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逆臣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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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一页，世上百年。
本台消息：最神秘的王朝展馆将在下月底进行开馆。两年前自烨王墓被发现之初，专家组就立即开展保护考察，到现在已有不少发现。本月展览馆即将装修完毕，部分遗迹真品将首次对世人开放，不少人士慕名预约前来参观。
弈朝，这一只苟延残喘了七年的王朝在更换旧主后奇迹般换血重生，历经数百年不倒，却在黄尘变迁中丢失大量典籍史料，直到本世纪，才揭开它神秘的面纱，真正出现在众人面前。
面容姣好的记者微笑着不停在摄像机前说词，这是拍的第五版，直到摄像师比了个手势，她立马蹲下拉起黑羽绒服，还是让冷气激的鼻子一阵酸痛，眼中闪着泪花。
“小吴！还愣着？快帮忙把这些搬到里面，导演要开机了！”
贴着某某赞助商的广播式摄像机再旁边些，羽绒服外又套着深灰色工装马甲的年轻人此刻回了神，眼前一阵人员兵荒马乱来来回回在他面前跑。这是北方的一月，正是冷时候。他挎起两大箱子脚本，嘴里呼的空气出来就迅速化了白雾，一边叹气一边往馆里走。才刚跨完年不久，他记得自己不是刚对着零点烟花许了新一年越来越好，牛马不再加班的美愿，怎么立刻就又回来上班，还是来展览馆拍这老古王朝的纪录片。
馆里也不暖，今天来了好几波人，都是来跑新闻，想着先到先得出个独家新鲜报道。小吴走到自己小组长旁边，刚才就是她在外面喊他快些进来。以为导演要开机了，站着等了半天，小吴心道不好，已经到中午十一点，可别误了午饭。
小吴一向许愿不灵。今天来的人太多馆方能给留的场地有限，制片人去和占场的一波人协商沟通不下来，导演生了气说不拍了。谁知道这中登一天天又在气什么，小吴很想取下他的红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大喊一声，开机！简直是霸气侧漏。
怕一会儿真开拍，小吴也不敢走远去吃饭，就在场馆里随意溜达。拍影片的这帮人聚在一起，说为了长点见闻其实大部分时候还不是为了工作，除了拍摄写稿很少再得空关注些什么，可小吴不一样，他知道自己下次来就得买票了，那还真得四处看看，反正手头的确派了补充空镜素材的任务给他。唉。还是工作。
走到三楼，人影越发稀少，小吴有点不确定要不要再往里深走，没打申请乱来的话可不太好，但想着既然上来的门没锁，进去看看也无妨。
这个房间里相比楼下可真是实打实地来了一万倍。屋顶灯照下玻璃展柜里头全都是文物，放着琉璃瓦，彩漆泥塑人像，保存尚且完整的衣物饰品，看着像祭祀用的，记录字迹的纸卷也不少。这可是跨越千年来到他面前的，是好几辈学者未能发现的遗憾，小吴严肃了几分。
房间中心点的展柜里，唯独只放着一件文书残页，断断续续的文字走形不是现代人的书写习惯，他看不懂，就去看旁边专家的转译。
上书：
盛延七载……
异象频发，降祸于民，人间疾苦，民不聊生。初有三月大寒，中经六月大旱，此度南有水洪，又逢北有来犯。国君迁都，国相改名，时有王侯鼎力相矗，抗洪救旱，上下合力击之。臣子王候，仙子典范，身单命薄，逝于六年冬末，王君极殇，次年亦薨。
夜。
一队侍从婢女匆匆在庭中回廊檐下经过，冬夜寒气重，连日阴雨不开更觉湿冷，感受到怀中温度渐失，队尾小跑一路的侍卫长护心更加焦急，只想再快些，怕这挨家挨户敲门好不容易肯借来的汤婆子和炭火等不及送到就散了热度，更怕大人……护心牙关咬紧催动内力留存温意，不敢想下去，侧头厉声催促人们快走几步。
侯府中如今还有热气的房间不多，亮着灯的主房中，榻上之人侧躺着身躯隐在三层被中，唯一留在外面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苍白几分，鸦黑睫毛下双目紧闭，鼻息清浅，本就奇诡的脉象如今乱作一团，就是太医院来了也不住摇头，没人能知道他是否能熬过今晚。
卧房里已经填满汤婆子，火墙中木炭烧的正旺，风翊于阵阵酷热中醒来，仿佛置身于熔池热炉，本就走到戏份完结提前下课，早已屏蔽痛感只等倒计时结束，但寒冬月份落魄府中还能这么热，难道是走水了。
护心看到大人睁开眼看向这边，还没等他欣喜着赶到大人身边去听他说些什么，就听见尖酸凄厉的一声“圣驾至——”在窗外骤然响起。
在被御前侍卫拉下去的一秒内，护心狠狠盯着那道匆匆跨过自己面前的披着鹊黑色暖裘的身影。
那是大人一生不幸的缔造者。
景帝。
挥退一众人等清离房间，吹灭几盏灯，几个暗卫隐了身影，顾承烨目光沉沉投向床侧，心里更想房内只留他一个人，他有太多太多的要说，却不能当着这些傀儡面开口。
角落暗处，双髻青衫侍女稳端银盘，高举没过耳垂，面色恭敬，眼神幽幽，将他钉在原地。
顾承烨还是迈步，一步一步，每步都想起织房中风翊教他的诗，他不认可自己做法的神情疏远，那回忆中风华绝代的人影，最终都幻化为这个躺在床上的病弱人影，几步间直至额头冷汗淋漓。
不可再近，离床头还有几尺远，将贪恋于升起的憎恶嘲弄中藏好，他又成了那个和广安侯数十年关系势如冰火的景帝。可若如他伪装那般毫不在意，怎会独身来重宅深院看这副早就落寞的病躯。
顾承烨站在床头静静看风翊沉睡的样子，眉眼锋利一如往年，仔细比较又还是清瘦些，舍不得开口。
舍不得说那些刺痛五脏六腑的话，风翊讥讽他的时候，顾承烨看着他那双却很平静的眼睛，锥心的痛时还有些慰藉，那现在，风翊病着躺在那儿，会不会是不想听那些拿腔作调的，只想他说真的话，到现在还要演相看两厌的戏，真是太悲哀了。
“我…许久未见，孤来看你，你堂堂一个侯爷不是该风光无限，如何今日落到这步田地？害着病，府中可连一块木炭都没有，还要叫人去借吗？明明……”刚说几句，顾承烨就收声深埋下头，只感觉喉头肿胀难堪，心里也是，听出自己的声音在抖。
风翊闭着眼没回应，那惯会讥讽的薄唇如今干涩贴在一起，要是几年前他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必会得一阵皮肉之苦，他一点不庆幸，那样都比现在见他一言不发要好。
顾承烨目光触及床边金桶，桶内一片锈红激痛他双目，不忍去看，伸手将桶提起，命几个心腹避开耳目去备辆大马车找太医，自己带金桶离开房间在屋外处理干净。门外候着几个家仆，领头的盯他看了很久也不行礼，他有考量不与之计较，心中一个念头愈加确定。
风翊这次淋雨后高热不退，顾承烨总疑心是那年深冬落水后遗留的病根，否则怎会虚弱这么久。顾承烨转身回房，迈步间手臂附在身后攥拳，掌心很快颗颗血珠滚落，又是因为雨。他最想避开的雨。
若非风翊不想让公主府轻易察觉动向，赶走他派的医者护卫，他这次体热早该看好了，怎会拖到如此重，写有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暗信最终让顾承烨冒险深夜独身前来。
他今夜必须要带风翊回宫。
就是拜过天地共享阳寿，他也总有种强烈的不安感，他不得不怕。
风翊还在沉睡着。宫中诡谲云涌，不知谁披着假面留在身边，多少年他觉都睡不踏实，也难怪变着法子找休沐。顾承烨估摸被中汤婆子凉透了，正想取出，棉被中摸到风翊的手掌心，连着手臂直至心口方向的躯干，居然分外僵冷。随即顾承烨脸色突变。
“阿翊？……风翊，风翊！”
“徐太医呢！来人，快去找徐茂林！”
顾承烨爬起向门口呼喊，整个世界居然分外安静，他听不到回应，也听不到自己变了形的声音，暗处的侍女眼神依旧冰冷如初，静静看着他发疯吼叫的样子，那眼神让他遍体生寒。
窗外一声惊雷，蓦然划破夜空，短暂照亮昏暗室内，若有所感的瞬间，顾承烨带着错愕不解，猛然回头去看床上。
被巾悄然落下，一张瞬间灰暗破败的脸。
盛延年他即位的第七年冬末春初，盛京死了一个对他来说很早就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人。
一个他爱了很久恨了许久的人。
少时桃树下锦衣玉冠匆匆一面，定了开头，风光无限，也有私交甚笃的年月，缠绵只被几年后的疏远倾埋，和落地桃枝腐朽里晨昏作伴，以为最差不过陌路至此，还能在早朝际会时，隔着冕旒看向那双太过漫不经心的眼，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命局竟是草草死于一场淋雨后的风寒。
他没能跟着一起，被弃置在人间，留下满地斩断的缘丝，他望着丝丝缕缕的缘分，已经细到看不见，做不完这场无休止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逆臣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