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云南》羽镇

4、汤潇回小院 这是你家。

　　汤潇从小没经历过葬礼。奶奶的葬礼也像是没经历过。

　　她麻木，整个人像被罩在杯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见爷爷呆滞的眼神，感受到父亲长久的沉默，弟弟无措的哭泣。

　　她没有反应，没办法有反应。
　　没有行动指南一样迷茫。
　　汤潇在心里躲了起来，她找不到。

　　当母亲拿着水走过来，递给她。她看见水瓶里的水翻动着，跳跃着，好像要冲破禁锢。
　　她有了情绪波动，是惊恐。

　　一整天，汤潇滴水未进。
　　她对上厕所也有一种恐惧。

　　老家小院回来了。之前因为不常回去就租出去做了民宿。
　　这一租，就是十年。
　　可惜，奶奶没有再见到它一面。

　　汤潇想到老家，会好很多，有情绪起伏。
　　在家里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未来在哪里。

　　父母亲还要继续上班，弟弟汤浅放暑假。
　　她每天和汤浅呆在家里，汤浅提醒她喝水，上厕所。
　　甚至还要洗澡！

　　汤潇每天听到水的声音，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凌迟的痛苦。
　　她感受着水的流逝。
　　一个她教自己生活，另一个却在恐惧水。

　　她不太会理人，不知道用哪个她。

　　七月中旬，她回巍山。带了一张全家福。
　　出火车站，她在人群里迷茫。

　　她看到，久违的电瓶车，突突车。
　　听到了表姐教她许多遍都不会说的巍山话。

　　坐上电瓶车，那蔚蓝的天空把罩子掀开。

　　她看见古城楼了。知道再过去一点，就到家了。
　　汤潇学着喘息。
　　她这次回来为好过些。同时试着接手小院经营。
　　提前来熟悉下事务。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窄窄的道上铺着石板，两边的土垒的墙包裹着她。
　　她沉默着，轻轻迈开步子。

　　拉着行李箱。行李箱和石板路摩擦碰撞。碰撞出她童年回乡的伴奏。

　　太阳攀着土墙，静谧的午后懒洋洋。
　　汤潇穿着白布短袖，挎着斜布袋，慢慢地走着。

　　她路过一户人家，看见门上贴着白白的挽联，斑驳的白。
　　挽联是亲人去世后为了介绍生平，或是为了悼念，或是为了指引。
　　指引亲人回家。
　　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认真的站在白色挽联前，去读一个过世人的简介。
　　不免想到，如果给奶奶写，得怎么写。

　　原来有些事，只有时机到了，在生活中才真的有意义。哪怕再寻常。

　　原来挽联也有格式，汤潇觉得，奶奶的一生不拘于格式。

　　继续向前走，在记忆中漫长的道路原来只是出个神就可以到了。
　　门是铁门，门上贴有春联，关于生意兴隆的。还有两个门神，凶神恶煞。
　　一个秦琼，一个尉迟恭。

　　门头上挑一个灯泡，因为巷子深，小时候夜深时若家人未归，便会留这盏灯。

　　汤潇站了很久，她把这些细节都看了一遍。
　　忐忑的向前，去敲门。
　　铁门发出轻响，也在扣着她的心。她听到的，是陌生的“来啦”。

　　租房的是做民宿经验丰富的人家，但由于不在云南定居，就将小院的接待客人，卫生打扫和餐饮都交由姚姨处理。
　　瑶姨便在巍山住了十年。

　　打开门的就是瑶姨，她笑起来很亲切，皱纹隐隐在眼角蔓延。
　　瑶姨有一张圆方脸，身段不高，嗓音浑厚，气势足。
　　既能亲切，又能直爽泼辣。

　　见到汤潇，笑着一愣。
　　汤潇又慌又涩的开口，嗓音有点哑，到：“瑶姨，我是汤潇。”说完脸便有些红。眼神闪躲。
　　她以前不这样。

　　“害，小汤啊，拘谨什么。既然叫我声姨，就甭扭捏，这是你家。”瑶姨说着要帮她搬行李。
　　汤潇连忙自己撤身将行李拉过门槛，道“我自己来就好”。

　　瑶姨让汤潇自己选间房，她选了楼上的中间。
　　之所以选这，一是因为小时候这里堆杂物，没什么太多记忆。
　　二是因为空间比较小，有安全感，还可以直接看到房顶的木头，瓦。

　　瑶姨说，她住楼梯口那间。
　　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厕所在后院。洗漱很麻烦。
　　后来就重建了一下，基本上每个卧室都拥有厕所。
　　但由于楼梯口那间临别院，所以没有厕所。

　　汤潇想，那间没厕所，若是挂出去，价格会低很多，瑶姨自己要住一间的，却偏偏挑了那间。
　　瑶姨洗漱，要去公卫。很麻烦。
　　瑶姨对她很亲切也善良朴素。她不觉间亲近瑶姨。

　　犹豫许久，她斟酌着说：“把暗门打开吧，以后您来我这边上卫生间。”

　　两个屋子间有道薄门的，但双向上锁。安全。

　　瑶姨明显愣住了：“为啥？......没事，那么多年了，习惯了。”

　　若是去她那边，每次都需经过汤潇的床铺，相当于是室友了，而且会侵犯汤潇隐私。
　　汤潇努力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容，道：“瑶姨，不要客气......我平日里不大会在房间。”
　　说完觉得不够，又道：“我现在要收拾行李，进进出出的......我们一起......收收，您...也多指点指点我...”
　　汤潇磕磕绊绊，好久没开口说这么多话，她很不习惯。

　　瑶姨搭上她的肩膀，拍拍道：“小汤，谢谢！”

　　太阳照得小院明亮，带着午后独有的悠闲，暖和有温情。
　　大概人与人之间，真的有磁场。

　　之后，瑶姨就带着小汤熟悉小院事务。
　　因为小汤的到来，小院停业了两天，在网上的房间做了调整。

　　瑶姨发现汤潇很细心，也有耐心，只是不喜碰水，更见不得浪费水。

　　她起先以为这孩子是怕把手弄脏，后来发现，她连水都不喝，更别提喝汤。

　　导致每天嗓子都哑。
　　瑶姨问：“不疼吗?"
　　小汤愣了一下，仔细想想：“习惯了。”

　　这就麻烦了，洗铺盖，做饭做菜，都要用到水。
　　瑶姨从汤潇妈妈那了解到，是从她奶奶过世后才这样。
　　瑶姨想，算了，趁我还在，就多干干活，让小汤看着学就行了。
　　说不定隔一阵子就好了呢。要不然她那副洗手都怕水跌死的样子，难道指望着她能放一洗衣机水去洗被子吗？
　　害，这人，也忒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