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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修道 然后又听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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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禾持弓而立,弓弦颤颤嗡鸣。她迅速搭弓上箭,箭矢连珠从弓上径直射发出去。
她的骑射是父亲窦准亲自教的,窦准南征北战,经历过的战事无数。因此交给女儿的东西也是以实用为主,从来不讲究那些花里胡俏的架子。
她记得当初她学骑射,弓箭能稳稳当当射中靶子开始。父亲就告诉她,对战的时候不要太追求什么百无虚发。那些东西太过虚无缥缈。只要一口气射出去足够多的箭矢,对准的大差不差就行了。不要要求一射毙命,射中了就行。
箭矢不断被她搭在弓箭上,一箭出去,直接将从地上才爬起来的刺客再次射穿手臂。
“你抓紧!”她一箭射中另外一个意图从萧景侧后方袭击的刺客。
萧景回头,反手一刀抹了那人的脖颈,霎时间鲜血迸溅出半尺高。
令禾看向身后发令,让那些家仆包抄上去。
除却跟着她过来的那些家仆领命,别庄上的仆役都被那股血腥味儿给镇在那儿,双腿抖着怎么也往前走不了半步。
令禾见状微微蹙眉,正要再说的时候,院子角落里一丛竹林里冲出来一团影子,手里扬起一抹寒光,径直朝令禾这边刺来。
“娘子!”桃枝惊叫,径直扑到令禾身上。
令禾被整个的扑到地上。后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呲牙咧嘴。她仰头望见一道利光,穿过了月色和火光射来,然后一声穿透了血肉的噗嗤声传来。
她努力的扬起脑袋去看,只见着那个持刀扑来的人胸口上扎着一把寒光凛冽的横刀,那人嘴张着望着没入心口的刀,身体颓然倒下去。
令禾赶紧的爬起来,就望见萧景赤手空拳站在那儿。她嘴唇翕张两下,还没等她说出什么。已经有刺客从背后冲来,拔刀劈了下去。
“你后面!”
刀锋破开空气的呼啸和她的提醒几乎同时到达,萧景折身遽回,避开了要害,然而刀锋落下从肩头上划开,鲜血迸出。
那刺客见一击不成,再想要来上第二次。那些家仆已经包抄上来了,矛刀从四面八方戳入肚腹背脊。扎进去拔出来再狠狠刺进去,那些刀矛刺的是密不透风。
跟着令禾从长安城里来的这些家仆们,都历练过下手狠辣,哪怕人都倒在地上了,也没有罢手,以免诈死暴起。
令禾过来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被扎得不成人形的刺客,赶紧得呸了几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去去晦气。
“哎呀都是血!”身边的桃枝惊叫了一声。
令禾去看,就见到萧景肩头上半边都是血。在火光下将肩头那一大片的布料全都给洇透了。
令禾拨开人过去,手掌径直压住他肩头的伤口。他脸色在火光下都是发白的,没有些许血色。
“你,你——”
令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掷来的那把刀救的是她和桃枝,她吸了口气咬紧牙关,手掌死死的压在他的伤口上。
她能感觉到滚热的鲜血从手掌下趵趵冒出,顺着她的指缝淌出。
萧景脸色发白,却笑了起来,“无事。”
“闭嘴!”令禾怒道,掉头看向那些家仆,“拿布条过来!”
别庄上不像永兴坊府邸里那些准备齐全,这儿连个像样的医者都没有。要是拖下去,萧景怕不是能在她面前死掉。
家仆取来了布条,又拿来了止血的草木灰。她取来二话没说草木灰直接撒他伤口上,把布条在她自己手上缠了几圈,死死的压在伤口上。
若是平常,她宁可拖到太医署的人来,她都不会自己处理。毕竟要是出了事都说不清楚。但是眼下是半点都顾不上了。
不管是什么办法,只要是能用的上的,一股脑的全都给用上。她手掌压着布条狠狠地按在他的伤口上,眼睛盯着他脸上。
火光里他脸色惨白,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回眸过来,嘴唇翕张才要说话,就被她吼了回去,“不许说话!”
他挑了挑眉,望着她故作的凶狠没有说话。
萧景的眼眸沉浸在葳蕤的火光里,格外的明亮。落到她身上的时候,让她眉头一蹙。
她很想问都这时候了,看她做什么。不过眼下还有要紧事,她也顾不上了。
不知道是草木灰,还是按压伤口止血有了作用。反正过了小会之后,她没有感觉到有新的血液穿过她的指间冒出来。
但是她不敢轻易松手,保持着压制伤口的姿势,和他四目相对。
“血已经止住了。”
萧景开口。
令禾瞧见他那苍白的脸色略有些狐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间的确已经没有了那股鲜血涌出的感觉。才勉强松了口气。
“我要松手了,待会你要是疼,就忍着。”
萧景嗯了一声。
令禾松开手,让家仆们收拾现场。然后另外安排一个院子给萧景休息。
屋子内外全都是血腥味,半点都不能住人。
一切料理完,令禾打算离开回去睡觉。之前又是刺客,又是萧景受伤,精神高度亢奋。现在事情差不多已经了了,紧绷的精神一松,阵阵疲倦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她吩咐了几句,又叮嘱去给萧景守夜的家仆,千万小心他的伤势,要是有什么情况马上来报。
家仆自然领命,令禾施施然离开,走了几步,后面的桃枝轻轻捅她的腰眼,“五娘子你看。”
令禾很奇怪的回头,见着桃枝挤眉弄眼的,她满是不解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着原本应该离开的萧景伫立在那儿,他的发髻在打斗里散了一半,碎发有些凌乱的落在脸颊旁,在火把下,竟然有几分脆弱的凄美。
他站在那里定定的望向她,见到她看过来,他后退一步,微微颔首,手指在身前掐诀。
哪怕换了平常男人的衣袍,这模样却还是道门人的出尘。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路上她哈欠不停,叫人去提温水送到她那儿去。打算回去之后,擦洗一下倒头就睡。今天夜里花费的体力比骑猎还要大。
相比较她的困乏,桃枝却精神抖擞,在后面说个没停,“刚才娘子没有看见吗,道长看娘子的眼都是亮堂堂的。娘子说,他该不会是因为娘子美人救英雄,一见倾心了吧?”
桃枝一张嘴呱唧呱唧说个没完没了。令禾挂着两只死鱼眼都不想搭理她,“胡说八道,天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的一见倾心,再说了他才不是什么普通男人,心怀大志不说,还想要把修道进行到底。这种人是不会对女人有兴致的。”
桃枝急的直跳,“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了奴婢的这双眼是不会看错的。刚刚那位看娘子的眼睛通亮通亮的。再说了,他就算修道,那也是还在红尘中嘛。”
只要在红尘里头,不管名头有多好听,就是个普通男人而已。
“奴婢以前听说过老房子着火,说不定这位道长以前有多洁身自好,之后就有多点火烧身呢。”
令禾听着忍不住嘶了一声,觉得桃枝这不是一般的胡说八道。
“你太困看错了吧?”她打了个哈欠,眼角都带泪,“再说了,那么多人举着火把,那么大的光照着,除非是死人,眼睛才看着不亮呢。”
“娘子就是不信奴婢。”桃枝生气的跺脚。
令禾在她背后拍了拍,“信你信你,走吧走吧睡觉去。”
这一夜刺激非常,再加上终南山这里没有五更天三千下的咚咚鼓,令禾难得的一路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睡醒了洗漱吃完早膳之后,她赶紧的去看萧景。
萧景被安排在新的院子里,里外三层全都是她派过去的家仆。虽然说经历过昨夜的事之后,不太可能再来第二波了。但她做事讲究周全,不管刺客会不会来,先办了再说。
她从大门直接进去,闻到了淡淡的药膏苦香。
萧景已经换了一身袍子坐在窗户那儿,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却很好。
“窦娘子来了。”他开口,话语里是可见的笑意。
令禾听着心下生出点莫名的感受。她强行把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压了下去,看向他,“仙长现在感觉如何?”
她说着止不住的往他受伤的肩膀上看,“怎么样,还好么?”
萧景笑着谁还好,直直的望向她,“昨夜里那么危急,窦娘子不该来的。”
“没多想。”她飞快答道,“不过现在看来,也幸好我去了。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
“窦娘子不怕我牵连你么?”
怎么说来,她也没想到那群刺客这么执着。她都带了那么多人,声势浩大,但凡脑子正常的见到那阵仗,都会赶紧的跑了。没想到他们竟然初心不改,一心一意的只想要萧景的命。
“我也没想到。”她实话实说。
这话叫萧景一愣,然后笑了。他抬眼起来,双目盈盈,“你不该来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实话告诉他。其实她是担心他死在自家别庄上,她到时候不好向中书令交代。
毕竟救人结果把人救死了,真的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楚。
她想了下,决定还是不要把实话告诉他了。毕竟他现在受伤了,让他自己高兴点有利于伤势恢复。
‘“反正都这样了,仙长难不成还要施展仙法,回到昨夜把我拉住?”
萧景笑着摇摇头,“我也没那个本事。”
她说那不就成了,“眼下你先把伤势稳住。”
“今早上卯时,家仆就已经去长安送消息了。希望能快点送到。”
萧景却对这个不是很热衷。
“窦娘子昨晚上吓到了吗?”
她摇头,“说之前吓到还不至于。不过看到你被刺了那么一下,是真有点害怕。”
她在那刻,都已经把那个刺客活捉给中书令,以及把在场的所有人打包过去给她当证人。
“你伤势怎么样了?”
她记挂着他的伤势,所以这一路上走的飞快。昨夜里那鲜血如涌的,是真把她给吓到了。
萧景抬手捂住自己的肩头,望见她眉眼里止不住的关切,笑得有些赧然,“没关系,没有伤到要害?”
当然没有伤到要害,要是伤到要害,几息之间人就彻底没了,哪里还能拖到现在。
萧景看她不停的往他肩头看,语气比方才更加缓和了些,“是真的。我以前在外云游,为了方便,曾经向道师学了点医术,所以我分得清伤势轻重。”
他这么说,勉强把她的顾虑给压下来。她点点头说声好,然后坐在那儿。
令禾不是个让别人找话题的人,不过一息的功夫,她就满面好奇的看向他,“我之前就听说你很早就开始入道了。能问问这里头有什么渊源吗?”
萧景没有想到她竟然问这个愣了下。他当初和窦准退婚的时候,修道也是一个堂皇的理由。那时候她就在正堂外面,想必也听去了。但是她这会提起来坦坦荡荡,就像问他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脸上话语里没有半分怨恨。
“我幼年时候,曾经有乾元观里的道长来我叔父府上,和我叔父论道。我那时候跟着听了几句,觉得那位道师说得比那些寺庙里的僧人要有道理的多。”
“后面那位道师再来,我就会跟着旁听。听得多了渐渐地有自己的感悟。”他坐在那儿笑了,“后来有一次,道师和师父说到阴符经,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向道师求问。”
“道师听到我发问大为诧异,因为我平日里只是旁听,怎么会有对阴符经如此理解。以为是叔父在教我。后面知道府内并没有人教我。他惊讶于我的天赋,让我若是得空可以去乾元观找他。我也的确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睇向她,见着她两只手都撑在矮几上,没有半点愤懑,一时间心下越发古怪的厉害。
那古怪的心绪来的太过突然,突然到根本毫无准备。
他把那翻涌上来的心绪压下去,对上她的目光继续道,“后面去乾元观多了,读得道经也多了。觉得不如入道的好。”
令禾听了这句,实在是理解不了怎么因为道观去多了,道经读多了,就觉得入道好。可能天纵奇才总有他们不为世人理解的癖好。
她不理解但是尊重。令禾点了点头,“那也很不错,入道有入道的好,我见着那些正经修道的道士,比那些同龄人都还要年轻许多。”
她顿了顿,“听说像仙长这样修神仙道的,必须要吃素远离女色?”
令禾说话直喇喇的,半点迂回都没有。他愣了下说是,“虽然没有明确的戒律,但是若想要有所成,食素戒色是必须的。”
令禾满面恍然大悟,随即她笑起来,“那我觉得仙师你必定有所成就。”
萧景望着她满脸的真心诚意,唇角牵动了下。
然后又听她问,“仙师你觉得,我有没有修道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