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琴师》第五回

27、第 27 章

　　姜母无法救回儿子，怒极气极，不敢闹得太难堪，只敢对着上天颤微微祈求，求儿子好好转世，父母能力已尽，然后说愧对列祖列宗，不孝女绝了姜家香火，许愿让所有祖宗天谴不孝女不得好死。

　　姜治默然，面无表情。

　　贺天冬轻轻握住她发冷的手，“管她呢，反正师姐是最好的师姐。”

　　姜治回神，冷冷觑她，掐她的手心。

　　贺天冬疼得直吸气。

　　不怪姜治生气，那么危险的时刻，这个人无法无天，竟敢擅作主张，让她昏睡，独自一人面对五弦魔修，还有已经有三层乌环的九乌鬼蛇，她怎么敢的？

　　姜治忍不住后怕。

　　那日，宗门上下乱作一团。四人昏迷不醒，身中剧毒，旁边还有一个死去的魔修。

　　贺天冬最先醒来，被掌门召去叙述了一遍前因后果。

　　在村庄巡值，姜治师姐请她前往家中喝弟弟喜酒，当天她同其他弟子换了巡值区域，打算在姜治家歇一晚，第二天就地值班。

　　没想到遭人下药，昏迷之后，同姜治三人，一道落入九乌鬼蛇巢穴，一切皆有照影镜记载。

　　但照影镜并未记录三人上地面之后的事，由贺天冬亲口讲述。

　　“姜浩灵力低微，我与他对战，他身中我的灵刃，最先晕过去，师姐与那魔修交手，我观察到，师姐身中菌毒和蛇毒，脸色非常差，我担心她毒气攻心，不得已用梦貘哄她睡去。”

　　惊云尊主听得直皱眉头，她虽见过贺天冬同裴黎交手，那时她还只是一弦，不落下风，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一个刚升入二弦的妖琴师，如何对战五弦的魔修，不自量力四个字都轻了。

　　贺天冬知道掌门尊长们的心声，适时解释道：“我一个二弦弟子，对战五弦魔琴师，本来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好在，还有个九乌鬼蛇，它一钻出地面，就冲着那魔修去，想来是觉得魔修威胁更大，我太弱了，根本不把我放眼里。”

　　这样一解释，倒说得通。

　　“他们打来打去，我就维持灵罩，保护师姐和姜伯母不受波及，那魔修显然是有备而来，九乌鬼蛇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眼看着九乌鬼蛇被打成妖丹，我冲过去和那魔修交手。”

　　说到这里，掌门和三个尊主同时眼中腾起一抹正肃，这是何等的大无畏精神，何等勇敢的弟子！

　　贺天冬讪讪一笑，“可是我，一下子就被她打飞了，灵府都震得发疼，差点吐血。”

　　好不容易烘托起的氛围，一下子梗住，惊云尊主管理好表情，安慰小弟子，“没事没事，实在是魔修修为高你太多，你打不过很正常。”

　　“但是，就在那魔修准备收起那九乌鬼蛇妖丹时，突然又进来了一个人。”

　　掌门：“谁？”

　　贺天冬放空眼睛，回忆起来，“那人穿着黑色的衣裳，皮肤死一样的白，最重要的是，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掌门和三位尊主彼此对视，交换了个眼神，顾及弟子在场，没有多言。

　　贺天冬装作不知，继续说着，“他杀了那魔修，拿了妖丹，见我怔怔看着他，一出手就把我打晕了。”

　　贺天冬虽然醒的最早，但浑身上下都是重创，内伤更是不轻，掌门尊主对她的话不疑有他。

　　贺天冬讲完，立刻化出几朵藦毐菇，供宗门研究解毒，替师姐等人治疗。

　　“这毒，药堂那边会加紧研究……”掌门欲言又止。

　　战云尊主浓眉竖起，“我扶光宗弟子，从未有过炼化魔物的弟子，这于理不合。”

　　贺天冬救了姜治，惊云尊主护犊子，反驳道：“性命攸关的险境关头，她是为了保护旁人性命，我不认为有何不可。”

　　“扶光宗百年荣光，岂能传出弟子修魔道的闲话！”

　　“扶光宗百年荣光，若传出弟子碍于死礼，眼睁睁看着同门丢了性命，才真是让天下看笑话！”

　　两人吵了半晌，嵘云尊主看够了戏，笑呵呵对两边说：“你们说得都十分有道理，不知掌门如何看？”

　　林伽看着贺天冬，缓缓开口，“宗门名声不可不顾，但弟子心思纯善，并非有意为之，暂且收回贺天冬的宗门令牌，其他一切不变，依然于学宫修习，贺天冬，你可有异议？”

　　“弟子无异议。”

　　等姜治醒来，已经是七日后了。

　　前世姜治炼化了魔物，毁容，身负重伤，在荒郊野外昏昏沉沉整整一月，等她得知瘟疫蔓延，想要送一支藦毐菇去宗门，却已经来不及。

　　这一世，药堂及时拿了藦毐菇研究，解药研制出来，在毒孢瘟疫蔓延开前，于村庄内得到控制。

　　贺天冬在司正殿面不改色，把前因后果又描述了一遍。

　　乾坤镜上的瑞兽，静静端详着她。

　　谎言成为真相的奥义是，自己同样深信不疑，任何测谎的底层逻辑，都是当事人心底的心虚。

　　贺天冬用梦貘催眠了自己，如果仅仅是梦貘这种低阶灵兽的力量，恐怕不能抵御乾坤镜，但融合了一丝蚀龙之力的梦貘，足以蒙蔽乾坤镜上的兽眼。

　　一切终于落幕，这一世，她改变了姜治的命运走向，生活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入夜。

　　贺天冬在寝舍内，正准备入睡，一串记忆涌入脑海，梦貘催眠篡改的术法解除，她想起，是自己杀了煞七，拿了九乌鬼蛇妖丹。

　　每每宗门缴获的邪魔妖丹，都会统一焚毁，她已经失了宗门令牌，如果私藏九乌鬼蛇妖丹被发现，等待她的后果将是被驱逐出宗门。

　　九乌鬼蛇，是阎君檀盯上的东西，她一定要抢到手，虽然是魔物，但也并非没有办法为她所用。

　　前世跟在六指鬼手身边，一个奇怪的散修卖过一套秘传琴谱，似魔非魔，只要是她收来的妖丹，不辨妖邪，通通用一套献魔进灵的琴曲，将它融进普通妖丹中，杂交出的妖灵，不带魔气，却能增强灵兽属性。

　　眼下她有两枚妖丹，梦貘，藦毐菇，同样是魔物的藦毐菇，显然更适合融下九乌鬼蛇的妖丹。

　　碍于宗门名声，她只能保守选择梦貘。

　　贺天冬团起腿，摆好妖琴，回忆起琴曲，开始融合。

　　两枚妖丹悬空，顺时针旋转成圈，梦貘粉色的尾巴后面，紧紧追着一颗晦暗的妖丹。

　　梦貘作为一只普通灵兽，十分抵触邪魔的气息，九乌鬼蛇作为高阶妖灵，戾气十足，不愿受到任何控制与熔炼。

　　琴音渐渐急切，两只妖丹你追我赶，运转了数百圈，仍没有半分融合迹象。

　　贺天冬熬了几个晚上，愣是不得要领，只得暂时搁置合炼计划。

　　早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浑浑噩噩洗漱。

　　如果有人从旁给她助阵就好了。

　　这念头刚一闪过，一个绝佳的人选就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共犯，她的同党，她的反派联盟。

　　从裴黎入宗第一天，她就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

　　山岭交错，青褐色的崖壁，盘结的松树在岩缝中恣意生长，不屈的青色在一片雾色中，添了一抹盎然生机。

　　裴黎盘膝静坐，远远的他的脸矇昧不清，只觉浑身浸染清晨的寒意，一个人清冷而孤独。

　　他不得同门喜欢，也不愿近人，又似乎格外喜欢自然，总是独自在后山崖壁修炼。

　　再走近些，他的脸便在视线中清晰，松下倾泻的茶青色雾气，包围着他，眉眼如画，仿佛脂玉一笔一笔细细雕就的玉人，清净、不朽。

　　贺天冬挺直胸膛靠近，打算假装偶遇。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正常来说，必定会查看谁在靠近，可裴黎仿佛浑不知，根本不睁眼，似乎打定主意不理会。

　　贺天冬故意重重踩下步子，到裴黎身边，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撩起衣摆坐下，“好巧啊！此处果然是观看日出山景的好位置。”

　　贺天冬眺望远方，淡淡的一轮黄色的晕影，应当是今日的日头，只是那日头又淡又虚，预示着今日阴冷天气。

　　山崖上的风如同浪一样扑面而来，漫进身体，裹着她挤压胸口的郁气，翻滚，随着气息吐出，神奇地得到纾解，浑身透着一股舒畅。

　　贺天冬扭头，天光云影下，身旁妖孽般地俊脸，仍闭着眼睛，淡桃色的唇轻轻地抿着，露出一丝不爽。

　　贺天冬有心逗他，“干嘛老不理人？同学，你很拽嘛？”

　　薄薄眼睑抖出一道眼摺，漂亮的凤眼倏忽一下成形，“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又不是你家地盘，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黎心底不痛快，一时又找不到话回击，浅色映着天光的瞳孔，掺了一丝深色。

　　贺天冬今天有求于人，不是要来得罪人的，瞧他似要恼火，赶紧软下语气，缓和两人的氛围，“我看你好像在修炼，既然如此，咱们一起吧。”

　　她腆着脸提议，裴黎拒绝地毫不留情，起身就要走。

　　贺天冬见状，赶紧起身，亦步亦趋跟上去。

　　“今日天气似乎不好，改日再说吧，正好咱们搭个伴一块儿回去。”

　　裴黎忍无可忍，站定转身。

　　“到底，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