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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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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周福像是盯上了晚香珐琅坊。
先是让几个地痞流氓来铺子门口晃悠,对着路过的客人指指点点,说里面的珐琅器是用死人骨头烧的;又托人在胭脂巷的茶寮里散播谣言,说叶若晚的珐琅器是仿冒锦泰的,用的都是劣质釉料,戴久了会中毒。
原本渐渐有起色的生意一落千丈,有时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叶明远躺在病床上,听着外面的闲言碎语,病情愈发严重,咳嗽起来连药都喂不进去。叶若晚一边要熬药照顾父亲,一边要守着铺子,还要提防周福的刁难,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
这日清晨,叶若晚刚打开铺子的门,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肩上搭着一个布包,脸上蒙着一块玄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像暗夜里的寒星。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就像一杆笔直的枪,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找谁?”叶若晚握紧了手里的门闩,最近麻烦事太多,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带着几分磁石般的质感:“我看你这铺子招助理,我来应聘。”
叶若晚愣了一下,她前几日确实在门口贴了张招助理的纸条,想找个人帮忙打理杂事、烧窑搬货,只是因为周福的搅和,根本没人敢来应聘。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不像是做杂活的人,倒像是常年握刀的。
“我这铺子的助理要做的都是粗活,”叶若晚扶着门框,语气带着试探,“要劈柴烧窑、搬运胎料,还要接待客人、打扫铺子,你确定你能做?”
“能。”男子言简意赅,只说了一个字,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又补充,“不要工钱,只管吃住即可。”
叶若晚更疑惑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她确实需要人帮忙,而且这男子身上有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行,你留下吧,先跟我熟悉一下铺子里的事。”
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叶若晚给他取了个简单的称呼,叫他“阿卫”,又领着他去了后院的偏房,那是原本给伙计住的地方,虽简陋却干净。阿卫放下布包,转身就拿起墙角的斧头去劈柴,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刀都劈在木柴的纹路里,很快就劈出了一堆整齐的柴禾。
阿卫学东西很快,不过两日,就把铺子里的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力气大,搬窑柴、扛胎料这些重活干起来毫不费力,甚至还把后院的窑炉重新修整了一遍,让烧制效率高了不少。接待客人时虽然话少,但眼神锐利,那些想找茬的地痞流氓被他看一眼,就像被刀子剜了似的,吓得不敢进门。
叶若晚终于能腾出时间,专心在工坊里制作珐琅器,为即将到来的京城珠宝展做准备。
珠宝展是内务府主办的,每年一届,汇聚了京城所有的珠宝匠师和珐琅匠师,夺得魁首者不仅能获得五十两黄金的奖赏,还能成为宫里的御用匠师,这对晚香珐琅坊来说,是翻身的绝佳机会。
她想做一件珐琅嵌宝梅枝瓶,瓶身以白铜为胎,用粉青釉做底,红梅用胭脂红釉烧制,枝桠处镶嵌细小的碎钻,寓意寒梅傲雪,也暗合她如今的处境。可调配粉青釉时,却遇到了难题
——这大启朝的釉料矿石质地粗糙,磨出来的粉末带着杂质,怎么都调不出她想要的细腻质感,烧出来的釉面总是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感。
这日傍晚,叶若晚坐在工坊里,对着一堆釉料发愁。
案上摆着十几个小碗,里面是她调了无数次的釉料,颜色不是深了就是浅了,质感更是差强人意。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划过碗沿,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阿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瓶,瓶塞用红布裹着。他将瓷瓶放在她面前,声音依旧沙哑:“试试这个。”
叶若晚疑惑地打开瓷瓶,一股清冽的矿物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细腻如面粉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取了一点加入釉料中,按照前世的配方重新调配,搅拌的瞬间,就感觉到釉料的质地变得顺滑无比
她立刻取了一小块铜胎,上釉后放进小窑炉试烧,半个时辰后取出,胎体上的粉青釉温润如玉,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弄来的?”叶若晚拿着烧好的胎体,惊讶地看向阿卫,这粉末绝非寻常的釉料矿石,更像是经过特殊工艺提纯的。
“家传的釉料配方,偶然找到的。”阿卫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胎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说完便转身去收拾窑炉了,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叶若晚看着那瓶粉末,又看向阿卫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釉料粉末是珐琅工艺中的珍品,寻常匠人连见都没见过,看他的身手和谈吐,也绝不是普通的杂役,可他偏偏要留在这小铺子里做助理。
这事定有蹊跷。
夜里,叶若晚躺在榻上,脑海里回想着阿卫的一举一动:他会在她熬药时默默帮忙看火,会在她累得趴在案上时轻轻给她披上外衣,会在她调配釉料时站在一旁,看似无意地提醒她窑温的变化。这些细节,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助理会做的。
偶然间,她突然想起那日路过的锦衣卫,心头猛地一跳——难道他是锦衣卫的人?
可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接近自己?
另一边,卫长安回到临时租下的宅院,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一股冷峻的气质,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事卫长安。他看着手中从晚香珐琅坊带出来的一小块釉料样本,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釉料与流到瓦剌的珐琅器上的釉料一模一样,都是经过特殊提纯的渐变釉。可这几日观察下来,叶若晚看起来只是个一心想做好珐琅器、重振铺子的普通女子,不像是与税监勾结的人。
这其中的蹊跷,让他不得不继续留在她身边探查。
次日,叶若晚开始正式烧制梅枝瓶,阿卫在一旁帮忙烧窑。他对窑温的把控精准得惊人,叶若晚刚说要升温到八百度,他添柴的动作就恰到好处,炉温分毫不差。
窑火熊熊,映得叶若晚的侧脸格外认真,她时不时俯身观察窑口的火光,指尖在炉壁上轻轻拂过,像是在与窑火对话,动作熟练而优雅。
卫长安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常年在诏狱和刀光剑影中度过,见惯了尔虞我诈和血腥暴力,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神,像窑里的珐琅釉,清澈又温暖。
就在梅枝瓶快要烧制完成,还差最后一炉温时,周福突然带着几个打手闯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红着眼睛就往窑炉上砸:“叶若晚,我让你做不成珐琅器!我让你抢我的生意!”
叶若晚大惊,扑上去想拦住他,却被周福的手下一把推开,撞在案台上,腰腹传来一阵剧痛。
眼看锤子就要落在窑炉的炉门上,那是烧制珐琅最关键的部位,一旦损坏,梅枝瓶就彻底毁了。
千钧一发之际,阿卫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周福身后,大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周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你、你是什么人?”周福疼得额头冒汗,看着阿卫的眼神满是恐惧,他带来的打手们也吓得连连后退,没人敢上前。
阿卫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打手,眼神里的寒意让他们如坠冰窖,纷纷掉头就跑。周福气急败坏,却不敢再上前,只能放狠话:“叶若晚,你给我等着,珠宝展上,我定让你身败名裂!”
待周福一瘸一拐地走后,叶若晚扶着案台站起身,揉了揉撞疼的腰,对着阿卫轻声道谢:“今天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这梅枝瓶就毁了。”
阿卫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腰侧,顿了顿才说:“分内之事。”他转身走到窑炉边,检查了炉门,确认没有损坏后,才松了口气。
叶若晚看着他蒙着面的脸,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留在我这铺子里?”
阿卫的身体微微一顿,背对着她的身影僵了片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