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繁星》李珍妮

8、第 8 章 肾上腺素1

　　梁文启发动车子，打电话给秘书。

　　“我要最快赶到呼市，你帮我订好票。”

　　“老板，您不是还有下午的一个会议？”

　　“最快的，飞机高铁都可以。”随和儒雅如梁总，竟然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秘书在电话那头立刻明白了，老板一定是刚得知的山洪消息，急着赶回去。

　　“老板，所有的飞机航班和高铁都延误了。”

　　“我开车过去。”

　　“梁总，我和司机班刘师傅陪您，跟您换着开吧。”

　　“你留下，下午的会议帮恒文交接，我就不等老刘了。”梁文启匆匆挂断电话。

　　刚出停车场，刘师傅已经在出口等他。

　　他让刘师傅接管了方向盘，自己直接坐进了副驾。

　　他继续拨通内蒙分公司秘书电话。

　　“联系内蒙x医院，务必联系到义诊团。我给文大夫打电话已经联系不上了，确认那边什么情况。另外和他们对接一下，看看我们能安排什么物资，我正在路上，到时候我们和x医院一道去山洪区支援。需要什么随时和总公司联系，你直接找李秘书，她还在北京。”

　　“好的。”

　　“另外，公司所有员工可以申请居家办公。如果有必须到岗的部门，月底让人事给相应补贴。”

　　“好的，梁总。”

　　“就这样，有文大夫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华京的天阴沉沉的，越往北开雨势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

　　在服务区，文启换下了司机。高速上的白线已经看不清楚，他打开双闪艰难地走着。

　　渼茹从最后一家牧民院子里出来，已经过了中午，因为下雨他们中饭也没来得及吃，想着先看完病人早点回去。

　　她透过窗外望了望远处，雨大到她已经看不清他们来时的路。

　　她打开门，穿着雨靴的脚迈出门槛。

　　她心里咯噔一下。

　　外面的积水已经跨过了门槛，冲到了屋子里。

　　大家大惊失色，没想到水涨得如此快。

　　“多少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家里男主人说。

　　紧接着村民接到了村里准备转移的电话。

　　她在风中艰难的撑着雨伞，虽然村子里给他们配备了雨衣雨鞋，但他们走访病人已经一天，在泥泞的地上走路每一脚都费力，甚至有点抬不动脚。

　　她不自觉想到南去华京的那个人，不知道他行程是否顺利。

　　他们决定先行转移，牧民一家人收拾好东西，安置好羊群，就也来跟他们会合。

　　他们一行人走出院子不久，只听到一声轰隆的巨响，旁边闲置多年的鸡棚倒塌在了这大雨里。

　　渼茹听到一声惨叫。

　　原来是牧民爷爷安置完羊群从鸡棚路过的时候，被滚落到路边的石块砸伤。

　　渼茹和鲍磊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知道两个女孩子哪里来的力气，拔腿就往院子里跑。

　　爷爷已经倒在了雨中，鲜血混着雨水汩汩留下来。

　　李琦从后面匆匆赶来，看了一眼都明白了。

　　他看渼茹喝鲍磊一人一边，架起来爷爷要往屋子里走。

　　风大雨大，李琦把雨伞递给渼茹，对他们喊：“文老师，拿着！我在这里简单包扎，别往屋子里走了！得赶紧转移了！”

　　渼茹一行人和爷爷的孩子们轮换着架起老人往前走。

　　老人家于心不忍，一路上断断续续地向大家喊：“你们快走吧快走吧！……我自己走一会儿！”

　　渼茹突然想到自己的姥姥。

　　一样的要强，害怕麻烦别人。

　　大风吹着豆大的雨滴拍在众人脸上。

　　渼茹的眼眶热热的，她偷偷哭了，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感动。

　　在泥泞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自己的雨鞋，渼茹已经这样走了一天。大家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说话。

　　他们终于走到村里小学，也是这方圆几百里村民的安置点之一。

　　渼茹他们被安排到了走廊尽头的教室，路上所有的教室都在亮着灯。

　　“大部分能自己活动的村民都已经到了。我们的人还在一家一家去接行动不便的老人。”负责人跟他们介绍道。

　　“那怎么过去的？”

　　负责人停顿了一下。

　　“我们征集了几个拖拉机、面包车还有一辆越野车，过不去的地方，就我们的人进去抬出来。牧民住的太分散了，人手不够，支援还在路上，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说着拿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双眼，擦了一把眼泪。

　　李琦急忙说，“我跟你们去！”

　　鲍磊正要开口，被李琦打断：“磊姐，你和文老师在这吧，这也不少伤员呢！”

　　渼茹转头望向被村民们层层围住的村医说：“鲍磊，我们留下来帮他。我们得把伤员先分类，把重伤的先分拣出来，不然人越来越多，秩序迟早会维持不住。还会耽误重伤员的抢救。”

　　渼茹和鲍磊在负责人的帮忙下，勉强让大家排成一队。

　　“大家好，我是xx医院的大夫，我是文渼茹。谢谢刚刚大家配合，咱们现在排队就诊。

　　接下来我们需要对重伤员进行评估，把咱们队伍中比较危急的患者挑选出来，优先救治。因为这个没有完全严格按照排队顺序就诊，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好吗？”

　　因为队伍中主要还是以轻伤为主，大家情绪不至于太激动。加之有负责人在背后站着，就算做担保，也便默认。

　　渼茹心想，这也算狐假虎威了。

　　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因为她的专业知识，肉眼可见地帮了更多的人，也受到了大家的支持。

　　渼茹望向大批的村民，大部分以轻微的开放性外伤为主。可能是在转移过程中遇到了暴雨，摔伤或者被擦伤导致。

　　渼茹很快意识到，处理如此多的外伤，他们的材料用具远远不够。

　　“鲍大夫，你先留在这里帮忙。我得去再找些纱布、绷带和消毒用品。”

　　鲍磊正弯着腰给一位爷爷的小腿换药。她听到渼茹的声音，想起身回头，这才发觉已经腰酸。

　　“文大夫，怎么好让你去。倒也不用咱们跟着，你写个清单，递给负责人。”

　　“鲍磊，”渼茹过去扶着她，“你的腰还好吗？”

　　“没事儿~就是弯腰时间太久啦！”鲍磊强颜欢笑。

　　“你去歇会儿，把材料清单列出来，我来换药，一会我忙完爷爷的伤口，去找你核对一遍。”

　　渼茹拍拍她的肩膀，赶忙推着她往外走了。

　　这边渼茹忙完手上的病人，就赶忙到门口找鲍磊核对清单。

　　两人正在正门口接着大厅的灯光核对完好，正要去找负责人把清单交出。门口急匆匆停下一辆面包车，在工作人员帮助下，一位年轻妈妈抱着满身是血的孩子慌忙下车，往临时安排出的处置间跑去。

　　渼茹和鲍磊赶紧也跟着跑去。

　　孩子在转移的时候面部被碎石砸伤，出血量不少。尽管工作人员立刻把孩子抱上车，由于没有相关知识，也无法第一时间进行止血。

　　谢天谢地，伤势不重，渼茹很快找到了出血点，按压止血后进行加压包扎。

　　两人长舒一口气。

　　“等天气好起来，再去医院整形外科看看是否需要美容缝合即可。”

　　说到缝合，鲍磊突然想到药物清单，赶忙交到负责人手中。

　　再回来，看到渼茹跟着刚刚的面包车里工作人员在往外走。

　　“文大夫！”

　　“鲍磊，我要跟着他们去旁边的一所托儿所，那里可能还有很多孩子！”

　　还没等鲍磊开口，渼茹接着说：“我现在先过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了物资，你跟他们一起过来！如果需要人手，我托人来找你！”

　　他们的面包车只能开到附近的高处，渼茹跟着一名工作人员淌水找到了托儿所。水已经淹了半扇门高，他们让渼茹在外面稍等。

　　不一会儿便听到他们在里面大叫，“文大夫！有个孩子！有个孩子！”

　　渼茹艰难地淌水往里面跑，雨越下越大她根本听不到孩子具体什么情况。只能一味大喊：“快！摸摸孩子！脖子！看看……”

　　说着渼茹脚下一滑，她急着走路被地上的碎石绊住。所幸她反应够快，只是半跪在地上，并未摔倒。

　　她不顾脚踝的疼痛，赶忙站起来摸索着颤颤巍巍往前走。

　　终于摸到了门框，工作人员此时抱着孩子出来了，她赶紧过去，已经摸不到孩子动脉搏动了。渼茹心里咯噔一下。

　　“快快！先上车，要心肺复苏了！”渼茹喊道。

　　“我们需要赶紧把孩子送到医院！”

　　面包车上也根本没有足够的抢救空间，渼茹跪在地上帮孩子进行心肺复苏，同时把孩子嘴里的异物清除出来。

　　雨水混着她的泪水，随着她“01,01,03……”的节奏不断地滴在孩子身上。

　　“去……医院！不然我自己坚持不了太久！”

　　“帮我按压，我来配药。”

　　大家面露难色。

　　“快啊！学着我的样子！只要一分钟，我现在需要给他用药！”

　　司机鼓足勇气上前。渼茹干净利落完成了给药，“我来按压，咱们赶紧往医院赶！”

　　其余工作人员决定一位司机送去医院，另外两位留下来继续寻找有没有其他孩子，一直到后面的救援到来。

　　司机知道人命关天，一路风驰电掣。渼茹几次被重重地甩到车门上、座椅上。但她的手，每次都会在她起来的第一时间，重新回到孩子的胸口，不停地按压。

　　终于到了医院，只能由司机把孩子抱起来。渼茹大喊“溺水的孩子！溺水的孩子！”

　　急诊医护带着平车等在门口。

　　孩子终于被放到平车上，“接着按！”

　　她简单介绍病情后，突然有了哭腔，“我只给了肾上腺素，我们只有五支，在路上全一支一支用上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急诊科大夫和护士全在抢救，在一旁急着接手进行胸外按压。

　　“肾上腺素1mg静推。”
　　“肾上腺素1mg静推。”护士重复后给药。

　　没有人理会渼茹。

　　渼茹和司机孤零零站在原地，不断被匆忙的人挤来挤去。

　　渼茹回过头，和司机说道：“咱们回去吧。”

　　渼茹挪动脚步，才发现自己左脚剧痛不已。踉跄跟在司机身后，越来越远。

　　她掀开医院门帘，门外依旧暴雨如注。

　　渼茹正要冲进雨里，突然一只大手握住渼茹的胳膊，渼茹抬头，文启的脸映入眼帘。

　　她承接住他关切的目光。被紧紧抱在怀里。

　　她终于在这漫长寒冷的雨夜里感觉到了暖意。

　　“渼茹！”他紧紧拥她入怀。

　　渼茹说不出话，把头埋得更深了，忍不住放声大哭。