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叶二·燚

19、第十九章 生命暗殇悲歌鸣

　　高叶知道，即使到了自己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也断然不会忘记和那人的初次相遇。

　　那一年他十八岁。盛夏。

　　因为被提升为副将，所以将军特地给了他三人的假期，让他回家好好的休息一下，不料，刚刚回到家中，便接到本家的一纸召令，他的父亲要召他回本家。那是他八年中第一次回本家，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欣喜。大约八年前，当他离开本家进入军营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离开高家有半年了，不知道到了哪里云游，而他也不怎么喜欢本家里的气氛，每个人都好像是街上的陌生人似的即使见了面也不过是一个仿似没有看见一般的冷漠眼神。所以，八年来，他虽回过自己的家看过母亲，却从不曾回过本家。如今，若不是将军特地告诉他，是他的父亲亲自召他回家，恐怕这三日的假期他回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的补一补眠吧……

　　唉……想着想着，高叶不禁有些泄气。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的那个亲爱的老爸，高澄。那人明明是一家之主、三个孩子的父亲，在家里却总是想个顽童似的，当然，那只是对他而言，因为老爸和大妈他们的关系……形同陌路。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到了高府的范围之内，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前方传来一阵吵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世界。凝神看去，却是爷爷和大妈在府门前争吵，好像有提及“少当家”、“野种”之类的，听的不是很真切，但两人却都是面红耳赤的。高叶皱了皱眉，心中忽然一片凄然。在军中数年，他却体验到了家中少有的温馨，难道说，生在权贵之家就是如此吗？

　　他有些无奈的转过身，向府院的后门走去……希望没有换地方。

　　此时正是盛夏，天气恰炎热的紧，只不过走了这么些路，他的身上已微微就见汗了。高叶不禁暗笑，庆幸自己还算幸福，至少还有三日的假期可以休息，而自己的那些战友们，此时应该正在太阳老兄的“关照”下挥洒着热血吧！

　　站在后门的前面，高叶心中不禁有了些感慨。许久没有回来了，不知道现在府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阵风从门缝之中迸出，吹得高叶心中一凛。

　　这三九伏天的，哪儿来得强风？他心中疑惑，当下便毫不犹豫，伸手推开大门，顿时让他觉得仿似处在寒冬之中，却也略有些不同。它虽清冷，却不会冻人心魄，没有冬日的风的那种要冻结一切的凛冽，却多了些暖人心的温情。

　　高叶心中一阵爽快，方才微有的一些汗珠此时也已不见了。他定了定神，将目光锁定在风眼---那里有一个略小却修长的洁白身影。

　　此后他曾多次表示，自己初次见那人的时机若不是如此的完美，那么他也许就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了。

　　就是那一瞬间，他便被那抹身影夺去了魂魄。

　　那一抹洁白，简直就是风的精灵！不算很长的黑发如同大海上的波浪一般，随着身影的摇摆汹涌不定，甚至还在发梢处击起朵朵浪花！---那是汗水，与洁白的长衣交相辉映。双脚踩着奇异的步伐，飘忽不定。高叶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五六个洁白的身影。那人影的手中握着只属于他的翠绿色的武器---那是一根柳条！见无数的翠色的树叶被这身影所产生的真气震的飘落，却在他的柳条下，瞬间碎成无数片闪耀着光华的晶片。那人影的眉目却被包围在了中间，让人看不清楚。

　　“好……好厉害！”高叶惊的连包袱落在了地上都没有反应过来，嘴里不由自主的低喃道。

　　那抹洁白一顿，转瞬间便收回了自己的攻势，好似他原本就只是站在那里一般的一动不动，任由一片片树叶纷纷扬扬的落在了地上。回眸，看向高叶。

　　那一刹那，高叶以为自己看到了仙人。那人的容貌，他竟无法形容。

　　那抹洁白凝神看了他一会儿，瞥了眼他掉落在地上的行李，略想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明亮的笑容竟闪的高叶有些眼晕。

　　“我知道了！你一定就是二哥高叶，对吧！”那抹洁白的声音有些稚嫩，显示出主人年纪还小。

　　天！如此一个较小美丽的孩子，竟会拥有如此惊人的功夫吗？收放自如的真气分明就已到了先天境界！高叶心中哀嚎一声，却因为想着自己的事而没有将这小鬼的话消化完，明显的没有察觉到这小鬼夹杂在一堆话中的“认亲”。

　　“父亲说过你今天回回来，不过，老爸倒是没有说过二哥有走旁门的习惯。”小鬼微微侧着头，朝高叶浅浅一笑，竟让他有种被阳光闪到的感觉。

　　---不行，这小鬼的笑太耀眼了……

　　高叶猛地深吸一口气，使自己慢慢地镇静下来，这才消化起这孩子的话……

　　“等等！”他惊呼一声，颇奇怪的看着眼前的小鬼，“你……刚才叫我什么？”

　　“二哥啊。”小鬼报以一笑。

　　“你的父亲是……”高叶越想越奇怪，自己家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吧……

　　“自然就是你的父亲了。”

　　“！！！！你是？”

　　“哦~~~我叫长恭，是你的……”

　　小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他是你的四弟，名叫高长恭，今年八岁。”

　　高叶心中一动，转身看去，正有一个和他自己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站在院门口含笑看着他。

　　“老爸！”他大喊一声，眼眶忽然一片氤氲。八年未见，这人依然是这副模样啊。

　　“好久不见，叶儿。”高澄慢慢走进他，伸手抚着他的头发，眼中有些愧疚，“八年前回来之后，因为好多原因一直没有和你联系，倒是叫你担心了。最近好不容易偷得了一个假日，便叫你回来了。”

　　高叶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忽然看到一旁的已用那“武器”---柳条系住了头发，正含笑看着自己的小鬼，连忙向高澄看去。

　　高澄一笑，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对于心中的那一个绝美的身影，如今想来，虽仍是幸福无比，却总有一抹孤寂伴在他心头。想当初，若不是为了照顾刚刚出生的小长恭，恐怕他也回随着那人去吧……

　　想着，他叹了口气，说道，“长恭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就过世了，而我恐怕也无法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我已将你调回京城的守备军之中，今后就要你多多照看他了。”

　　“没问题。”高叶拍拍胸脯保证道。

　　高澄却是摇摇头，将小长恭拉进自己，说道，“若是明处来，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会有人能够伤得了他，只是，自从他来到这个家之后，虽然我已将他定为少当家，可是除了你的洋叔叔之外，家里的人没有一个给过他好脸色的。我怕得正是家里有人会趁我不在的时候伤了他，你一定要小心！”

　　此时的高叶已经有二十岁了，而且自小生在权富之家，心中自是明白权贵人之间的钩心斗角，看看旁边笑得一脸纯真的高长恭，狠狠的点了点头，如此美好的一个人，怎能让他深陷入阴谋之中？！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仅仅是半年之后，他兄弟二人的父亲，高澄便被邻国的刺客刺杀身亡了。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唯一铭记的便是父亲临死前的嘱咐：叶儿，一定要好好保护恭儿……

　　可是---他找不到那人。

　　“洋叔，看见长恭了吗？”他到处都找不到人，便立即找到了自己的叔父---高洋。

　　高洋看了看他，却微微摇了摇头，“看是看见了，可是……还是让他一个人去吧，那孩子……懂得照顾别人，却不会照顾自己，难得他会如此任性一次……”

　　听着，高叶一愣，心中竟还有些微微的酸涩，默默的点了点头，他便静静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和那人在一起的时光。

　　“我知道了！你一定就是二哥高叶，对吧！”

　　“哦~~~我叫长恭，是你的……”

　　“二哥，陪我出去走走吧。”

　　“……这点小伤不要紧的，二哥，不过，千万不可以告诉老爸哦~~”

　　“……二哥，你还是告诉了老爸……”

　　“……二哥，人家想要点东西看看……”

　　“…哈，二哥，恭喜恭喜，升上将军了……”

　　自他回到本家之后，长恭几乎每三日就会遭到一次刺杀，几乎每次都会或多或少的带些伤回来，而能伤得了他的人却莫名其妙的都并非是本家里的人派来的，就在看得他都无法忍受，那小子却笑着说道，“不过是发了疯的疯狗咬人而已，反正不会被传染狂犬病，所以就当没有发生吧……”

　　那之后，高长恭消失了近一年，前两个月的时候，偶尔会有邻国的某位大臣死于非命的消息传入，却让高叶整天牵肠挂肚的生怕那人除了什么意外，一去不会。就这样，在他仿佛等待了千百年之后，那人回来了。

　　不过，他知道，这人变了。

　　若说从前的那人是朵开在阳光下的娇艳的花朵，认为到处充满了阳光，那此时的他，无疑是风中的青柳，已明白的知道，世上并非处处光明，就在他自己的身下，那是如同深渊一般的阳光永远都无法照耀到的黑影。

　　若说从前的那人是个不会动的山峰，那此时他的就是浮在山间的最高处的白云，虽飘忽不定，却将山下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真是无比。

　　原本他有些担心，生怕黑暗已在他心中生根，可是，当那人斜斜的倚在窗前看见了他时，却仍旧是一声轻轻的“二哥”和带着浅浅的笑脸的时候，他忽然明白，无论青柳下的阴影多么广大，却永远比不过充斥在它周围的阳光，无论飘逸的云朵如何诡异不定，却总离不开高山的衬托。无论这人如何变化，在他面前却永远是那个一如他笑容般纯真的长恭，永不褪色！

　　日子平静无波，直到长恭二十岁，叔父准许他出城了。从那一刻起，高叶便知道，平静的日子，终于完结了，而他心底，却不知为何的，总有那些一丝的不安。果然，不久之后便传来了叔父遇刺的消息，虽然并没有受什么伤，可是，这刺客的举动非常明显的惹到了高长恭，他这四弟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身边的亲人的安危了。即使是未遂，那也是不可能被轻易饶过的！所以，他决定先回京城，希望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件事处理好，否则，若是拖到了长恭回来，那后果……

　　只是，事情显然没有那么顺利。

　　是夜。

　　一团乌云正静悄悄的遮住了那弯下弦月。因为正值大寒，所以天气格外的冷，而且不同寻常的天气也正在加紧肆虐的步伐。看样子，好像要下雪了。

　　一连赶了两天路的高叶，此时也有些疲惫不堪。不过，看着远处，视线尽头正是城墙，他还是松了口气。

　　“唉。算了。”他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已是寅时了，就休息一下吧。”说着，他便拉过马缰，朝着一刻大树走去，走到一般的时候，他倏地停住了脚步。

　　从那树的阴影之中，走出一人。

　　“你是……”高叶双眼一眯，顿时警惕起来，这人，他竟看不透！

　　那人发出一阵轻笑，那笑中充满了真是的笑意，却无故的让高叶生出一阵恶寒。

　　“嗯~~~好久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你可以叫我羲俊。”那人答道。

　　高叶深看了他一眼，只见这自称“羲俊”之人，面对着他负手而立，因为背着月光，所以看不清他的容貌。高叶叹了口气，向自己的马拍了两下，便见那马极伶俐的走到一旁，静站着不动。

　　“果真气度不凡。”羲俊忽然赞道，“若非是为了那人，我倒真的不想杀你。”

　　高叶一怔，却仍是说道。“不知我是否有幸得知，阁下是为了什么样的人而要杀了在下？”

　　“当然。”羲俊微微一笑，声音有些低沉，却含着一股莫名的魔力，“那是指的是你的四弟，高长恭。”

　　高叶双手一抖，猛地双目一瞪，紧紧地盯着这人。

　　“你是什么意思？”

　　羲俊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方才悠悠的说道，“自小我便常常听人提起他，可说是他的事伴着我一直长大，所以，我便一直想和他较量一下。”

　　高叶苦笑一声，已来不及考虑这人的身份，“那你倒是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以后或许是，但是现在的他……哈哈。”羲俊轻笑两声，喃喃自语到。

　　这人……似乎和长恭很想啊。高叶兀自想到。

　　似乎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羲俊竟笑着提醒道，“注意了！”

　　高叶一惊。

　　话音方落，便见他的身影一飘，高叶便感到自身后吹来一阵寒风。已等不及回身了！他一转手腕，以自己的剑挡去，却哑然的感到身后一空，接着便发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竟有一把锋利的剑刺过了他的心口，如泉涌般的鲜血顺着剑锋，滴进了土里，而羲俊的那身影，却在此刻，才如同轻烟一般。随风而逝。

　　一朵一朵的冰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雪了……”高叶低喃一声，忽然记起不知那一日，一个洁白的身影一直缠在自己身边要教自己武功。

　　“你这样下去不行的！若是那些人想起了刺杀你，你是挡不住的！！”那抹身影好像如此说道。

　　高叶微微一笑，真的让你说对了啊，呵呵，希望你不会将我去世的责任拦到自己身上。

　　长恭……

　　羲俊在高叶身后轻轻地接住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似在悼念一个生命地消逝。

　　“子颍，”他轻声唤道，“将他送回高府，记住朝原定的计划行动，不要惊动了不相干的人。”

　　“是。”从暗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就见一阵轻风扶过，而羲俊怀中的高叶却已不见了踪影。

　　呵呵，高长恭……

　　羲俊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轻轻的咳了一下，不料却咳出一口鲜血，旁边忙有一人出现在他身旁，稳稳的扶着他不知何时开始剧烈震动着的身体。

　　很快，就要和你见面了啊，长恭……他的脸上扬起一抹怪异的微笑，抬手将沾满了血渍的手帕丢在了地上。那手帕上的鲜红，飘飘扬扬，映着白色的雪花，竟然是难以言谕的妖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