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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迎新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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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哥,醒醒,该走了,念姐叫我们了。”
纪元在椅子上醒过来,黄昏的光落在地上,他还有些发懵,“去哪?”
“迎新啊,迎新宴!”
浑沌的大脑缓慢转动,纪元慢吞吞应了声,收拾自己的物品跟队出发,直到上了大巴车才理清眼下的情况。
他回来了。
回到了选拔赛之前。这个时候网络上还没有铺天盖地的丑闻,俱乐部还没有失去联盟席位,他也没有死在十一楼的风里。
纪元扯了半个笑脸,眨动生涩的眼皮做了个决定。
达昌俱乐部新选手欢迎宴。
纪元挂着僵硬的笑容一个又一个和新队员问好。本来他脸上的笑容还算自然,但一个个问下去任谁都僵硬了。
不用明天,今天晚上就能看见嗅觉灵敏的营销号发通稿剪视频。
“纪元不喜新队友,达昌迎新宴当众冷脸”;“微表情分析明星选手纪元心理活动”;“对俱乐部新选手,他们这样做”……
他都能猜到视频标题。
作为队伍里的老人,纪元被让到圆桌靠中的位置,和达昌分管TQ游戏的经理挨着。他坐下后放松了面部肌肉,看着桌上白净的瓷碗出神。
这样的迎新宴每个转会期都有,没那么高大上,就是迎接新转会来的队员,聚在一起吃个饭。
被让到他身边的男生是队伍里的中单选手林子升,成年还不满一年,脸上有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露着紧张与兴奋。即使是上个赛季最后的大场比赛吃了零蛋,也没有让他消沉太久。
少年人,消沉来的快,去的也快。
林子升以为纪元在因为比赛难过,倾斜身子把脑袋凑过来:“元哥,我们下场打回来。”
纪元回过神,笑着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林子升年纪小,他的赛场还有无数可能,纪元却已经是打比赛的第六个年头了。
刚过二十四生日的纪元被网友戏称为老头子,他这个年纪,在TQ的职业赛场算是“年过花甲”。
林子升一直在偷看对面的一位选手,纪元跟着看过去,视线和对方撞上,两人同时颔首打了个招呼。
如果说他是“年过花甲”的老头子,那这一位可以称为TQ的活化石。这位活化石为什么会成为达昌的新人,说起来颇有几分不向命运屈服的意思。
当年小萝卜丁纪元还是场下观众的时候,箫尘就在场上打比赛。两人曾当过对方最强劲的对手,互相享受过彼此的巅峰期。现在两人都从高山上下来,纪元走到半山腰,箫尘比他走的更远些,已经走到山脚了。
箫尘,他和他的名字可不一样,一点都不消沉。
除了年轻气盛那一阵,他从来没放弃留在赛场上。为了留下来,他转过三个战队,位置从打野换到中单,这次以辅助的位置加入达昌。
哦还有一点,他不是花钱买的。他是对面俱乐部搭着卖过来的射手送来的,达昌没花一分钱。
纪元心头有些发苦,正巧饮料上桌,他举杯子讨了一杯,用橙汁压了压心头的苦味。
老将迟暮。他想起了上学时背过的课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声被正在拉新人聊天的念姐逮了个正着。
“纪元你也听见了?哈哈哈!当时那件事真的,太好笑了!”
纪元根本没听见说了什么,陪着笑了笑,在上了菜之后默默夹菜吃。
这个时间点,是在春季赛开赛前。
达昌去年的成绩惨不忍睹。五年前纪元在达昌拿了冠军,四年前带队多次打进决赛,三年前维持在四强,这两年就连四强都不太能进得去了。
餐桌上不知道多少人在强颜欢笑,或许他们在期待达昌加入新鲜血液后会活过来,但纪元比谁都清楚后续的发展。
他麻木地填着肚子,不太敢看慈祥的,多次笑着看自己的经理,在欢声笑语中他平白无故感伤起来。
箫尘换了三个队,纪元没有,他一个队也没换过。
他像种在达昌的树苗,自小时扎根,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垂垂老矣。
这里的土壤很好,但新苗会茁壮成长,老树只会浪费营养。
不知滋味地吃完这顿饭,乘坐俱乐部开来的巴士回基地,经理拉着纪元坐到最后面。
“怎么了?心情不好?”
经理名字很普通,叫张强,不到三十已经有了啤酒肚。纪元在俱乐部待的时间长,张强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只是张强,达昌的很多人看他都像家里的孩子一样,不管纪元拿下的成绩如何,都会如亲人般对他。
但纪元不行,看着战队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毁掉,他寝食难安。
“没,想了点事情。”纪元张张嘴,又张张嘴,“张哥,我想,国家队选拔,我不去了。”
张强刚喝下去的二两酒被他吓醒,腾地转过头:“不行!”话说出口觉得严厉了,缓和语气慢慢劝,“为什么不去?你的资历够,成绩也有,虽然这两年差点,但是放眼整个TQ,整个联盟的射手位置,资历比你高的能力没你强,成绩比你好的人气没你高,你不够格还有谁够格?”
“我走了队里不好打比赛。”
睁眼说瞎话,今天迎的新选手就是为了这准备的。
近几年电子竞技发展迅速,国家重视这一项目,特意联合几个大国,选了多个热门游戏,创办了国际电子竞技大赛。今年是第一届,TQ游戏国内发展好,是夺冠热门。
张强被他气笑了:“瞎说,到底怎么回事,被网上那些言论影响了?”
人气高代表喜欢他的人多,同时讨厌他的人也多。同位置有竞争选手的粉丝,其他队的粉丝,甚至同队其他队员的粉丝。这个圈子是这样,没有人人都爱的人民币,纪元早几年还为恶评抑郁,这几年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了才对。
但纪元沉默后点头,“我状态下滑的太厉害,想退了。”
他想到了箫尘,说这话口不对心。
这片无数人拼洒青春汗水的赛场很好,体会过夺冠的快乐,切身感受过那种满足后就更不舍得离开。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的中学知识又蹦出来一句,纪元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你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和箫尘一个倔脾气。”
车上人多,张强放他自己想,回俱乐部再找他细聊。纪元靠着椅背看车窗外,都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块块斑驳。
他不想离开赛场。他倔脾气。他去参加选拔,结果却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人总要学会低头,学会认清现实,纪元想。
他闭眼,眼前铺天盖地是他去集训选拔后的恶评。身边座椅轻了,过了会儿又沉下来,直到箫尘出声,他才意识到身边换了人坐。
纪元看他:“来安慰我?”
“不,我能安慰谁,我来看你笑话。”这人笑着,语气轻松,情绪都被他藏在眼底。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争不过他们。”
纪元以为他在说队里那些年轻的小将,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国家队的选拔。他怔了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老了都这样,争不动。”箫尘开他们俩年纪的玩笑。
确实和箫尘说的一样,国家队的选拔训练营到处都在争。放的上台面的,放不上台面的。选手在争,俱乐部在争,粉丝在争,资本在争。
纪元曾经以为这片凭实力说话的赛场只需要刻苦练习技术,练习队友配合就可以了,但结果却是声名狼藉一败涂地。
他倒并不怎么在意自己,他在意的是达昌。达昌游戏战队起家,背后资本不丰全靠自己打拼。他不怕自己没有靠山,他怕土壤被老树吸干变为沙漠。
“但我可不服老。你别看我叫消沉,我可一点不消沉。”又是一个关于他的玩笑,箫尘的笑不像少年阳光,却有他独有的韵味。“你以为我没争?错啦,我的申请第一时间就交上去了,我敢保证我是第一个。”
“想问为什么名单上没我?审核没过呗,嫌我年龄大了。要是我年轻两岁,都没现在这些选手什么事。”
被箫尘的语气带着,纪元弯唇笑了,他又和他有的没的乱聊了几句,聊的内容很杂,联盟这些年大小事,想到哪说哪。也是两人本就熟悉,换其他队员,没人能和他聊这些话题。
他和箫尘其实不熟,意气风发那两年彼此王不见王,但这么多年浪淘沙,浪换了一波又一波,留下的沙子就只有他们这几颗,老面孔见来见去也就熟了。
上一世箫尘有来找他聊这些话吗?
纪元有些忘了。可能是有,大概也是聊联盟这些年,当时他在期待选拔期待着未来,可能是带着意气和他回忆了过去吧。
“小时候上课,记得老师常说那句话,什么遇到困难不要被打倒,要战胜困难,迈过挫折什么的。那时候我就想,多长的腿啊,说迈就能迈过去。后来打了职业,嚯,那挫折,数不胜数,更没有腿能迈过去了。”
纪元回过神听他说话,心情平缓很多。
“但我这人就是有一点,倔,别人说我不行,我非要证明我行,那时候教练的话都敢顶,还被按下首发,在替补坐了两个礼拜。”
这件事纪元也知道,闹得挺大,当时带他的教练还特意把队员们叫过去开了个会。
“害,这些事也没什么好聊的。后面打久了,就想打的再久一点,有一天回头看那些绊脚的挫折,突然发现迈过来了,想啊想,我明白一件事。”
“迈过挫折的不是腿,是心。”
夜有些深了,车厢里渐渐没人说话只有寂静。
回到俱乐部,张强把纪元拉到小屋,一起进来的还有教练和领队。
“怎么想的,还是决定不去训练营?”
门打开,跟队六七年的运营主管肖念开门进来。她是俱乐部老人,不仅负责俱乐部线上线上的运营,很多杂七杂八的活也干,有时候还负责日常照顾选手。
肖念最知道那些网上的流言蜚语,看着纪元的眼神布满心疼。
纪元躲开她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最终摇头。
“我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