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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蝉脱壳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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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现素的方法很简单。
既然百里绣灰凭借他那一剑灵脉,如攀上返回人间界的绳索,在人鬼两界来去自如,那他死去便是。
他若死了,绳索即断,百里绣灰自然找不到回来人间界的通道。
况且……他是打算要和百里绣灰同归于尽。
他决心要拼尽全力,在抱朴岛上将百里绣灰鬼气完全打散,就算他当真天赋卓绝,还有再凝聚的可能,那最少也要百年之后。
只是这想法刚一告知给好友燕尚莞,就遭到剧烈反对:
“你修行不易,怎可以为这种祸害轻易寻死?”
“是,所以我早已留了后路。”
柳现素坦然自若,徐徐道:
“我已找好转生之处,并取一半修为寄存八风不动紫金莲中,届时拜托好友你将我之转世接引点化,重入修行道,我恢复记忆后,取出这一半修为,再达巅峰不难。”
燕尚莞与他是多年好友,人品修为都值得信任。
况燕尚莞师从太玄宗望岳真人徐云岳,依仗渊厚,也不怕会出现什么他护不住的意外。
看向好友仍然不能接受的表情,柳现素无奈一笑:
“你不要愁眉苦脸了,这不过是金蝉脱壳的诈死,况经过一次生死轮回,或许与我修行还有增益,你若有苦衷,或无暇分心帮我,我去找别人就是。”
“我哪里有说不帮你。”
燕尚莞连忙应下,只是思来想去,仍然不能接受:
“到底要损失半身修为,还要受人间历练煎熬,如何值得?”
这并非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柳现素叹气:
“总比事情到了难以挽回地步,再悔恨没早做决定的好。”
燕尚莞思索片刻,建议道:
“我可以和你一道将他封印起来,叫他不能再继续扰你清修,为祸人间。”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不能将你牵扯其中。”
柳现素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之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死,无法平息他的怨念,我不死,也无法斩断他重返人间的绳索。”
不等好友做出任何反驳,又补充说:
“况以他的性情,若强行压制封印,只怕他要来个鱼死网破,或等他冲破封印那一日,怒气冲破九霄,那才是真正要生灵涂炭,是我等极大罪过。”
燕尚莞欲言又止,竟无法否认柳现素的推测。
这几次百里绣灰重返人间,也不是没其他人现身阻止,但百里绣灰一概无视。
他现如今的躯壳乃是鬼气凝化,若说不想见人,只能看到一片雾蒙蒙,连找他真身都找不到,解决他更是无从谈起。
再来,现如今百里绣灰的兴趣更多是放在柳现素本人身上,除却最开始百里氏的遭遇外,其余几次返回人间界对民众动手,最终都是虚惊一场;
若自己强行插手其中,如柳现素所言,恐怕会真惹怒百里绣灰,让他来个鱼死网破。
只是思来想去,总是为柳现素感到不忿。
柳现素常年避世清修,怎么好心出山一次,就招惹上这么个阴魂不散的煞星。
酝酿许久,燕尚莞还是忍不住道:
“这厮早就算好你会为百里氏出手,故意死在你的手中,来叫你和他强行命脉相连,说不定本就打着要拉你送命的打算,当真恶毒至极!”
柳现素苦笑一声,心念几转,最终只道:
“或许我命中该有此宿敌做死劫,无非因果循环罢了。”
既是如此,燕尚莞知晓再无法劝说他,便也只能妥善完成他的交托:
“放心,我会第一时间找到你的转世。”
又宽慰道:
“罢了,总之等你转世后就不必再和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有什么联系,也算清静了,唉,你和他打过一场,你那抱朴岛大概也遍地狼藉,不能要了,等你转世期间,我再帮你找个隐秘的天灵之地,届时你便安心闭关修行,可不要再出山多管闲事,免得再惹上什么祸害。”
这个嘛……
柳现素只谢他费心之处,对“不要多管闲事”的建议,倒是不置可否了。
说起来燕尚莞自己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肠,好像没什么立场来说柳现素“多管闲事”。
但燕尚莞正是郁闷时,这想法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百里绣灰再次重返人间界时,却没前两次那么大张旗鼓。
一个明月夜,他一身墨袍,霜发尽披,只两侧发丝以墨簪束之脑后,孤身乘一只墨色竹竿渡海而来。
踏足抱朴岛上,沿山道慢行,左顾秀山灵泉,右看蕴竹琼花,若闲庭胜步,来赴主人之约。
静谧庭院中,柳现素矗立中庭,玉冠锦衣,手持拂尘,俨然是整暇以待。
面前案置瓜果贡品,炉燃檀香,他面朝长天拜了三拜,才回头看向庭院门口。
百里绣灰已然踏步走来,颇为闲适的点评:
“不愧是海上仙山,琼花玉树,如梦似幻,只是太过死寂,像是坟茔一般。”
岛上生灵已尽数迁移它处,自然万籁俱寂。
柳现素道:
“那便送你做坟茔,如何。”
柳现素一挥拂尘,面前景色恍如水中一般泛起涟漪,只眨眼间,就换成枯败庭院,而柳现素不见踪影。
幻术幻境,亦真亦假。
“真是叫人难过的话语,可惜。”
百里绣灰脚下蔓延紫雾墨影,看似缓慢蔓延,然而一炷香还未染尽,大半抱朴岛已经融为墨色。
岛上万景一时美轮美奂,一时又枯败狼藉,幻阵已然不稳。
在嘭的一声如镜完全碎裂同时,岛上金光万丈,无数长剑自天际垂落,百里绣灰抬眼望去,眼中泛滥金光,皆是柳现素身上灵光大盛,提剑从天而降的倒影。
“仙君真是要我的命啊。”
百里绣灰眯了眯眼,浓墨瞬间凝聚万千层屏障,又一层层碎裂。
每一层屏障碎裂,便是百里绣灰鬼气削去一层;
而每一批金剑碎裂,更是柳现素灵台破裂一痕。
他已削去一半灵核灵台,修为大不如以往,只是以抱朴岛上诸多阵法屏障,辅佐以万千灵石,估算足以弥补这一半残缺。
只剩下最后一层屏障时,天上万剑融为一柄巨大金光天琼莲花剑,朝百里绣灰迎面袭来。
这一剑势必会让他灰飞烟灭,他应该逃走,然而双眼看着柳现素长发一寸寸变为雪白——那是修为尽耗,乃至生命尽逝的征兆,却不知为何,他大脑空白一片,竟完全不想保命。
但事实上,他也逃不走。
不仅仅是天上万剑齐发,脚下岛屿更是阵法大盛,牢牢锁死他的本体鬼核。
最后一层屏障完全破碎,长剑化光,直入鬼核。
爆发出来的光辉将他二人,连带整座岛屿完全笼罩在内,金光若日之东升,举目唯有光辉烂漫,却看不见金光之中万事万物。
及至金光散去,百里绣灰躯壳如琉璃一般寸寸碎裂,自缝隙中散发残余鬼气。
而柳现素飘然落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浑身气力尽失,连站的力气也没,只靠手中天琼莲花剑勉力支撑,才没整个倒地。
却又低头垂首,一动不动,而玉冠早散,青丝尽白,月光笼罩,仿若披散满头满地的霜雪。
百里绣灰踉跄后退一步,又猛地停下脚步,朝柳现素急走两步,竟不顾他自己消亡的鬼核,伸手提起柳现素的衣襟,看着他发成白霜,双目散光,不可置信道:
“你灵气溃散了,怎会?”
柳现素凄凉一笑,声音已经轻不可闻:
“不是你说,若我想除掉你,那就和你同归于尽么。”
百里绣灰呼吸一滞,下意识道:
“不可能,你是高高在上的仙君,怎可能就这么灵气溃散身死道消,你在骗我。”
“仙君不过世人恭维,岂是真正仙人,否则何不飞升,仍在人间。”
柳现素哀叹一声,抬眼看向他,道:
“你也心知肚明,再轮回一遭,我已无法制你,若这次不全力以赴,任你祸害苍生,我心有愧。”
“你心有愧——”
百里绣灰闻言却忽然恼怒起来,双目迸发出不加掩饰的怨恨:
“苍生,苍生!原来你有这么舍己为人的大仁大慈,可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为人时受尽苦难煎熬,还是因你而起的苦难煎熬,你眼中可曾有我半分苦难,心中可有一念救我之想,你没有,所以你有什么仁慈良善,算什么真心有愧!”
柳现素闭眼长叹,轻轻点头:
“是,你之一切苦难悲哀,溯源皆是因我而起,所以我以身赎罪,望能使你消解恨怨,莫再起势。”
百里绣灰瞳孔一震,浑身僵硬,更为不可置信。
他没见所谓的抱朴仙君时,整日想着有朝一日要让他跪地求饶,痛苦忏悔。
而今柳现素散尽修为,自愿说什么赎罪的话,却又让他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情绪翻涌。
下意识开口反驳:
“我也曾真心期盼……”
但话说一半,却又止住。
沉默良久,他才闭了闭眼,缓缓道:
“我没提这种要求,你怎么能就这么死去,我决不允许。”
真是奇怪,分明是他说想杀死他就同归于尽,柳现素真这样做了,他又表现的这样不情愿。
然柳现素赴死之心已定,却非是他能决定。
正如那维系百里绣灰与柳现素之间的灵气正以不可遏制的速度枯败断裂,无论百里绣灰怎样疯狂调动鬼气,也无法修补一样,他比柳现素自己更能感受到灵气溃败的速度。
默然对视间,百里绣灰看着柳现素的身躯一点点变虚羽化,正如柳现素看他的躯壳,鬼气也只剩下薄薄一层,躯壳裂痕遍布,只需轻轻一指,就尽数碎裂了。
柳现素偏了偏头,目光无限怜悯温柔。
他凝望着百里绣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百里绣灰的脸庞伸手,轻轻抚摸,声音也轻的好似羽落:
“我既身死道消,你,你也放下一应仇怨罢……”
话音未落,生机尽褪。
他的手指亦还没完全触碰到百里绣灰的脸庞,便完全垂落下去。
随之整座抱朴岛地震山摇,山石崩毁,寸寸断裂。
视线尽头,是阵法屏障轰然破碎,是无尽山石倒塌殆尽,是群鸟哀鸣归来。
是百里绣灰寸寸开裂的躯壳,冷然坚决的脸庞:
“我不——”
柳现素只见他说了两个字,随后便整个躯壳轰然开裂,身躯化作万点星光,转瞬消失不见。
鬼气一扫而今,柳现素再感受不行百里绣灰的鬼气,然而他也完全力竭,天地尽归黑暗。
无数山石崩塌倾倒,朝他簌簌扑来。
山石崩塌,他要被活生生埋死在石头底下。
不——!
柳现素豁然睁眼,心脉快跳不停。
眼前并非是天塌地陷的恐怖山崩,而是山石稳固的空旷山洞。
崎岖不平的石壁中闪烁晶光,好似漫天星辰藏匿一窟,光彩炫目。
可惜柳现素并没欣赏美景的心情。
那应该说,整个地宫的灵奴,看到眼前这闪烁灵光的灵石矿山,心中想的都不是景色如何美妙,而是何时才能挖完这座山,何时才能得获自由。
柳现素缓缓坐起,扶额沉思,半晌后苦笑一声,竟不知该如何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他既已醒来,便表明他转生脱壳之计确实成功。
可是……
可是,他怎样也想不到,自己一觉醒来,身份竟然是在灵石矿山内做劳工的灵奴。
以及——
“莲奴,你醒了?!”
耳边响起少年人惊喜至极的清脆声音,柳现素闻声望去,便见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人捧着一只破碗,正小心翼翼的走来。
不是少年时期的百里绣灰,又是谁呢。
可问题是——
百里绣灰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才对,为什么会和自己一道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