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靠作死苟命》边草绿

41、第 41 章 醉鸟，醉鸟

　　一出帐一阵风打来，清冽砭衣。虽然不似冬日里那么凛冽，却丝丝缕缕往衣袍缝隙里钻，一撩一撩地让人难受。

　　该添衣了。

　　但来的时候解千愁没觉得冷，带得都是薄衣。
　　他还尽带的是窄袖劲装，遮不住手腕、脚腕间的锁链。好不容易翻出来一件压箱底的，勉强对付两天，还没换洗的。

　　怎么没个高兴的事儿。解千愁理顺袍袖，一抬眼，远处山林尽秋，衰草连天，近处一座座帐幕静立，清晨残火余温微弱，活动的人影也都低头敛目而行，没有交头接耳的，像坟包堆里穿梭的鬼魂。

　　离开孟衢明的视线，身边反而更安静。
　　四周的人，看到他，远远的便绕道而行。实在避不开的，路过时皆匆匆低头示个好，偶尔有一两个会叫声“解公子”。

　　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人变多。
　　解千愁才发现，他站的位置寸，挡道影响大家做事了。

　　一口浅得看不分明的白气呵出口，解千愁赶紧让开路，现在他两手清闲，无事可做，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玩儿了。

　　政事不论，军务上，禁军叛乱已定，好处理，太湖军是功臣，该奖赏。麻烦得是武卫营的人，论迹，他们还算是大功臣，偏生刚平叛乱主将就以“渎职加残害同僚”的罪过被拿下，可以想象孟衢明拿着这块麻烦，有多烦。
　　其实要料理也简单，他出面安抚好那些只是执行军令的低级军官、兵卒，该发给他们的赏赐发下去，再整营打散重编。此后再动谁，都出不了乱子。

　　可惜孟衢明不准他再插手一切军政之事。
　　他明明可以帮忙的。

　　解千愁回过神，不知道躲什么躲谁，躲进了给他新辟的小帐中。

　　“我睡一会儿。”
　　他遣散侍者，“陛下有吩咐，再叫我。”

　　人走了，解千愁却没睡意，帐中事物一应俱全，换洗衣物备妥、床榻铺得温暖舒适，可见孟衢明真心没刻意刁难他。
　　他坐立难安，胡乱在帐中转了几圈，看到一面镜子，还没看过现在头发丑成什么样了，解千愁揽过铜镜，一看：

　　先看到了一双眼睛，眼睫半垂。

　　慢慢地，眼帘掀开，它看过来，冷不丁一问：

　　【敢问解公子，曾经少年气，今余几？】

　　铜镜猛地被扣倒，锁链打得桌案乱响，解千愁四下一瞟，帐中无人，他低头缓出口气。

　　撑着额角静坐半晌。

　　头顶发胀的经络被按得钝痛。

　　他一把翻开铜镜，正对自己的眼睛看了过去，我就是我，你是什么东西，出来一战。

　　那双眼睛并不怯场，直说：【“你爵位被削、官职被罢，三年功业成灰烬，负罪远游负罪归，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你现在一无所有。】

　　【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解千愁微虚眼：那又怎样？
　　三年前，他以罪臣之身放逐南疆，旁人觉得先帝一句“南疆不定不得归京”就压死了他。可只两三年光景，他不就叫先帝亲自赐字“江流”，捧来了侯爵之位吗。

　　今时我比昔日年长，会的东西更多，不过再来一次而已。

　　它再问：【“你看你自己，你还是昔日那个打马长街，两眼不识愁滋味的解小世子吗？”】

　　眼尾微弯，解千愁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护下了我想护着的人。
　　试问天地间，能兼此二者，有几人乎？

　　攻击越来越力不从心，第三问竟开始拿脸说事：【“你自对镜自照，未觉自己风华衰减，颜色不及当年了吗？”】

　　如晴空朗照西湖，解千愁眉眼水光潋滟。
　　他仰头笑了起来，叫人一时不察此人顶着一头狗啃的头发。

　　无妨。

　　我天生丽质，日下城里的说书人都说我有张能保解家太平富贵十年的脸，白扔两三年丢着玩儿，不还有七八年的好光景吗。

　　镜中叫人魔怔的虚影散去。

　　把镜子摆正，解千愁梳理了下头发，试图把十分难看的两绺剪掉。持柄陌刀能把人马一道搅碎的手，实在拿这头发没办法。不管它们是长的时候，还是被剪短时。
　　一剪刀下去，剪歪了，那耷拉下来的两撮没了，更丑了。

　　他嗤笑：什么破玩意儿，不过尔尔。

　　解千愁小憩片刻，出帐找康荣，报备了自己去近处猎点小东西，给陛下换换伙食，免得陛下心烦茶饭不思。

　　康荣待他一如既往，不支持，不劝阻，不拒绝：“您自个儿看着办吧，反正奴婢不能给您找弓箭。”

　　别说弓箭了，连小刀片现在也不会再有人给他。

　　但解千愁自有办法。

　　＊
　　送走把自家撇得一干二净，又过来战战兢兢请罪的他舅舅王相，孟衢明发觉身边过分清净，近乎冷清了。

　　解千愁不在。

　　一整个早上了，再没来烦过他。

　　“他还没睡醒吗。”孟衢明左手执箸扒拉了下送来的午膳，没什么想吃的，唤来康荣询问，“叫人把饭菜温着，等他醒了送过去。”

　　他点了几道菜，示意给解千愁做份一样的备下。

　　康荣小心试探着说：“解公子担忧陛下食不甘味，所以在近处捕点小物，给陛下做点新鲜菜色。”

　　“他还能去打猎？！”孟衢明拔高声音。

　　康荣摸索明白了，他们这位陛下的心情长在解千愁身上，只跟着解千愁的上蹿下跳而跌宕起伏。

　　“他居然还有心情打猎？！”孟衢明气笑了，眉头轻挑：“那看来是不缺一口吃的了。这些菜也不必给他做了。”

　　他低头，看着这一桌的倒霉玩意儿，搁下筷子：“回宫之后，记得多给他找点事情干，免得憋坏了我的小解侯，”

　　孟衢明停顿，啧，现在没有小解侯了，但无人敢指出他的口误，“免得憋坏了你们的解公子。比如，朕和他的婚袍，可以让他着手开始绣制了，记得，完工之前不准有宫人跟他闲谈误事，耽误朕的婚期。”

　　康荣不敢说解千愁看着并不“不得劲儿”，低头劝道：“只怕解公子不太精通刺绣。制出来的衣衫要是不合身……”

　　“那就让他学。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许人跟他讲闲话。”

　　不敢忤逆皇帝，康荣应下称喏，只又多说了句：“奴婢见解公子今早遣散侍从，在帐中闷了会儿，要了把剪刀说要修剪头发。”

　　孟衢明瞬间变了眼色：“你们给了？”

　　“解公子的确只剪了点头发。不过术业有专攻，”
　　他一停顿：“奴婢已经差人找好了善于修剪发丝的巧手人。”

　　先说完结果，康荣复又请罪：“奴婢属实有罪，没有吩咐好下面的人，想来也是后怕。”
　　“所以奴婢虽未见解公子有郁郁寡欢之色，也不敢阻拦他去散散心。”

　　没有再多责怪他，孟衢明依旧沉郁，声音清淡：“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不要给他任何锋利的东西，看好玉器瓷玩，一有碎裂，必须即刻清理，并且必须确认拼装完整后，才能销毁。”
　　“记得每日查看他过手的所有器物，青铜铁石陶瓦、木器、布帛、纸片，哪怕是盆栽里的一片叶子，也不能有少。”

　　“一有不对，立马告诉我。”

　　康荣称“唯”。

　　想到什么，孟衢明补充道：“他人不错，即使不满被看管，也只会攒着找我撒气，不会为难你们的。”

　　“奴婢自然知晓，也会叫宫人们知晓。”

　　说完，孟衢明叹了口气：“我去找他。”

　　像是知道有人会来找，地上留了十分惹眼的标记：进山的岔路口开始，一路密密麻麻的赭红碎石，铺往林间。

　　两三步就搁有一块，不必孟衢明费眼找，他径直便能沿道寻过去。

　　每个岔路口，还画着枚顶着刺猬头的短毛线条小人，比划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指路。

　　圆圈为头，单线做身肢的小人儿，蹦蹦跳跳的，个个儿不一样，个个儿又丑又可爱。

　　唤暗卫送来碳粉和纸张，孟衢明撂起衣摆别入腰间。右手不便利，他蹲下便只用左手洒下碳粉描于划痕处，按下白纸，活灵活现的小人跳到了他的纸上。一拓完，孟衢明取刀背抚平地面，不给后来人看了。

　　乖巧躬身指路的，闭眼打坐一边手微抬的，拿着把剑潇洒挥舞的，手脚抱在一起往路口滚的，飞起一脚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还有双腿一跪头一歪，可怜兮兮的……孟衢明手中纸张越垒越厚，不知不觉，便被引到了个岔路口。

　　这个路口没有小人，一左一右地画着枚串着的鱼和倒地的小鸟。

　　中间留的字眉飞色舞：

　　猜猜我在哪边？

　　孟衢明略一思索，鱼尚且可以看出是用尖锐树枝叉起来的，很显然，这就是某个手无弓箭利刃，两手两脚还带着锁链的家伙，的捕猎之道了。
　　另一头的小鸟却古怪离奇，看着是死地上了，但周围摆满了果子，躺得安静祥和，有一种魇足劲儿。

　　他拿石头砸的？
　　还是摘了野果来砸鸟？

　　尚未想出原因，孟衢明脚步就迈向了画着小鸟的右侧。

　　果不其然，沿道走了数十步，便见坳间长了数棵山槐子，枝桠横斜，团团的朱红小果下方蹲着个人。

　　听到声响，解千愁头也不回地招呼：“陛下，你快来看。”

　　“醉鸟，醉鸟。”

　　几只红尾巴小鸟吃多了小红果，醉倒在了草丛中，还未苏醒。

　　“贪吃，贪吃。捡回家，烤给陛下当点心~”

　　“陛下，陛下，想不想要烤小鸟当点心呀？”

　　解千愁笑吟吟地起身，哼着自编小曲，下巴尖搭上孟衢明肩头。

　　不要乱动，乖一点，怕他被脚下的锁链绊住，孟衢明扶稳了他的腰。

　　陛下不稀罕几只烤小鸟。
　　但它们一醉，换了天颜舒展。

　　山风吹散阴云。

　　陛下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