收他为徒,培养他成为香韵坊的下一个的掌事人。
我当时听到这里,心里竟不自觉泛起一阵酸楚。
见我脸上没有喜悦之色,他又对我说:“宛娘,不必自责,无论你做什么,阿爹都支持你。”
随后,他又向谢明轩介绍着我。
谢明轩性格孤僻,不太爱和人说话,来到府里头将近两个月,除了去香韵坊学习制香、日常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就爱躲在屋内没日没夜地研究制香。
他的这番模样和现在的阿爹如出一辙。
我觉得他好生无趣,便时不时就想逗逗他。
无论我怎么折腾、挑衅他,他都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四)
这日,我午睡起来后找不到我的小仙女。
小仙女是我养的一只小猫,全身毛发柔软雪白,似是流落凡尘的仙子,故取名小仙女。
云香在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我着急坏了,它性格温和且胆小,鲜少会出院子。
就在我准备叫人去找时,有下人来报,小仙女把谢明轩晒在院子里的干玫瑰弄洒了一地,他怀疑是主人指使,并放话,要是我再不把这只小肥猫带走,晚上他就要请大家吃古董羹了。
我一听不得了,带着云香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正巧看见他在院子里慢悠悠的喝着汤,那汤里的肉糜炖得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完了,来晚了一步!
我心里默念着。
见我来了,他难得对我展颜欢笑。
“大小姐,要过来喝口汤吗?”声音低沉,贴耳灌入,渐渐分明。
这是他头一回对我笑,但这笑中更多的是挑衅。
我顿时被气到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谢明轩,你、你太过分了。”
话毕,我心口的疼痛愈发强烈,旋即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五)
等我醒来已是半夜,余光瞥见了趴在床边守着我的谢明轩,心底不自觉涌上了一股暖意。
自阿娘走了以后,阿爹不知为何把府中的下人遣走了一大半。
如今府里的下人除了服侍我的云香和几个小厮外,再无其他人,显得整个府邸异常冷清。
这云香又是个哑巴,我每天看她比划这比划那的,看得眼睛都累,索性我也不想说话了。
本以为谢明轩的到来会让府邸增添一点乐趣,哪曾想他是个不爱说话的清冷性子。
不爱说话就算了,事业心还那么重。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谢明轩,他睡着时的模样可比醒着时看着顺眼多了。
眉眼柔和,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白皙肌肤配上瘦弱的身躯倒比我这个女子更像个女子。
如果我是清丽娇憨的可人,那他就是清冷疏离的美人。
彼时,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既荒谬又大胆的想法。
“要是我的未来夫婿是谢明轩,也未尝不可。”
一想到这,我的嘴角就抑制不住上扬。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察觉到的谢明轩缓缓睁开了眼,四目相对间,我尴尬的别过头,羞红了脸。
沉吟片刻,他率先开口道:“抱歉,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我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愤愤道:“开什么玩笑,我的小仙女都被你炖了,难不成为了给我的小仙女报仇,你把自己炖了?”
“如果你想,也不是不可以。”
听罢,我面色如常,心里却不淡定了。
就在我尴尬之际,门外传来一阵猫叫声。
云香抱着小仙女推门进来,我伸手接过小仙女抱在怀里,猛吸了两口,香香软软的,一双碧绿色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实在是太可爱了。
原来谢明轩当时喝的是炖鸡汤,对于小仙女犯错,他只是简单挖了个坑将它半埋在土里以惩小戒,仅此而已。
不过那日后,谢明轩对我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不少,没有那么冷冰冰,但也没有很热情。
(六)
某日,我有些无聊,路过他的房间时,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他又在制香。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未停。
其实小的时候我对制香还是有点兴趣的,也曾去阿爹书房里看过一些简单的制香书籍。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我的嗅觉越发不灵敏,香料一多,就闻不出具体的香味。
久而久之,我对制香的兴趣也消失殆尽。
阿爹曾说过,制香分两部分。
第一步:炼制香料,将所需香原料经过炒、焙、蒸、煮四个工序,去除烟气,使其松脆,此目的是便于研末。研末后再根据香的气味和需求配置香料。
第二步:制作成形,将熬过的蜂蜜等作为附着剂,加入香粉中混合成可塑的混合香料,再根据需要制作成不同形状的香。香制好后密封加热使其干燥,即可使用。
我径直地走到谢明轩身旁坐了下来,他将檀香放进舂桶里碾成了细粉,又将浸泡在不知名溶液中的四种新鲜花瓣取出捣成泥混入到檀香粉里。
我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溶液?”
“麝香溶液。”说完他又将熬过的蜂蜜加入到混合的香粉中进行搅拌,混合的香料飘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凑近闻了闻,这是一种很纯粹的花香味,但我也只能闻到是花香味。
突然,他抬头看向我,问道:“你喜欢什么?”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想了想还是回答道:“兔子、粉粉嫩嫩的小兔子。”
“嗯。”
片刻,他对着成团的香丸塑形,很快一个粉嫩嫩模样的小兔子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上,旋即递给了我。
我接过放在鼻间闻了闻,越闻眉头皱的越紧。
见我如此,他有些忐忑的问道:“怎么了?”
我撇了撇嘴,无奈笑道:“我天生嗅觉不灵敏,不太能闻出具体香味。”
听罢,他露出了诧异的眼神,继而开口道:“这香叫'花间露',由檀香、桃花、玫瑰、百合、荷花、丁香、麝香制成,初闻是淡淡的桃花和奶韵檀香,紧接着是丁香烘托出的清爽荷香和淡雅百合的味道,之后是甜蜜馥郁的玫瑰花香,由浅及深,香气宜人。”
(七)
嘉庆二十年,阿爹病了。
他躺在床上整日重复着一句话:差一步,就差一步,我的招魂香就研制成功了。
这一刻,我总算明白他这么多年潜心制香的原因了,原来他是想制出招魂香,招回阿娘的魂魄。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娘也许已经投胎转世,忘记前尘,重新变成另外一个人活着了。
我端着汤药来到他房间时,他正睁着那双浑浊的双眼,抬起双手胡乱抓着空气,好似想要抓住什么。
我按住他的双手试图想唤醒他,但他力气突然大的吓人,一把将我推到了一旁,旋即全身颤抖,翻着白眼。
我大喊着让人去请大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霎时,他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直直喷到了我的脸上,黑红色的血顺着我的额头流至脸颊,看起来十分吓人。
此时的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接瘫软在地,脸上也露出惊恐的表情,瞪大眼睛喘着粗气,几近晕厥。
刚从香韵坊回来的谢明轩听到动静就赶了过来,推门进来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阿爹,还有被吓傻在地的我。
他抱住我颤抖的身子,轻拍我的背安抚道:“宛娘,别怕,是我。”
我指着阿爹的方向,声音哽咽道:“阿爹、阿爹不知怎得了,轩哥,快去看阿爹。”
谢明轩把我扶了起来,缓步上前。
突然,阿爹苍老的声音传来。
“明轩,宛娘,我大限将至,你们也不用太过伤心。”
我一听,脸上一喜,阿爹神志恢复清醒了。
“阿爹,大夫马上就来,您不会有事的。”
同年二月初四晚上,阿爹死了。
(八)
嘉庆二十三年,六月初三,我和谢明轩成亲了。
我与谢明轩情投意合,这么多年阿爹也看在眼里。
阿爹去世那日,我和谢明轩就守在他的床前。
他说:“明轩,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把香韵坊的制香手艺传承下去......还有......宛娘就交给你了,我知你们二人有情,等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自成亲之后,我的心悸之症好了很多,但我没有过多寻找原因。
我想,可能是老天垂怜。
......
今日是我和谢明轩成亲的第十日。
不知为何,我的身子备感不适,头重脚轻的,总感觉我的身体被禁锢着,动弹不得。
我回屋歇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许久,等我醒过来时已是半夜,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内室有动静。
我以为是谢明轩回来,见我睡着了怕打扰我,所以就去内室睡了。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是久久没有人回应。
我随手拿起一件披风挂在身上,穿上鞋子走到里头的内室,越靠近里头声响越大。
倏忽,我惊呆了,透过昏黄的灯光,我看到了软榻上胴体交缠的男女。
一个是与我刚成婚的丈夫,一个是服侍我多年的哑巴丫鬟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