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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哭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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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舞曲结束,阿姌轻轻收势,裙摆缓缓落下,站定的那一刻,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直接将铜板撒上了台,甚至还有几位大户模样的男子往赏钱箱里投了几锭银子。
木尔汗站在台下,献宝式地向周围的人介绍:“阿姌,我们伊村的骄傲!”
阿姌忍不住扬起嘴角,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荣耀,一时间,胸膛里的自尊心被激得满满当当。她走下舞台,台下的人群主动让开一条路,有些人甚至跟上来,口中赞叹不绝。
两人在市集上乐不思蜀,阿姌几乎成为市集上的焦点人物。无论走到哪,都有人主动请客,只要她愿意上台跳一曲,便能换来更多的馈赠。
“阿姌,你这几天赚得够回家盖座大房子的了!”木尔汗打趣道。
阿姌背着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也没想到,只跳跳舞就能有这么多人喜欢。”
然而,这份欢愉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闲逛时,一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正盯着阿姌。那是个穿着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身旁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侍从。他的目光从阿姌的脸上扫到她的舞衣,眼中掠过一丝贪婪。
“去,把那姑娘带过来。”男子轻声吩咐。
两个侍从得令,立刻快步上前,挡住了阿姌和木尔汗的去路。
“这位姑娘,”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家主人看上你了,想请你回府一叙。”
阿姌皱起眉头,冷冷地回答:“我不认识你家主人,也不需要与他叙什么。”
侍从笑容一僵,语气却更强硬了:“这就由不得你了。劝你识趣点,免得吃苦头。”
木尔汗站到阿姌身前,护住她,大声说道:“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在市集,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就不怕骁卫管你们?”
那男子闻言哈哈一笑:“骁卫?这卫都的地界,谁敢管我?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跟我回府做个舞妾,吃的喝的穿的,什么不比你乡下强百倍?”
阿姌气得脸色发白,冷冷地说:“我是乡下人又如何?就算饿死,也不会进你的府邸。”
男子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朝侍从一挥手:“把她绑了!”
两个侍从立刻冲向阿姌。木尔汗急忙拉着阿姌后退,抓起一旁摊位上的一根木棍,挡在他们面前。
“休想碰她!”木尔汗挥着木棍,逼退了两个侍从,拉着阿姌拼命往市集外围跑。
男子气得破口大骂:“废物!还不快追!”
侍从紧追不舍,木尔汗拉着阿姌在市集的摊位间穿梭。一路上,不断有小贩的摊位被撞翻,水果、陶器散落一地。阿姌的心跳得厉害,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快跟我来!”木尔汗忽然低声说,拉着阿姌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两侧堆满了杂物,侍从的身形被挡住了一瞬间,木尔汗趁机推开一扇小门,带着阿姌躲进了门后的暗影里。
两人屏住呼吸,直到听见侍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松了一口气。
阿姌靠着墙壁,脸色苍白,轻声说道:“木尔汗,谢谢你……”
木尔汗喘着气,拍了拍胸口,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谢什么?我可是男子汉,怎么能让他们欺负你。”
可说完这话,他却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阿姌。此时的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闪烁着某种光芒,清冷而夺目。他的心莫名一跳,赶紧别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木尔汗不由得又抓了抓头发,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你没事吧?如果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阿姌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舞衣的下摆,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回家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木尔汗点点头:“好,咱们现在就回去。”
......
两人一路匆匆赶回村子。原先热闹的村口此刻荒芜一人,成片的乌鸦落在房檐上叫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味。再往里走,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阿姌吓地尖叫了声。
木尔汗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跑过去哆哆嗦嗦地把那人翻过来,竟真是赛罕大娘。他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嘶声道:“阿娘!”
阿姌突然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般,她猛地反应过来,踉跄着跑向自家的草屋,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草屋已然坍塌,破碎的门板下,露出了一只熟悉的手。
“阿娘!”阿姌扑上前去,拼命扒开门板,露出了阿娘冰冷的身体。
“阿娘!你醒醒啊!阿娘!”阿姌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整个村子几乎被屠戮殆尽。
人血的腥味依旧浓郁,刺激着阿姌的神经,引着她想去舔食阿娘手上的血痂。
她急忙甩了甩头,压□□内泛起的那股诡异的嗜血躁动。
木尔汗几乎是爬回了阿姌身边,哽咽着,“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
阿姌木然地抬起头,喃喃道:“我走之前明明都还是好好的。”
“阿姌,我们没有家了……”
孤童抱头痛哭,哭声回荡在死寂的村庄中,显得格外悲凉。
......
两人慌慌张张跑去骁卫府报官。
那骁卫提督坐在高堂之上,吃葡萄的嘴都没停过,听完只是淡淡地道了句:“你们既没有目击证人,这大海捞针的,我们去哪缉凶,说不定就是你们村子因私仇内斗。”
木尔汗急得顶嘴:“不可能,伊村的人都内心淳朴,即使有不快,也不会做出这般丧尽天良的事。”
阿姌也央求道:“大人,求你去看一眼吧。我阿娘她们,都死于一刀毙命,那伤口整齐,必是武功深厚之人所为,我们伊村没有人有这般的身手。”
此言一出那提督抬眼狐疑地看了阿姌一眼,连木尔汗也诧异道:“阿姌,你怎么懂得这些?”
阿姌后知后觉,脑海中像是有条灰线,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她也不知自己如何辨得那些伤口。
那提督清咳了句:“区区小儿,休要在本官面前信口胡诌。你们那个村子穷得每年纳贡都交不足数,谁有功夫去屠村?”
阿姌不死心,还是坚持:“大人!那可是三十五条人命啊!”
提督连屁股也没挪一下,区区死了个村子,如何能劳他大驾,他信口胡诌道:“定是附近大缙的流兵作祟,这几天好几个村子都被屠了。”
木尔汗不信,反问道:“自王女和亲以来,大缙与北柔相安无事多年,哪里来的流兵?”
提督嗤笑道:“黄毛小儿懂什么?大缙刚破了禾城,直接将北狄灭了国,军队里不乏兵痞子,趁机流窜到我们这,洗劫几个村子也是常有的事。”
木尔汗还想争辩,话还没说出口,提督便扬手差手下把二人给打了出去。
那扇红漆大门缓缓关上,也隔绝了两个孤童最后的希望。
阿姌坐在府衙台阶上不知所措,扯着舞衣上的线头,耷拉着脑袋,眼见天色暗了下来,木尔汗拉了拉她,道:“走吧,先回去把人敛了吧。”
阿姌跟着他回了伊村,残阳如血。二人肩并肩站在村东头,看着这片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木尔汗抹去脸上的泪痕,强打精神道:"我去找些工具来,咱们先把坑挖大些。"
阿姌木然点头。
两人一直忙碌到月明星稀才完工,又寻了个破木板车,把人一个个安置进去。
阿姌家在最西头,最后只剩阿娘没有入殓了。
她和木尔汗缓缓走回草屋旁,却先是将藏在草垛里的那件破旧的男装袍子给翻了出来,将华丽的舞衣脱下,换上了那身熟悉的粗布衣裳,又弯腰捧起一把草木灰,缓缓涂抹在自己脸上,一块黑,一片灰,就像阿娘一直要求的那样。她又用手揉乱了头发,让自己变回那个"邋里邋遢"的假小子。
“阿娘,我听话了...”她轻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
木尔汗不知如何安慰,只道了句:“先把丽姨抬出来吧。”
阿姌点了点头,二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人从坍塌的房子里拖了出来。
“我来背吧,太重了。”木尔汗上前要接过阿娘的尸体。
“不!”阿姌几乎是尖叫着拒绝,“让我来...。”
木尔汗不再坚持,退后一步,看着阿姌费力地将阿娘的尸体背到自己瘦弱的背上。萘丽的身体已经僵硬,沉重得让阿姌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挖好的大坑走去。
“阿娘,对不起...”她低声呢喃,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脸颊滑落,“对不起我不听话,对不起我偷偷跳舞,对不起我让你担心...”
阿姌走得很慢,木尔汗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手中握着铲子,眼泪也不断滑落。他想帮忙,却知道此刻最好的帮助就是让阿姌完成这段属于母女之间的告别。
阿姌的脚步忽然一顿,恍惚间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着高烧,烧得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阿娘二话不说背起她,冒着寒风,走了数里山路,去叩开山里巫医的门。
夜路崎岖,阿娘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石头,崴了脚,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行。
“阿姌,娘在呢,你别怕,马上到了...”阿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轻柔而坚定。
如今,角色调换,变成她以同样的姿势送别阿娘。
“阿娘,女儿背着你,你别怕...”阿姌低声重复着当年阿娘说过的话,泣不成声。
终于将阿娘的遗体轻轻放入坑中,她跪在坑边,一捧一捧地给尸体掩上了厚厚的土。
待收拾好一切,天已经渐明,阿姌拾来几束野花,分别放在每个新填的土堆上。
二人在坟前又呆坐了会儿,木尔汗扭头问阿姌:“接下来咱们怎么打算?若真是缙人所为,咱们两个人如何寻得了仇。”
阿姌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那提督说的也未必是真的,我们村子一穷二白,就算是兵痞也不会无缘无故洗劫,况且伊村离卫都近,若缙人弄出这么大动静还能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北柔怕是也离亡国不远了。”
她站起身,拍去膝盖上的泥土,望向远处的天山,眼神坚毅,“阿娘一定是忌惮什么,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保护我。”
“你觉得...这次屠村和你有关?”木尔汗脸色微变。
阿姌转身看向远处的卫都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骁卫明显不想管这件事,那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我们?”木尔汗有些惊讶,但随即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对,我们一起。”
离开村子前,阿姌最后看了一眼萘丽的坟,轻声说:“阿娘,我会找出凶手,解开你一直想保护我的秘密,让你在九泉之下安息。”
二人辗转又回到了市集,可今时不同往日,阿姌打扮得像个乞儿,就是想进酒楼讨口水喝,脚还没跨进去便被打了出来。
两人只得挤在那日藏身的破屋里,木尔汗起初信誓旦旦扬言要出外做工养她,但他素日里游手好闲,洗碗砸碗,搬砖砸砖,一来二去,一枚铜板也挣不出来。饥寒交迫之下,他看着阿姌,说:“阿姌,你跳舞这么好,不如……去市集跳舞赚点钱吧。”
阿姌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怒吼道,“我再也不会跳舞了!”
木尔汗被她吓得一惊,语气也带了点脾气,“咱们都快饿死了,总得想个办法活下去啊!你跳舞那么厉害,肯定有人愿意出钱看你跳。”
阿姌猛地站起身,翻出她从伊村带出来的唯一的行李——那件舞衣,目光眷恋地流连了一遍,像是告别,随后坚定地说道:“此后我再也不会跳舞了。”
说罢,一声声裂帛,直到撕成了碎片。
木尔汗愣住了:“阿姌,你疯了?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不赚钱填饱肚子拿什么报仇?”
她回头看着木尔汗,目光冷而决绝。
“从今天起,我们分道扬镳。我不想再拖累你,你也别再想着负担我了。以后生存各凭本事吧!这仇我自己报!”
木尔汗还没来得及挽留,阿姌便跑了出去。等他追出去,大街上人车川流不息,哪里还瞧得见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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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姌没跑多久便迷了路,她立在陌生的街头,饿的发晕。
热闹的摊贩和喧嚣的叫卖声刺激着她的感官。她站在香气扑鼻的包子摊前,盯着笼屉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半晌,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位小姑娘,肚子饿了吧?”突然一个婆子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看着阿姌。她穿着普通,但看起来和善可亲,“怎么饿成这样?来,跟我走,我请你吃顿饱饭。”
阿姌心中警惕,抬起头,犹豫了一瞬,但架不住实在是太饿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婆子牵起她的手,温声说道:“别怕,婆婆家是开善堂的,真神在上,婆婆绝不会害你。”
阿姌跟着她走出热闹的街道,渐渐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凉的空地。阿姌抬头一看,前方站着一个健硕的汉子,旁边一块大黑布遮住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李珥皱着眉,不耐烦地催促道:“怎生这么慢?都等半天了!”
婆子朝他摆摆手,示意马上就来,转而满脸笑意地对阿姌说:“别怕,马上就能吃到饭了。”
阿姌听着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她转身就想跑,可惜已经晚了。那婆子看着年迈手上的劲儿却厉害,紧紧箍着她的手腕,那眼神也不再是慈眉善目的笑意,瞬间变得阴狠,她尖着嗓子朝那汉子喊着:“李珥你还不过来?这妮子要跑了!”
李珥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像铁钳一样。
“放开我!”阿姌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跑什么?既然来了,就安分点吧!”李珥冷笑着把人往笼子那拖,阿姌趁他不备,猛地张嘴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你这死丫头!”李珥吃痛,猛地一掌劈在阿姌的后颈,阿姌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他娘的赔钱货!”他骂骂咧咧地拖拽着半晕的阿姌,和婆子一左一右塞进了笼子里。
膝盖撞在硬邦邦的铁板上,生疼。她还没反应过来,笼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她半眯着眼睛,透过黑布的缝隙,她模模糊糊看到,十几只亮晶晶的眼睛。
意识消失前,阿姌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她这是被人卖了。
那婆子领了李珥的钱,拿着手巾擦了擦汗,又走向了不远处阴影中的一个人。
“大人,这次多亏了您,这丫头可是个好货色!”婆子谄媚地笑着,伸手又接了一捧银子。
那人站在暗处,看不清面容,低声说道:“辛苦了。这批货是要压往何处。”
婆子恭敬地答道:“是往冀州的桉良送,大人放心,那个地绝对是吃肉都不吐骨头的狼窝,女娃娃们活着进去,几乎没有能原样出来的,况且我已交代了那李珥,路上对她“多多照顾”,绝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的。”
那人又看了一眼装着阿姌的笼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传回北柔王宫。
“桉良?就是那个大缙最大的人口买卖枢纽?”,伊莎罕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挑眉。
影子侍卫颔首。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经意地提了句:“听说有个名动天下的昭华楼,专门给大缙的朝廷培养雏妓?你该知道,我饶她一条性命,可不是让她去享福的。”
那影子侍卫毕恭毕敬地答道:“王妃放心,那婆子已经叮嘱过贩子了,即使是侥幸活着到了桉良,也会卖给个下三滥的男人,沦为泄欲的玩物。”
伊莎罕轻笑了起来,“很好”,她轻轻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冷冽地望向远方。
她想起那个临死前还在求她放过自己女儿的女人,轻声喃喃,语气中满是恶毒:“萘丽,在地府里,好好看着你的女儿是怎么为奴为妓的吧。说不定,她很快便会下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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